江言又一次又进入梦境。
他现在已经完全熟悉了这种完全失重的感觉,并且也不觉得这过程冗长而窒息了。
毕竟梦里的味道就是比乡下好闻些。
噗通。
单脚落地。
这次是一间古朴的书房。
令,也就是自己的师父正在以一种极其霸道的姿态宣告着自己对桌子的主权。一身素衣的她毫无形象地仰在那里,一只手垂下桌子,半拉着酒壶,另一只手搭在额头上,颇为豪迈。脸颊微微泛起红晕,嘴微微张开。
江言默默绕开她散落在地上的长发。
看来,她一时半会儿醒不来,江言对此倒是很有经验。自从她收他为徒后,这种场面屡见不鲜。
“师父?”江言试探性地戳了戳令的脸。
“嗯……”无意识地应答一句,令呢喃着什么,难以辨别。
江言俯下身,试图搞清楚令的发言。
令呼吸的气流带着酒气,痒痒地打在脸上:
“满——上。”
江言站起身来,蹑手蹑脚地在四周走了一圈,最后选定了用作书法的毛毡,盖在令的肚皮上。
可不能着凉。尽管在梦里,着凉或许只是个形而上的概念。
江言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来,盘腿坐在书桌旁边,阅读。
经过江言的测试,把书夹在衣服内侧,入梦的时候就会把它带进去,并且在现实里也不会消失。
书房里全是些诗集散文,现代的古代的都有。也难怪令在江言面前随口吟诗了。不然不就是白看那么多诗句了吗?
江言也试过放一些现代文学进去,所取得的效果不过是发现了她的书房会自动刷新罢了。
他上次放进去的小说就变成了《尚蜀火锅一百吃》,荒诞,合理,在这梦里。
有时候也能发现武学书籍和剑法,不过江言对此感到兴趣寥寥。他觉得他不是这块料,打打杀杀的还是让陈侠女去做好了。他大抵不是那块料。
江言手里的这本书是一篇关于古时一名行医的古典小说。
书房里静的只有令平稳的呼吸声和江言翻动书页的声音。这寂静让江言恍惚,他仿佛又回到了在书房里的那个午后。
毕竟许久才能进入这梦境一次,自当是勉力学习。
梦境中的时间流速和外界并不一样,江言的时间还很长。
这篇故事从行医起笔,接着写到医道源流,追慕先贤。再以行医之眼铺陈病患伤痛。
“……见彼沉疴,若己有疾,疫疠横行,身先士卒,心怀悲悯,道济天下。”
文字沉沉,江言看得有些出神。他想到高启明的父亲还患着病,他想到高家家徒四壁的场景。
纵使这文章写了再多的悲悯众生的事,惠及劳苦大众吗?江言注意到,行医医治的劳苦大众都要对他千恩万谢,以此彰显行医的仁而爱人。
那为什么他们非要等着一个名医出现,等一个奇迹,而不自己花钱去看病呢?
是因为缺少医生,还是因为缺钱呢?或许二者兼有之。
但这无关医生的问题,这是旧社会的顽疾。
江言叹了一口气,继续读下去。
一反常态的,这本小说并没有一个合家欢结局。尚蜀大疫流行,医生在此治病救人,最终自己成了最先感染疫病的那一批人,葬在尚蜀,客死他乡。
“病入膏肓,非针砭可以治之,命数之尽,非人力而能夺之。然知命有常而仁心不泯,是为大医。”
这是这本书的结语。
人力有穷,天命难违。江言很难不为之感慨。这医生的一生,最终为他人燃烧殆尽。
这种人,在往昔各种的叙事里,在历朝历代都是配享太庙的啊。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响起。
“怎么,看入迷了?”
江言一激灵,手中的书差点飞出去。
令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身后,一只脚曲起来踩着他面前的桌沿,手臂搭在膝盖上,俯身凑近他,她醉意朦胧的脸上泛着红晕,上面是恶作剧得逞的微笑。
“这点动静都吓得着你?”令哈哈一笑,伸手接过江言手中的书,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色彩。
“写得好吗?”令问道:“这位医者,一生悬壶济世,可结局令人唏嘘。实在太傻。”
“也并非傻。”江言沉思片刻,说道:“为他人贡献一生,于公于私都要为人称赞。”
“你呀你,尽会在这种地方动脑筋。”令轻轻敲了敲江言的脑瓜子。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要是这样的话,这位医者自己的亲人朋友怎么办?人呐,人呐,太过大公无私,人生也会变得干瘪的。”
令顺势坐到江言的对面,用胳膊肘撑着脑袋:“你可知这书作者是谁?”
“是某位先贤所作的吧。”江言猜测道:“道理浅入深出,明达易懂,一定是博学通透之人所写。”
“非也。她可不是什么先贤。”令用书脊轻轻点了点江言的额头:“她是我的妹妹,一个又倔又傻的家伙在很多很多年前游历尚蜀时写的。”
“您还有妹妹?”江言有些惊诧:“这么说,这书里所记载的句句为实?”
“句句为实谈不上。但尚蜀曾经确实有这么一位怪医。在别人眼里,或许是一个真菩萨,可在我那妹妹眼里,他活的一点也不潇洒,甚至难看。”
令此时完全睁开了她的眼睛,碧蓝澄澈目光潋滟。她的醉意被无形的力量过滤去了。她就这样看着江言的眼睛。
“小江言,书终究只是书,故事也只是故事。做事动身之前,记得先想想你内心的声音。”
就这样盯了江言一会后,令站起来,打了个响指,桌案书籍作灰飞而无痕。江言连忙跟着站起来。
接着,一株老树突然生长起来,像跨越了千年。
眼前的梦境忽然泛起涟漪,树的枝桠在月光下变得透明。
梦中世界继续扩展,直到脚下扩展出一座大山,从大山的山脚蔓延出城市的灯火,灯火一直蔓延到地平线尽头为止。
尘世里的每一盏灯光都清晰可见,可每一一盏灯光有搁着难以逾越的千里的距离。
江言看到,令举起她的酒壶,一饮而尽。
接着,这幅画面持续了十三个瞬息。
“真是麻烦啊。”
令对空酒壶说。
她转头,对江言说:“江,以后这片梦境我有时可能不在,你要照顾好自己。有时间的话,我依然会等你。”
月光和灯火的光混在一起,落在江言还稚嫩的脸上。
“话就说到这里。酒醒了,天快亮了。”
梦也该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