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婆婆年数已高，对这些东西不甚在意，她更在意另一件事情。
她看着姐姐与狐狸的相处与距离，推测两人应该是朋友，于是松了些警惕，问：“你刚说我扯……胡说，如何见得？”
狐狸直视枫婆婆的眼睛，反问道：“你说自己不是在扯淡，何以证明？”
“……”枫婆婆看了桔梗一眼，道：“阴阳有序，生死有道，这是自然之道，天定之理。如果死者能轻易的打破这生死伦常的规矩，那么世界岂不是乱作一团，天下大乱？”
作为妹妹，她当然不希望就此死去，那样的梦她早已做了不知道多少次，可是梦就是梦，姐姐死了是既定的事实。
生死有别，死者又如何能打扰生界？
渡边看了一眼安静缄默的桔梗，然后跳下她的肩膀，坐到枫婆婆对面，与枫婆婆隔着火堆与铁锅相望。
“我理解你的意思，也知道死亡并不可逆，死了就是死了，死者不应该轻易打扰生者的世界与安宁，可是这首先得基于一个事实前提，那就是「死者」是确实存在的……”狐狸信然说道：“但桔梗还活着。”
桔梗怔然，讶异地看向渡边，不知他何以作出此言。
“你说姐姐还说着……？”枫婆婆摇头，“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再好不过了。”
“事实本就如此。”
“可姐姐已经死了，我参与了她的葬礼，亲眼看到她被大火吞噬，尸体被烧成骨灰。”枫婆婆有些哀伤。
“桔梗还活着。”
“……狐狸，姐姐早已经死在了多年前那个夜晚。”
“然而她现在仍然活着。”
“……”枫婆婆稍有些无语，她怀疑自己在和一个小孩子讲话，而这个小孩子此刻正逼着自己反复说着这些令人心中不快、难过的话……他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枫婆婆还想纠正对方，可是却被他毫不留情地打断话茬，她看着狐狸，见狐狸声音更胜之前，语气坚定道：
“我说，桔梗还活着！”
枫婆婆愣住了，因为她从狐狸的眼睛看到了某种不容置疑和本就如此的自信。
“桔梗现在就站在这里，不是吗？”
渡边道：
“她说着我们能听懂的语言，能感受到人与人之间的喜怒哀乐，可以心平气和的彼此交流，会反思自己的不足与现状，如此而言，她整个人就是鲜活明媚的，无论任何人都否认不了这点。”
枫婆婆不知道尼采是谁，她思考渡边说的话，觉得对方有些道理，但这些道理太过主观。
她又不由看向姐姐，发现姐姐安然静坐，见她看来，只是对她微微一笑，仍不出声。
枫婆婆沉默一阵，才道：“……可是姐姐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是她自己所希望发生的吗？你和姐姐如此相熟，自然应该知道姐姐现在整个人都被对犬夜叉的怨念与憎恨相裹挟而没有自由，那么，这份怨恨真是她自己所期望的吗？”
“这毕竟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谁遭遇那样的事情都会难过不知所措，换到桔梗的位置，你未必有桔梗大度。”
渡边道：“而且，桔梗不是已经知道那是一场误会了吗，所以，你就当作她被自己给威胁了。再给桔梗点时间，她自然会和自己和解的。”
“……你很自信，很有道理，还很相信姐姐，但你太过于理所当然，有些事情怎么可能轻易就和解忘却？你知道姐姐死去时，我花了多久的事情才终于接受这个事实吗……”
枫婆婆闭上眼睛，缓缓摇头，“而且你没见过以前的桔梗姐姐，自然不会理解她。现在的她，绝对不是她所期望的。”
听见枫婆婆的话，渡边觉得这老妪当真油盐不进死脑筋，怎么就不知变通呢？
“你的意思是，我现在遇到的桔梗行事并非出自她的本意了？”
渡边反问：“桔梗她帮助难民，和小孩子玩耍，教他们学习药草知识，还帮助村里人驱赶妖怪，为受伤的人治疗伤口，偶尔也为某些有困惑的年轻夫妇们排忧解难、解疑答惑，这些都不是出自她的真意吗？”
“不是，老身可没这样说……”枫婆婆赶紧看一眼桔梗，见她并不在意，心中莫名松了一口气。“桔梗姐姐就是这样的人，现在是，之前也是，我很高兴姐姐没有变，还是那个记忆中温柔善良的桔梗姐姐。”
“既然这样，那么你所遇到的桔梗，与我所遇到的桔梗并无差异。虽然只有一个月，但作为朋友，我仍可以说，我对桔梗也稍有研究。”
“可……”
渡边立刻打断枫婆婆，“或许你会和我说一些我不熟悉的桔梗，但桔梗就是桔梗，我没见过你眼中的桔梗，你也不知道我眼中的桔梗，这就够了。”
“所以，桔梗此刻仍然活着，除却报仇之外，她绝对不是没有属于自己的期望的。而且就算是「杀死犬夜叉」这件事情，也正如你说我的那样，我完全相信桔梗会走出来的，然后，茁壮生长。”
“……要是没走出来呢？”枫婆婆不禁问他。
“那杀了犬夜叉不就是了？”渡边无所谓道。
枫婆婆顿时急瞪眼。
渡边咧嘴笑了笑，“开玩笑的，只是活跃活跃气氛而已，别当真。总之，我不觉得存在那种可能性。”
“为何如此断言？”
“因为……”
渡边其实也很奇怪，但他就是对桔梗莫名充满自信，但哪里自信他也说不上来。
停了几秒，他才谦虚道：
“因为我也是那种人，所以自然会懂得……欸，你可不要说什么不相信我，说我往自己脸上贴金的话，那是你不了解我，没有深刻认识到我，知道我的人都知道我本性纯良，善良善气，所以你接下来说的对我所有不信任和批斗的话语，我全都有权将之视为偏见与诋毁。嗯，就是这样。”
枫婆婆哑口无言，暗道这小子当真伶牙俐齿，狡猾的很。
正当她思考如何开口，忽然听到旁边传来一道低浅悦耳的笑，她疑惑地朝桔梗姐姐的位置看去，却见桔梗姐姐目光平静，唇角没有一丝一毫的起伏。
但枫婆婆知道卓自己绝没有听错，桔梗姐姐一定笑了！
她忽然有些恍惚，自己已经多少年没有听到桔梗姐姐这样开心的笑了？
这时，桔梗朝窗外随意看了几眼，忽然说道：“小白，时间不早了，我们该走了。”
“啊，可以了吗？”
渡边尚有些意犹未尽，他觉得这个时候的自己简直赛比孔明。
“可以了，已经够了。”
“好吧……”渡边只得遗憾止嘴。
看着起身的桔梗，枫婆婆下意识道：“姐姐……”
桔梗柔声道：“阿枫，我们要走了，后会有期。”
枫婆婆沉默。
可就在他们即将走出门外，消失在浓郁的夜色之中，桔梗忽然说道：
“对了，阿枫，我啊……其实很喜欢现在的一切。”
“……”
枫婆婆瞬间愣住。
看向两人消失的地方，她想立起身来跟着出去，但不知想到什么，又颓然地坐了下去。
屋子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好像做梦一般。
回想刚才的事，枫婆婆自觉狐狸说的话有几分道理，但她也有自己的立场，有些事情，总归不是那么简单的。
望着柴火悠悠，水汽呜呜而鸣，枫婆婆再一次无声呢喃——
姐姐，你到底要徘徊到什么时候……
但她想着想着，忽然又生起一丝希望，或许这狐妖真有可能桔梗姐姐放弃执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