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银发的萨科塔一愣,也就在他发愣的时候,蕾缪安果断抬手打掉了他腰间的铳械,与此同时,莫斯提马已经冲了过来,挡在两人中间。
“安多恩,清醒点.”
蕾缪安强忍着内心的混沌大声吼道,来自共感的迷茫,困惑,甚至是渴求一丝不少地传递到她的脑海中,和她的警惕,震惊混合在一起,这一锅粥也没有任何减少地传递到莫斯提马身上。
顷刻间,三人小队之间的气氛变得剑拔弩张起来,莫斯提马夹在两个人中间,蕾缪安已经放下了手中的铳,安多恩的源石技艺也在那一刻被强行打断了。
在这一刻,那扇紧紧关闭的大门也向众人揭开了面纱,在无数肉眼可见的渐变的岩层和枯骨环绕下。
黑色与白色的法杖交叉的插在高台上,嘲弄着俯瞰着门口的萨科塔们。
“不,潮石镇。”
安多恩艰难地捂着脑袋后退,之前栩栩如生的画面如今已经成为了支离破碎的残影,带着他的过去,还有曾经对圣城的疑问。
他想到那台展露在画面中的巨大机器,安多恩极力试图去回忆它的样貌,但是灼热的刺痛感和大钟在耳边敲响的震动感却在他的大脑中反复的撕扯他。
随着安多恩痛苦的感知随着共感向两人传来,蕾缪安和莫斯提马赶紧放下手中的戒备,走到安多恩旁,焦急地呼唤他。
“安多恩,清醒一点,还有意识吗?”
安多恩艰难地推开两人,抬头看着那支黑与白的法杖,他想要迈步,但是他清楚,他已经没有可能继续去寻求那个答案了。
蕾缪安和莫斯提马对视了一眼,几乎在同一刻。蕾缪安就抬起了手中的铳械对准那个诡异的法杖。
然后钢铁从天而降。
下一秒,无论是蕾缪安,还是莫斯提马的铳械,都在方维从遗迹上方落地的时候熄火了。
在用手中的源石过载了两人手中的源石铳械后,方维看着这些被成为天使的生命。
拉特兰(Laterano),位于泰拉大陆中部,北邻叙拉古、维多利亚和莱塔尼亚,南接伊比利亚,东与雷姆必拓接壤,与萨卡兹的国度卡兹戴尔有着千年世仇。它并非传统意义上的领土大国,而是一座以城邦为根基的宗教国家,采用政教合一的统治制度。
拉特兰城本身建在一座独立的岛屿之上,围绕“启示石塔”而建,而他的主要居民就是被称为萨科塔的天使们。
萨科塔,方维咀嚼着这个词汇,这在联盟久远的文明记录中有所记载,那是曾经分裂的诸多人类文明试图创造的世界语的词汇。
意为,神圣的。
神圣的天使吗?
方维的目光中带着好奇,注视着眼前惊恐的试图激活手中铳械的天使们。
在蕾缪安和莫斯提马拉着他躲在掩体后的同时,安多恩大脑中纠缠不清的意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清晰的感知和重新安静下来的大脑
安多恩深吸了一口气,那种被侵入的感觉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空旷,他的意识里终于只有他自己了。
"谢谢。"他不顾两人反对,站了起来,郑重地说。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这片寂静的遗迹中,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退后到掩体后面的蕾缪安和莫斯提马同时看向他,
"安多恩?"蕾缪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你——"
"我没事。"安多恩说,他转过身,面对他的同伴们,他的光环稳定地悬在头顶,金色的光芒均匀而温暖,像一盏被重新点燃的灯,他的翅膀收在身后,不再颤抖。
他看着蕾缪安。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事。
他低下了头。
"对不起。"他说。
蕾缪安愣住了。
"安多恩,你——"
"对不起。"安多恩重复了一遍,声音比第一次更轻,但更坚定,"我刚才,那些东西,那些画面,那些从门后面涌出来的东西,它们没有控制我,至少,不是它们控制了我。它们只是……放大了某些我一直有的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准备好说出这些话。
"我对律法的质疑,对拉特兰的质疑,对……共感的质疑,那些东西一直都在,我只是把它们压下去了,压得很深,深到我自己都以为它们不存在,但那扇门后面的东西把它们翻了出来,不是塞给我新的想法,只是……让我看见了我自己一直不敢看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蕾缪安。
"然后我试图发动源石技艺,对着你。"
蕾缪安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没说话。
"我没有完全释放它,有人阻止了我。"安多恩带着沙哑的声音说,"但我当时心中确实满怀恶意,这就够了。"
莫斯提马带着后怕放下了手中已经无用的武器,她大概清楚安多恩所说的有人阻止了他的意思了,举起双手谨慎地对着方维说:
“那我想..这位...恩.....机器人”
“铁人,你们就这样称呼我吧。”方维打断了他,冰冷地说。
蕾缪安也收起了武器,她已经用尽了所有手段,尽管她还能连接到自己的守护铳,但是它却怎么都无法激活自己的源石技艺了。
安多恩向两人解释道:“当我几乎要拔枪时,一个声音打断了我的想法....”
这时,高地传来某人奔跑的声音,几人都知道,他们的伙伴回来了。
“那么那个信号....”蕾缪安心中默念道,但是没有直接说出来。
此刻,菲亚梅塔穿过遗迹破碎的拱门,冲进那片开阔地时,她看到的是一幅让她几乎停止呼吸的画面。
方维五米高的钢铁身躯矗立在遗迹中央,三角形的头颅微微低垂,那两道蓝色的光纹平静地扫视着面前的萨科塔们,在他身后,那扇敞开的大门上的黑白色法杖在破碎的高台下泛着冷冽的光。
而她的同伴们,
蕾缪安站在最前面,手中的长枪已经放下,枪口朝下,姿态松弛得不像是在面对一个未知的敌人,莫斯提马站在稍远的地方,双臂环胸,歪着头,那副惯常的漫不经心的表情挂在脸上,但菲亚梅塔认识她太久了,她能看出那双眼睛里隐藏的紧张,那种被压制住的、随时可能爆发的警惕。
安多恩站在方维正前方。
他没有拿武器,他的铳躺在地上,在方维巨大的阴影里,像一截被丢弃的废铁,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着,他的光环稳定地悬在头顶,金色的光芒均匀而温暖。
但他看起来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脸色苍白,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那双总是平静的、带着某种悲悯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种菲亚梅塔从未见过的东西
茫然。
“菲亚梅塔。”蕾缪安最先注意到她,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回来了。”
菲亚梅塔没有回应。她的目光从蕾缪安身上移到莫斯提马身上,再到安多恩身上,最后落在方维身上。
“这是怎么回事?”
一个五米高的机器,一个未知的、出现在遗迹深处的、来历不明的东西。而她的同伴们就这样站在它面前,没有开火,没有警戒,甚至没有后退。
“他是方维。”蕾缪安说,“刚才安多恩被遗迹里的东西影响了,是他帮忙稳住的。”
菲亚梅塔盯着蕾缪安,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在说胡话。
“一个机器?”她说,“一个从遗迹里冒出来的机器,帮安多恩稳住了?”
“我不是从遗迹里冒出来的。”方维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那种金属质感的低沉,“我只是路过。”
“菲亚梅塔。”莫斯提马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里带着那种一贯的、懒洋洋的调子,但菲亚梅塔听出了底下的认真,“他说的是真的。至少,帮安多恩那部分是真的。”
她停顿了一下,歪了歪头。
“我亲眼看到的。”
菲亚梅塔沉默了片刻。她的手指还搭在铳械的扳机上,没有松开。
“安多恩。”她喊他的名字。
安多恩动了一下。他缓缓转过头,看着菲亚梅塔。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刚才的茫然,但已经有了一点什么东西在凝聚,像浓雾里透出的一点微光。
“菲亚梅塔。”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我没事。”
“你看起来不像没事。”
“我知道。”安多恩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些被指甲掐出来的血痕,“但我没事。至少……比刚才好多了。”
蕾缪安是第一个从那种诡异的平静中挣脱出来的人。
她走到安多恩身边,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按了按,安多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里依然有茫然,但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空洞,他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弯下腰捡起地上的铳。
“我们该走了。”蕾缪安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方维挥了挥手,而在这里的萨科塔们手中的铳械重新恢复了正常,然后他沉闷的声音让准备离开的几人顿了一顿。
“通告你们的领袖,我将在不久后前往你们圣城,我希望这是一次和平的访问。”
蕾缪安凝视着他,她想要拒绝眼前未知的造物,想要赶快回到圣城汇报出现在卡兹戴尔的这一切,但是....。
和平的访问....
难道她们真的有能力拒绝吗?
她的眉头松弛下来,露出得体的笑容,笑着对他说
“那么我希望阁下到时候可以和我联系,我方便带你参观我们的城市。”
方维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迈步走入遗迹之中,随着他穿过大门堆叠的骸骨和渐变的岩层。
遗迹的大门也开始关闭。
“锁与钥。”方维喃喃道。
他行走,踏碎破碎高台的岩层,向前抓住那个法杖,在他的身体上,那个被制作而成的钥匙,带着血色的源石和法杖相连。
然而法杖默不作声,见此,方维开始进一步催动源石的力量,强行连接这把巨兽的残留。
法杖发出爆响,向四周释放五彩的波纹,那些时空片段试图影响方维,但是它所有的抗拒都被方维的机体拒绝了。
“唉,是谁这么执着地要唤醒一个快死的老人”
法杖传出不满的嘟囔声,带着责怪与不满,还有好奇,这支法杖的主人,曾经沉眠于萨卡兹之手的时之巨兽重新看向世界。
于是一切在它注视到方维机体上蓝色的眼睛时戛然而止。
而在方维和时之巨兽亲切问候的时候,另一边。
在回去的路上,安多恩向几人讲述了一切,他的过去,拉特兰的拒绝,还有,他在遗迹前的景象,只是隐瞒了那台巨大机器。
“那是一个……虔诚的地方。”安多恩说,声音很轻,像在念一首很久没有人唱过的歌谣,“镇上的人大多数不是萨科塔,他们只是普通的伊比利亚人。但他们信拉特兰的教。信得很深。”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东西。
“每天早晨,钟声会从镇中心的教堂传出来,整个镇子都能听到,老人会停下手里的事,在胸前画个符号。
“他们觉得拉特兰是天堂。”
安多恩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
“他们觉得,只要够虔诚,总有一天,那些天使会来拯救他们。”
车上的三人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听着。
“然而作为伊比利亚的边陲,潮石镇开始衰败。”安多恩说,“土地变得盐碱化,粮食长不出来,井水变成咸的,镇上的年轻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开,去伊比利亚腹地,去拉特兰,去任何能活下去的地方。”
“留下的人越来越少。教堂的钟声从每天三次变成每天一次,从每天一次变成每周一次,最后……不响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些血痕。
“主教收养了我。”他说,“他是个好人。一个真正的、虔诚的、相信拉特兰会拯救他们的好人。他教我读书,教我写字,教我用铳,教我……信仰。”
“他告诉我,拉特兰的律法是一道光,会照亮所有在黑暗中行走的人。”
安多恩闭上眼睛。
“我相信了他。”
“主教老了。他走不动了。他坐在教堂门口,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地离开,什么也不说,但他每天晚上都会跪在祭坛前,跪很久,我听见他在祈祷,用那种我从来没有听过的、颤抖的声音。”
“他在求拉特兰来救他们。”
安多恩的手握紧了铳管。
“所以我去了。”
“我走了很远的路,从伊比利亚的海岸,穿过荒漠,穿过山脉,穿过那些被天灾犁过一遍又一遍的荒野,我不知道走了多久,一个月,两个月,也许更久。我只知道我的脚磨破了,结痂,又磨破,又结痂。“但我到了。”
他的声音突然变轻了,轻得像是怕惊碎什么。
“我到了拉特兰。那个白色的、被阳光照耀的、钟声在每个整点准时敲响的城市,我在城门口站了很久,看着那些萨科塔从街上走过,他们的光环在日光下闪闪发亮,他们的翅膀收在身后,干净得没有一丝灰尘。”
“他们的钟声响起来的时候,整个城市都在震动。那不是潮石镇那种简陋的、铁锈味的钟声。那是……音乐。”
安多恩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铳械。
“我以为他们会帮我,我以为我走了那么远,吃了那么多苦,跨过了那么长的路,他们会听我说。哪怕只是听我说完,哪怕只是给我一个回答,哪怕只是,”
他停下来。
“他们让我进去了。”他说,“一个人,只有我。他们让我进去,给了一个干净的床铺,一顿热饭,一身干净的衣服。然后他们告诉我,潮石镇的事,拉特兰管不了。”
安多恩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他只是在陈述,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发生的、已经与他无关的事。
“他们说,律法的恩惠只限于拉特兰,拉特兰之外的土地,不是他们的职责,他们可以收留我,因为我是萨科塔,但他们不能派兵去潮石镇,不能送粮食去潮石镇,不能让那些天使的翅膀在潮石镇的天空上投下阴影。”
坐在他旁边的莫斯提马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