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9年夏。
致我的朋友,方维。
我猜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大概又在某个连名字都念不出来的荒原上,蹲在某块源石结晶旁边做你的“田野调查”。弗里斯顿跟我说过,你做起事来就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机器,哦,你本来就是机器,我的意思是,你从来不知道“停下来”是什么意思。
我决定给你写信,不是因为有什么非说不可的事,而是因为……我需要找个人说话,一万三千年太长了,长到我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沉默,但当你真的踏上这片大地,走进那些活生生的人群中间,你会发现沉默是一件越来越难的事情。
而且,当我用你留给我的信息金属去录音来记述我这一路的见闻时,我才有种感觉,那就是我还活着。
我在卡兹戴尔待了一段时间,你走后,那里安静了许多,食腐者王庭的那道命令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军事委员会和巴别塔的冲突暂时压了下去,至少表面上如此,特蕾西娅来找过我,问我关于你的事,她想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帮他们,想知道你那个“赌约”到底有几分真心。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我告诉她,你是我见过的最固执的人。
但卡兹戴尔终究不是久留之地,特蕾西娅的巴别塔正在筹备离开,凯尔希的罗德岛已经整装待发,她们要去更远的地方,做更大的事,而我……
我想看看这片大地。
你走过的地方,我也想走一遍,不是因为我不相信你的判断,而是因为,你说过,责任不是坐在控制室里按按钮,你说得对,我应该亲自看看。
所以我离开了卡兹戴尔,一路向西。
然后我到了叙拉古,你一定听过叙拉古。弗里斯顿的数据库里应该有关于这个地方的记录,但我猜你没来过。
叙拉古没有政府,或者说,政府只是家族的桌布,十二个家族坐在灰厅的圆桌前,瓜分这座城市的一切,港口、矿场、面包店、酒馆,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有主人。
他们管这叫“秩序”。
.......
最后,我即将前往雷姆必拓,然后准备前往炎国。
预言家。
傍晚。
方维关闭数据库中这封放了有一会的电子信封,在数据库中把它删除,他大概在泰拉的地图上标注了预言家的路径。
“看来他收获颇丰。”方维对弗里斯顿说道,同时把手头的源石结晶收拾在自己身体里。
弗里斯顿只是输出了一段感叹号,然后给方维了一个坐标,转而说道,
“你这东西靠谱吗?”
方维摇了摇头,耸肩道;“我不确定,你知道的,生物科学永远是有风险的,更何况是试图定向催长细胞,除了你给我的唤醒仓坐标,现在时间也是个必须处理的问题。”
“看来你已经有思路了”
弗里斯顿想到方维在过去两年里在卡兹戴尔的忙碌,以及那个几乎已经完成的作品。
那是一块血红色的源石结晶吊坠。
在过去两年,食腐者王庭和方维合作制作出了不少的东西,第一就是反转食腐者巫术能量的源石结晶,这些结晶现在可以吞噬生物后输出增强生命力,比如细胞活性的能量。
两人在食腐者王庭的老家搭建了一个农牧一体的小型的简陋温室,其中一种作物就是卡兹戴尔最常见的野菜之一,芜菁,一种绿色枝叶的白色块茎植物,在这个温室里,这种卡兹戴尔的常见食物的产量翻了个倍。
当然,还有定向修改生物特征的技术,在过去,在食腐者的巫术里,它通常用来制作一些裹挟着腐蚀力量的生物,现在,对动物乃至植物的修饰也成为了食腐者王庭研究的重点。
这个任务交给了一位叫做卡莱莎的食腐者战士。
之后方维又在孽茨雷的引荐下去女妖王庭所在的河谷再一次见到了女妖王庭之主,拉玛莲。
并且见到了女妖王庭未来可能的继承人,施展法术的天才,拉玛莲的儿子,哀珐尼尔。
方维以做哀珐尼尔的老师为条件换取了大女妖的配合,找到了可以直接借用语言和文字催动源石信息的方法。
而他则教导年幼的男女妖去理解这个世界的基础,比如各种各样的力,以及化学上的重组与置换。
现在,一切已经完成。
眼前的结晶只需要接入方维利用女妖的语言编写的库里面就可以借助它调用萨卡兹的巫术,特别是食腐者的巫术。
把这个钥匙结合方维数据库里储存的泰拉的生物细胞特征信息就可以做到定向培养生物。
如果有文明的存续,这一切会更简单,只是调用文明的存续必然会惊动尚在沉睡的某人罢了,而且这也不符合方维的需求。
只有用源石做成的,可以封装批发的造物才能成为泰拉文明独有的东西,文明的存续终究还是孤品。
现在,他要来解决时间的问题,据孽茨雷告诉他的情报,这里有着一个可以操弄时间的巨兽遗留的遗迹。
巨兽
泰拉最古老的生命体,曾作为神明统治着这个世界,如今则隐匿于历史的阴影之中,以各种形态影响着文明的进程,拥有近乎永恒生命和超自然权能的存在。
而据弗里斯顿的数据来看,现在的泰拉,对巨兽最熟悉的国家无疑是卡兹戴尔东边那个。
“想不到我们昔日的造物如今会演变成这样。”方维对弗里斯顿轻声说道。
“呵,宇宙就是这样多变不是吗!”弗里斯顿感慨道。
他顿了一下。
“不过,我想你要注意一下远处的骚动了”
在两人前方凸出来的低矮建筑群中,萨科塔的光环和萨卡兹的剑刃相互辉映,带着几声枪鸣。
“蹦”
菲亚梅塔咬着牙输出自己的源石技艺,火焰从她的铳械上发出尖啸,然后狠狠砸在远处施法的萨卡兹术士身上。
在他的侧边,莫斯提马微眯着眼,抬手将面前逼近他们的萨卡兹刀手贯穿。
而蕾缪安则举起手中准备已久的长枪,在她的标记下,带着毁灭性伤害的爆裂子弹把最后一个负隅顽抗的攻坚手撕成了碎片。
几年前,似乎是为了应对某个未知的敌人,拉特兰增加了更多的军事课程,还开设了新的枢机厅,是为了对标铳骑的境外作战机构。
毫无疑问,这一举动引起了那些一直在关注拉特兰的势力的警觉。
所以无穷无尽的试探和麻烦也应运而生,眼前这支曾经掠夺过多次萨科塔商队的萨卡兹雇佣兵团便是如此。
当然,他们或许不是卡兹戴尔的雇佣兵,毕竟按照这两年卡兹戴尔的情报来看,恐怕这些魔族佬自己都不好过。
在追逐这支雇佣兵团来到这里并且把最后一个萨卡兹处理之后,几人也是松懈下来,决定看看周围的这些稀奇古怪的建筑物。
安多恩,蕾缪安,菲亚梅塔,莫斯提马,这支小队的四个人现在环绕着风化的建筑物探索着这里。
也就在这时,安多恩呼叫了众人,灰粉红蓝四个发色聚集在遗迹的中心。
那里堆积了大量风化程度不同的尸骸,他们聚集在一扇封闭的门前,这些人仿佛都为追求某种东西而来,却都没有寻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这些尸骸的主人所属种族、年龄,乃至时代都不相同。
菲亚梅塔仔细的检查旁边的几具尸骨,皱着眉头说道:“这边这具尸体明显是百年前多国联军入侵卡兹戴尔的”
莫斯提马同样好奇地看着距离她最近的骸骨,在他的手指上,带着一个明显是高卢时期的戒指。
“简直像被时间凝固了一样”当菲亚梅塔这样想着时,一个熟悉的通讯讯号连接进了他们的通讯频段。
同一时间
几人同时警戒起来,安多恩听着信号频段里的声音对菲亚梅塔道,
“来自萨卡兹的支援信号。”
菲亚梅塔一边重新激活铳械,一边冷着脸说道:
“我先去看看什么情况,你们做好支援的准备。”
然后快步朝着信号发出的地点跑去,手持远程铳械的蕾缪安点了点头,也准备前往高点随时支援菲亚梅塔,只是就在这一刻,某种波纹从大门扫过了遗迹中的几人。
只是一瞬间,遗迹的时间便被暂停了。
而距离大门最近的安多恩的脑海中则闪过无数混乱的片段和景象。
像是某个人在时间的起点处按下了一个按钮,然后整个拉特兰、整个萨科塔种族、整个共感的网络,都从这个按钮开始,像一棵树从种子开始一样,按照某种被预先写好的蓝图,一毫米一毫米地生长出来。
共感。
他感觉到了共感。
不是他熟悉的那个共感,不是萨科塔之间那种温暖的、像被无数根细线连接在一起的、让人永远不孤单的感觉。
他感觉到的是共感的本质,那些细线的尽头拴着的不是其他萨科塔的心跳,而是某个巨大的、冰冷的、沉默的机械,一台在拉特兰的地基深处运转了一万三千年、从未停止、从未维护、从未被人知晓的机械。
那台机械在呼吸。
然后他看见了拉特兰的繁荣,永远闪耀着白色光芒的圣城,黎波利和萨科塔在那里悠闲的闲逛,交谈。
然后是战争,鲁柏,乌萨斯,瓦伊凡,菲林,他们的尖叫和怒吼缠绕在一起,尸体堆着尸体,痛苦堆叠痛苦。
最后,是破败的城市和海风中寂静的城镇,在那里,所有人都在同一个光环下祈祷。
安多恩站在那扇门前,手掌贴在冰冷的金属表面。他的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着,指甲嵌进掌心。他的光环在头顶发出微弱的、不稳定的光,像一盏被风吹得快要熄灭的灯。他的翅膀收在身后,翼尖在颤抖。
他应该松手。他应该后退。他应该回到同伴们中间,告诉他们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一扇普通的门,一个普通的遗迹,一些普通的尸骨。他应该回到拉特兰,回到那个白色的、被阳光照耀的、钟声在每个整点准时敲响的城市。
但是他无法接受,他试图推开大门,蕾缪安,那是蕾缪安吗?
他看见一个粉色的人影重重叠叠地呼唤着什么?
她要阻止他。
不,安多恩看着那些片段,他咬着牙再向前迈出一步,然后把手放在腰间的铳械上。
不要阻止...
“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这样做。”
冰冷的机器音强硬的插在安多恩和那些画面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