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雨和瑞士确实不一样。
弗朗西丝站在街边,仰着头,让雨丝落在脸上。
瑞士的雨是凉的、清的,像从雪山上直接飘下来的。
伦敦的雨是温的、黏的,像从无数人的呼吸里过滤了一遍才落到她脸上。
“你到底走不走?”璃恩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来了来了。”弗朗西丝低下头,小跑着跟上去。
她们刚从地铁站出来,按照地址往联络人的办公室走。
露可没有跟来,早上在庄园吃早饭的时候,她说“我今天有事,你们自己去”,然后把一张伦敦地铁图拍在桌上,又写了一个电话号码,“有事打这个,别打给我。”
此刻三个人沿着泰晤士河边的街道往北走,雨不大不小,刚好能把头发打湿。
璃恩撑着伞,丽娜抱着艾蕾娜挤在伞下面,弗朗西丝走在伞外面,说“反正已经湿了”。
街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人从旁边经过,大衣下摆在风里翻飞,低着头匆匆赶路。红色的双层巴士从街上驶过,溅起的水花打在路边,差一点就溅到弗朗西丝裤腿上。
“你确定是这条路?”弗朗西丝问。
“地址上是这么写的。”璃恩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地图,“前面路口左转,再走两百米。”
联络人的办公室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巷子很窄,两边是老式的红砖建筑,墙上爬着枯藤。门牌号很小,璃恩找了两次才找到。
那是一扇深绿色的木门,门上的油漆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门旁边有一个小小的铜牌,上面刻着“M.莫妮卡”。
璃恩按了门铃。几秒后,门开了。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袖子撸到胳膊肘。
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带着一种没睡够的倦意,但看到璃恩三人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格兰蒂亚的?”她的声音有点沙哑,像感冒还没好利索。
“是的,我们是——”璃恩还没说完,她已经转身往里走了。
“进来吧,门关上。”
办公室不大,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靠墙一排铁皮柜。窗户上挂着米白色的百叶窗,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光斑。
“坐。”莫妮卡指了指那两把椅子,自己靠在桌沿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椅子不够,你们谁站着?”
弗朗西丝举手:“我站着,我不累。”
莫妮卡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任务很简单。”她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夹,翻开,“伦敦周边有五个监测点,你们需要去其中三个,把数据采集回来。设备我已经准备好了,在那边。”她指了指墙角的一个黑色箱子,“使用方法写在里面,很简单,按按钮就行。”
“采集回来的数据交给谁?”璃恩问。
“交给我。”莫妮卡合上文件夹,“我每周五会把数据汇总上报。你们今天跑完三个点,把存储卡带回来给我就行。”
她顿了顿,看着三个人。
“有问题吗?”
“没有。”璃恩说。
“那就出发吧。”莫妮卡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地图,摊开,用红笔圈了三个位置,“这是你们要去的点。第一个在这里,伦敦北郊,开车过去四十分钟。第二个在东南,第三个在西边。顺序你们自己安排,天黑之前回来就行。”
她看了一眼丽娜怀里的艾蕾娜。
“猫也去?”
“它很乖的。”丽娜小声说。
莫妮卡没再说什么,把地图折好递给璃恩。
“车在外面,白色那辆,钥匙在车上。油加满了,够你们跑一天的,你们应该有驾照的吧。”
“您不跟我们一起去?”弗朗西丝问。
“我还有别的事。”莫妮卡说,语气里没有解释的意思。
三个人的第一个点在伦敦北郊的一片树林边上。
车停在路边,璃恩拎着那个黑色箱子,弗朗西丝拿着地图,丽娜抱着艾蕾娜。
雨已经停了,但天还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洗了太多次的旧棉被,又薄又灰,透不出光。
树林不大,从路边走进去不到五分钟就能到监测点的位置。设备是一个金属盒子,半埋在土里,上面盖着一层落叶。
璃恩蹲下来,按照说明书上的步骤打开盒子,把采集设备接上去,按了启动键。绿灯亮起来,机器开始嗡嗡地响。
“要多久?”弗朗西丝问。
“说明书上写十五分钟。”
“那等着吧。”
弗朗西丝靠在一棵树上,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收回去。
“没信号。”
“树林里都这样。”璃恩说。
丽娜把艾蕾娜放在地上,小猫在落叶里踩了几圈,找到一根枯树枝,用爪子拨了一下,又拨了一下,然后失去兴趣,跳上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蹲下来,尾巴搭在石沿上。
“你们说,”弗朗西丝开口,“这个监测点到底在监测什么?”
“魔力浓度。”璃恩说,“于雪老师上次上课讲过的,英国这边的监测网比欧洲大陆要密,因为历史上魔法少女的数量多。”
“历史上。”弗朗西丝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现在是少了还是藏起来了?”
璃恩想了想。
“都有吧。有些家族还在,比如莉丽丝家。有些搬走了,有些可能就……融进普通人里了。”
机器发出“嘀”的一声,绿灯开始闪烁。
“好了。”璃恩蹲下来,把存储卡取出来,放进口袋里,把设备收好,合上金属盒子。
“下一个点在哪?”弗朗西丝问。
璃恩拿出地图看了看。
“东南,开车四十分钟。”
第二个点在伦敦东南的一片工业区附近。
这里没有树林,没有草地,只有灰色的水泥路面和灰色的铁皮仓库。偶尔有一辆卡车从旁边经过,轰隆隆的,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监测点在一座废弃的变电站后面。设备箱半埋在碎石堆里,周围长满了杂草。璃恩蹲下来操作的时候,弗朗西丝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四处张望。
“这里好荒。”她说。
“工业区都这样。”璃恩头也不抬。
“我是说,没什么人。”
“没人不好吗?”
“不知道。”弗朗西丝想了想,“有人觉得烦,没人觉得慌。”
丽娜抱着艾蕾娜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远处一根冒着白烟的烟囱。白烟从烟囱里涌出来,在灰白色的天空里慢慢散开,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机器响了,绿灯闪烁。璃恩取出存储卡,收好设备。
“还差一个。”
第三个点在伦敦西郊,一个居民区旁边的公园里。
到这里的时候,天已经放晴了。云层裂开一道缝,一束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公园的草坪上,把枯黄的草照成浅金色。
公园不大,有几条长椅,一个儿童游乐场。游乐场里有几个孩子在玩滑梯,尖叫声从那边传过来,清脆得像敲碎了的玻璃杯。
监测点在公园角落的一棵大橡树下面。璃恩蹲下来操作的时候,弗朗西丝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仰着头看天。
“终于快结束了。”她说。
丽娜把艾蕾娜放在长椅上,小猫蹲下来,前爪并拢,尾巴搭在椅面上,看着远处那几个玩耍的孩子。
“它在看什么?”弗朗西丝问。
“不知道,可能在看小孩。”丽娜说。
机器响了,绿灯闪烁。璃恩取出存储卡,放进口袋里。
“好了,回去吧。”
她们沿着公园的小路往外走。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璃恩突然停下来。
弗朗西丝差点撞到她背上。“怎么了?”
璃恩没有回答。
她站在那里,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听什么很远很轻的声音。
她的感知场已经无声无息地展开了,覆盖了整条街道,延伸到远处的路口,又继续往外扩散。
什么都没有。
街上有行人,有车,有从餐厅窗户里飘出来的食物香气。
一切都很正常。
但有什么东西不对。
那种感觉不是声音,不是气味,不是任何可以用语言描述的东西。
像有一根极细的线,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在她感知场的边缘轻轻碰了一下,然后缩回去。
她甚至不确定那根线真的存在。
“璃恩?”丽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璃恩回过神,看着她们。
“没什么,走吧。”
“可能是错觉吧。”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她们沿着街道往回走。
路过一家书店的时候,橱窗里摆着一排新书,封面是深蓝色的,印着一只猫头鹰。
路过一家咖啡馆的时候,玻璃窗后面坐着一对情侣,面前摆着两杯咖啡,正在低声说着什么。
一切都很正常。
但璃恩总觉得,刚才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一根极细的线,轻轻拨了一下她的感知场,然后迅速收了回去。
她在脑子里回放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
很轻,很短,像风吹过耳畔,你甚至不确定那是不是风。
“璃恩,你刚才到底怎么了?”弗朗西丝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可能是太累了。”璃恩说,“昨晚没睡好。”
“庄园的床不舒服吗?我觉得挺舒服的啊。”
“不是床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璃恩想了想。
“不知道。”
她们走回停车的地方,上了车。弗朗西丝开车,璃恩坐在副驾驶,丽娜抱着艾蕾娜坐在后排。
小猫已经睡着了,呼噜声细细的,在安静的车厢里听得格外清楚。
车开动的时候,璃恩回头看了一眼。
公园门口,一个穿着深色大衣的女人正从门里走出来。她的步伐不快不慢,大衣下摆在风里轻轻晃。
那个女人走到路边,停下来,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手机,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她抬起头,朝璃恩的方向看过来。
隔着车窗,隔着一条街的距离,璃恩看不清她的脸。
但她能感觉到那个女人的目光,很轻,很淡,像不经意的一瞥,像她只是在看街上的一辆车。
然后那个女人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璃恩盯着那个空荡荡的街角看了好几秒。
“璃恩?”弗朗西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璃恩转回头,靠在椅背上,“走吧,回去交差。”
车汇入伦敦的车流,红绿灯、斑马线、红色的双层巴士、黑色的出租车,一切都和来时一样。
回到莫妮卡办公室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
天色开始暗下来,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映出模糊的倒影。
莫妮卡接过存储卡,放进一个防静电袋里,贴上标签,收进铁皮柜。
“辛苦了。”她说,语气还是那种没睡够的调子,但嘴角弯了一下,“明天还有一个点,在东边。你们要是不想去,我自己去也行。”
“我们去。”璃恩说。
莫妮卡看了她一眼。
“行,那明天上午十点,还是这里集合。”
她们走出巷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连成一条线,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明天还去?”弗朗西丝问。
“去。”璃恩说。
“你不累吗?”
“还好。”
弗朗西丝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你从公园出来就不太对劲。到底怎么了?”
璃恩看着远处的路灯,想了一会儿。
“不知道。”璃恩最终说。
弗朗西丝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行吧,不知道就不知道。走吧,找个地方坐坐,站了一天了。”
她左右看了看,指着街对面。“那边有家书店,看着挺大的,进去逛逛?”
丽娜抱着艾蕾娜点点头。璃恩也没意见。
书店门面不大,走进去才发现很深。一楼是新书和畅销书,暖黄色的灯光照在书架上,把那些五颜六色的书脊照得发亮。
店里人不多,角落里有一个老头坐在折叠椅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历史书,已经翻到一半了。
弗朗西丝一进门就直奔后面的打折区。璃恩在书架之间慢慢走,手指从书脊上滑过去。丽娜抱着艾蕾娜站在门口,小猫醒了,正眯着眼睛打量这个陌生的地方。
“丽娜你过来看!”弗朗西丝的声音从书店深处传来,“这里有一套《哈利·波特》, paperback的,好便宜!”
丽娜走过去,看到弗朗西丝手里拿着一本《哈利·波特与密室》,封面上的蛇怪瞪着绿莹莹的眼睛。

“你要买?”
“买!我小时候看过电影,书没读过。”她把书翻过来看价格,满意地点点头,然后看了看同一排的其他几本,“今天就买这一本,先试试水,好看下次再买。”
她拿着书去柜台结账。收银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扫了条码,说了价格,弗朗西丝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币递过去。她把书塞进包里,拍了拍包,像在确认它确实在里面。
“走吧,吃饭去。”她走出书店,深吸一口气,“我饿了。”
她们在附近找了一家意大利餐厅,不大,几张桌子铺着红白格子的桌布,墙上挂着威尼斯的小巷照片。
老板是个大胡子的意大利人,听到璃恩说意大利语,眼睛一亮,用夹杂着方言的意大利语问她从哪个城市来的。
璃恩回答了,他笑着点头,说“好地方”,然后亲自端着面包篮过来,放在桌上。
“额外送的。”他说,指了指面包篮,“趁热吃。”
弗朗西丝掰了一块面包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好吃!”
丽娜给艾蕾娜撕了一小块,小猫低头闻了闻,开始吃。璃恩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面包,但没有吃。她看着窗外那条被路灯照亮的街道,脑子里还在想下午那个感觉。
那绝对不是错觉。
但那个感觉太轻了,轻到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不知道是冲着她来的还是只是路过。
“璃恩。”丽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璃恩转过头。
“面包要凉了。”
璃恩低头看着手里的面包,掰了一块放进嘴里。面包外脆里软,麦香很浓,但她吃不出味道。
她的注意力还在那个地方,那个感知场边缘被轻轻碰了一下的地方。
“你在想下午的事?”弗朗西丝问,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璃恩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你刚才在公园门口,停下来那一下。”弗朗西丝放下手里的面包,“你感觉到了什么?”
“说不清楚。”璃恩看着窗外,“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一根线碰了我一下,然后就收回去了。”
“会不会是普通的魔法波动?”丽娜问。
“不像。”璃恩摇头,“普通的魔法波动有方向、有强度、有持续时间。那个什么都没有,就是一触即收。如果不是我的感知刚好在那个方向,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会不会是你太累了?”弗朗西丝说,“今天跑了三个点,从早到晚,也可能是——”
“可能。”璃恩打断她,“但我以前也有过很累的时候,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餐桌上安静了一会儿。老板端着三份意面走过来,放在她们面前。
“慢慢吃。”他说,又转身回了厨房。
弗朗西丝拿起叉子,卷了一口面,但没有送进嘴里。
“你怀疑那是什么?”
璃恩看着盘子里冒着热气的意面,想了一会儿。
“不知道。但我觉得,应该不是什么好事。”
丽娜把艾蕾娜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小猫蹲在那里,尾巴搭在椅沿上,看着桌上的食物,但没有去够。它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安静得不像平时。
“那你要告诉艾拉老师吗?”丽娜问。
璃恩拿起叉子,卷了一口面。
“等回去再说。现在什么都没有,连我自己都不确定到底有没有。说了也只是让她担心。”
弗朗西丝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把那口面塞进嘴里,嚼了很久。
窗外,伦敦的夜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餐厅里的暖气烘得人脸颊发烫,玻璃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璃恩透过那层雾看出去,街对面的路灯在雾里变成一个模糊的光团,橘黄色的,像一颗悬浮在空中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