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日的苏黎世,雪下得很安静。
艾拉站在银行大楼二十七层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
雪花从云层里落下来,密密麻麻,把远处的苏黎世湖糊成一片模糊的灰蓝色。湖面上的天鹅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平时总能看到几只,现在一只也没有。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快十分钟。
身后那扇厚重的橡木门隔音太好,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被吞得干干净净,只有暖气片里偶尔传来一声水流的咕噜声,证明这栋建筑里还有活物在运转。
办公室内摆放着深色实木办公桌,桌面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一排书架靠墙立着,上面码着各种精装的法律条文和经济学著作,书脊上的烫金标题在顶灯的照射下微微反光。
墙角那盆绿萝是她母亲种的,藤蔓从花盆里垂下来,一直拖到地上,长得太疯了,也没人修剪。
她收回目光,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
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那一份的标题是《关于近期地缘政治波动对资产配置的影响分析与建议》,落款是风险管理部,日期是昨天。
她看完了。每一个字都看完了。那些数字、那些百分比、那些“建议减持”“建议增持”“建议对冲”,在她脑子里排列组合,像一道又长又绕的数学题。
她能解,但不喜欢。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她看了看来电显示,是楼下前台的号码。
“喂?”
“罗森塔尔女士,董事会成员已经到齐了,会议室在十七层。需要我去接您吗?”
“不用,我自己下去。”
她挂掉电话,站起来,把那份文件收进公文包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盆绿萝。
藤蔓太长,拖在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她想了想,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后勤部的号码。
“二十七层办公室,那盆绿萝需要修剪一下,藤蔓拖到地上了。”
“好的,罗森塔尔女士,我马上安排。”
她放下电话,拉开门,走进走廊。
走廊很长,灯光是暖白色的,把深色的木质墙裙照得发亮。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路过每一扇门的时候,她都能隐约听到里面的声音,键盘声、电话铃声、压低声音的交谈声,汇成一种低沉的嗡嗡声,像蜂巢。
电梯在十七层停下。门开的时候,走廊那头已经站着一个人,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深灰色西装,领带是暗红色的。
他是董事会的副主席,姓韦伯,在这个银行工作了三十多年,从实习生一路做到现在。
“罗森塔尔女士。”他迎上来,伸出手。
艾拉握住他的手,轻轻摇了一下。“韦伯先生。”
“大家都在里面等了。”他侧身让开,走在艾拉前面半步的位置,一边走一边低声说,“今天上午刚收到的最新消息,中东那边的局势还在恶化。”
“我们的头寸呢?”
“对石油进口依赖较大的几个客户,我们已经建议他们调整了远期合约。但问题是,这次不只是石油。航运保险的费率也在涨,红海航线几乎停摆了。我们的航运金融业务,第四季度的利润预测已经下调了百分之十二。”
“知道了。”
会议室的门开着。
长桌两侧坐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年纪都不小。
最年轻的那个也四十多了,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叠厚厚的文件。
看到艾拉进来,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
“坐。”艾拉说,走到主位,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她扫了一眼在座的每一张脸。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
认识的那几个是她父亲的老部下,以前过圣诞节的时候在家里见过;不认识的那几个,应该是这两年新进的,或者以前级别不够,没机会出现在家族聚会上。
“情况我都知道了。”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个字都很清楚,“石油涨价,航运受阻,通胀预期升温,我们的客户里有不少是进出口贸易商,他们的压力会传导到我们的资产负债表上。这不是我们一家的问题,整个欧洲的银行都一样。”
没有人说话。
“但问题不只是石油。”她翻开面前的文件,手指点着其中一行数据,“你们看这里。我们的美元资产占比太高了。如果美国的经济政策在明年出现重大调整,汇率风险会直接冲击我们的核心资本充足率。”
韦伯先生皱了皱眉。“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艾拉抬起头,看着在座的人,“美国靠不住。”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文件。
“不是政治表态。”艾拉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在陈述一个和天气一样客观的事实,“是风险评估。美国的大规模赤字、债务上限危机、以及明年大选的不确定性,都指向同一个结论——美元资产的避险属性正在下降。我们需要寻找替代方案。”
“替代方案?”另一个董事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您的意思是,增持欧元资产?还是——”
“东方。”艾拉说,“亚洲市场,他们的能源进口结构和我们不一样,石油涨价的冲击对他们相对小一些。我们有几个客户已经在那边的布局了,只是体量太小,需要扩大。”
“但我们对那边的市场不熟悉——”有人小声说。
“那就去熟悉。”艾拉打断他,语气还是那种平得没有任何起伏的调子,“派人去,实地考察,和当地的金融机构建立联系,现在就开始准备。等洪水来了再造诺亚方舟,来不及。”
她合上文件。
“这是第一个方向。第二个方向,是降低我们对传统能源行业的敞口。这次石油涨价,暴露了我们的客户结构太单一的问题。进出口贸易、航运、能源,这些行业高度相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们需要增加其他行业的占比,科技、医疗、消费品,都可以。具体方案,风险管理部下周之前拿出来。”
她看着韦伯先生。
“没问题。”韦伯先生点头。
“第三个方向,”艾拉继续说,“是加强和我们现有客户的沟通。尤其是那些受冲击最大的中小客户,主动联系他们,了解他们的资金需求,提供力所能及的支持。不要等他们来找我们。”
她停了一下。
“现在是十二月,很多客户要准备明年的预算。如果他们在这个节骨眼上觉得我们不可靠,明年就会换银行。客户的信任,比油价更难修复。”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点头,有人在笔记本上写字。
“还有什么问题?”艾拉问。
没有人说话。
“那今天就到这里,散会。”
她站起来,把文件收进公文包。其他人也陆续站起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文件夹合上的声音、压低声音的交谈声混在一起。
有人想走过来和她说几句话,但看到她已经开始往门口走了,又退了回去。
韦伯先生跟在她后面,走到走廊上的时候,他轻声说了一句:“您今天的状态,比我想象的好。”
艾拉看了他一眼。
“你想象的我是什么状态?”
韦伯先生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说实话,我不知道。您父亲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三十年,我们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是您来坐。”
“我也没想过。”艾拉说,“但他不在,总得有人坐。”
她走进电梯,按下二十七层。
韦伯先生没有跟进来,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看到他站在走廊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复杂。
电梯上升的时候,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未接来电。
没有新消息。
父母那栏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停在一周前,是母亲发的一张照片,某个热带海滩的日落,配文是“这里天气真好”。
她没有回复,她也不知道回复什么。
电梯门开了。她走回办公室,把公文包放在桌上,站在窗前。雪还在下,比刚才更密了。苏黎世湖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有一片灰白色的、翻涌的雾。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雾,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点开了璃恩的对话框。
[蔷薇花园]:在英国怎么样?还顺利吗?
消息发出去,对方没有立刻回复。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转身去倒了一杯水。
水是凉的,从饮水机里接的,杯子是办公室配的白色瓷杯,杯壁上印着银行的logo,一个蓝色的盾牌。
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手机亮了。
[璃恩]:艾拉老师!一切顺利!我们已经和联络人碰过头了,明天去第一个监测点。
[璃恩]:弗朗西丝说伦敦的雨和瑞士不一样,我分不出来。
[璃恩]:露可学姐把我们安顿在她家的庄园里,房子特别大,吃饭的时候要坐很远。
[璃恩]:弗朗西丝说想和露可学姐多说几句话,但不知道说什么。丽娜说猫替她说了。
艾拉看着屏幕上那一串消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蔷薇花园]:露可不太会聊天,你们主动一点。
[璃恩]:弗朗西丝也是这么说的!
[璃恩]:对了老师,您家里的事情处理完了吗?
艾拉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两秒。
[蔷薇花园]:还没,快了。不用担心,就是一些文书工作。
[蔷薇花园]:你们在英国注意安全,有事随时联系我。
[璃恩]:知道了!老师也注意身体!
她放下手机,靠回椅背,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中间有一盏吸顶灯,周围有一圈石膏线,花纹很复杂,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
有人敲门。
“进来。”
门开了,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胸口别着银行的工牌。
他的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杯咖啡,咖啡杯是白色的,旁边配着一个小小的奶盅和一把银色的勺子。
他的表情有点紧张。
“罗森塔尔女士,我猜您可能需要一杯咖啡。刚才会议开了那么久——”
“放下吧。”
他走上前,把托盘放在办公桌的角落,退后一步,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
艾拉看了他一眼。很年轻,二十五六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领带系得很紧,像是怕它跑掉。
胸口的工牌上写着他的名字和部门,行政部,实习生。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问。
“……施耐德。”
“施耐德,”艾拉重复了一遍,“你在这个银行工作多久了?”
“三个月,实习期。”
“实习期就来送咖啡?”
他的脸微微红了。
“我……我在行政部轮岗,今天刚好轮到我。”
艾拉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亮,带着那种年轻人特有的、还没有被磨掉的急切。他想表现好,想让领导记住他,想在这个银行留下来。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去楼下便利店,帮我买个布丁。”她说。
施耐德又愣了一下。“布丁?”
“对,布丁。什么口味都行,不要草莓的。”她顿了顿,“买两个,一个给你自己。”
他站在那里,嘴巴微微张着,像一条被突然拎出水面的鱼。然后他反应过来,点点头,转身快步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艾拉看着桌上那杯咖啡,没有动。
十分钟后,施耐德回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布丁,杯装的那种,便利店常见的牌子。
他把袋子放在桌上,退后一步,呼吸还没喘匀。
“我……我不知道您喜欢什么口味,所以买了香草和焦糖的。没有草莓的。”
艾拉从袋子里拿出那个焦糖布丁,撕开盖子,拿起袋子里配的小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甜,很甜。
和玛尔塞做的不一样,便利店的布丁太甜了,甜得有点齁。
施耐德站在那里,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留。
“另一个是你的。”
艾拉说,没有抬头。
他愣了一下,然后从袋子里拿出那个香草布丁,攥在手心里。
“……谢谢。”
“你实习期结束之后,想留在哪个部门?”
“我还不知道,可能风险管理部,或者国际业务部。”
艾拉又舀了一勺布丁,慢慢咽下去。
“国际业务部最近会有一个新项目,亚洲市场的调研。需要人整理资料、翻译文件、跑腿。”她看着他,“你要是感兴趣,可以申请。”
施耐德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我会去申请的,谢谢您。”
艾拉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布丁吃完,把空杯子和勺子放在托盘上。
“咖啡端走吧,我不喝咖啡。”
施耐德看了一眼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端起来,弯腰把托盘端走。
艾拉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灰白色的、翻涌的雾。
雪还在下,比刚才小了一些,远处的苏黎世湖露出一角,灰蓝色的,和天空的顏色差不多。
她拿起手机,点开了玛尔塞的对话框。
[蔷薇花园]:在吗?
回复来得很快。
[开心每一天]:在!!!艾拉姐你忙完了?家里的事怎么样了?
[蔷薇花园]:还没,快了。
[开心每一天]:那你吃饭了吗?别忙起来就不吃饭!
[蔷薇花园]:吃了布丁。
[开心每一天]:便利店的那种?那能叫吃饭吗!你回来了就给你做!焦糖布丁!你上次说好吃的那个!
[蔷薇花园]:好。
她看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
[开心每一天]:对了,璃恩她们在英国还好吗?我听说露可家特别大,吃饭要坐很远,是不是真的?
[蔷薇花园]:是真的,弗朗西丝想和她说话,不知道说什么。
[开心每一天]:哈哈哈!露可那个人就是这样的,熟了就好了。对了,我给你寄了点东西,应该明天到。你注意收一下。
[蔷薇花园]:什么东西?
[开心每一天]:秘密!到了你就知道了!
艾拉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
[蔷薇花园]:好。
她放下手机,把桌上的文件收进公文包里。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最后看了一眼外面的雪。
苏黎世湖已经完全露出来了,灰蓝色的水面在雪光的映照下泛着细碎的光。
湖对岸的山坡上,有几栋房子的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在灰白色的世界里显得格外温暖。
她把公文包拎起来,关掉办公室的灯,拉开门,走进走廊。
走廊很长,灯光是暖白色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她走过一扇扇紧闭的门,走过那盆还没来得及修剪的绿萝,走出电梯。
大厅里空荡荡的,前台已经下班了,只有一盏灯还亮着,照着墙上那个蓝色的logo。
她走出旋转门,外面的冷风迎面扑来,夹着细碎的雪花,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大衣裹紧,走进那片灰白色的、翻涌的雾里。
身后,那栋大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注∶头寸是金融行业常用术语,主要指款项、资金数量或投资者持有的仓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