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原定召开运营委员会全体会议,确认体育祭的进展,商讨后续的课题。
但早上走廊里那出闹剧落进眼里的瞬间,我就知道这会根本开不起来。
不是预感,是板上钉钉的必然。
放学后往会议室走,走廊里人挤人,职员室和图书馆都在这条线上,倒也正常。
墙这边三三两两凑着聊体育祭的分工,墙那边的人连有这个委员会都不知道。
倒也合我心意。
我本来就不是爱往人前凑的性子。
就算我全程缩在走廊的阴影里,还是有人能一眼锁定我。
平冢老师从职员室推门出来,正往这边走,看见我便轻轻抬了抬手。
我点了下头,脚步没停。
走到能听见彼此声音的距离,她先开了口。
「今天开会?」
「嗯。」
我视线扫过不远处会议室的门,门板严严实实的,却已经能想象出里面乌烟瘴气的样子。
她顿了顿,眉峰拧起一点,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 ...抱歉,今天我还有别的事,来不了了。」
「是吗。」
意料之中。
唯一能镇住场子的大人不在,里面那群人只会更肆无忌惮。
我收回视线,没再多问,也没露出半点慌色。
本来我就没指望过谁来兜底。
「二年级这阵子本来就忙,我这边也一堆烂事。修学旅行的方案要盯,后面还有一堆活动... ...怎么什么事都往我身上堆。」
她叹了口气,指尖按了按眉心。
我没接话。
以前她抱怨完,总会补一句「谁让我还年轻嘛」,每次听见这话,我都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觉得一个人要靠这种话给自己打气,实在有点没劲。
今天她没说这句话,只是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
「别太勉强自己。」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没回头。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拐过走廊的转角,才收回目光,抬手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谁不想别勉强自己呢。
会议室里的嗡嗡声比我预想的还要聒噪。
平冢老师不在,现场班的人彻底放开了,交头接耳的声音像夏天的蚊子,绕着人转,挥之不去。
首脑部这边安安静静的,没人说话。
会议早就该开始了,却没一个人当真。
高中生就是这样,不想做的事,能拖一秒是一秒。
好在人还坐在座位上,没有直接走掉。
只是那此起彼伏的私语声,像涨潮的浪,一波压过一波,根本压不下去。
遥和悠子坐在人群中间。
两张没什么记忆点的脸,两个普通到扔在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名字,偏偏身边围了一圈人,倒显得她们像是什么稀有物种。
首脑部这边坐得规规矩矩,却个个缩着肩膀,没半分底气;现场班那边坐得散散漫漫,却抱得极紧。
两个群体,像两个完全不同的物种,隔着一张会议桌互相打量,谁也不肯先动。
我靠在最后面的墙边,抱着胳膊,冷眼扫过全场。
从进门的那一刻我就看明白了,这个委员会从根上就是烂的。首脑部要担所有责任,却没半分约束人的权力;现场班握着摆烂的主动权,却不用担半点后果。
这种结构,从一开始就注定要崩。
相模指尖攥着笔,指节都泛白了,终于开了口,声音比以往的大了些许。
「嗯... ...请各班报告一下进展状况!」
没人应声。
会议室里的嗡嗡声反而更大了。
巡前辈往前坐了坐,接过了话头,声音温和却带着点勉强的力道。
「手工制作组呢?入场大门的进度怎么样了?」
由比滨立刻站了起来,手还下意识地揪了揪裙摆。
「啊,是。形状大致已经出来了,接下来就是上漆和装饰... ...大概。」
「嗯,明白了。谢谢你。」
巡前辈笑了笑,嘴角却绷得很紧。
我挑了下眉。本该现场班汇报的活,现在全落到了由比滨头上。
她总是这样,软乎乎的,见不得气氛尴尬,见不得别人为难,总想着自己多做一点,就能把场面圆过去。
可她不知道,越是这样,那群人就越得寸进尺。反正有人替他们干活,他们乐得清闲。
气氛越来越僵,空气里像凝了一层冰。
「接下来是压轴项目... ...准备得怎么样了?」
巡前辈的目光落在了雪之下身上。
压轴项目一直是首脑部在跟进,可这段时间杂事越堆越多,进度早就拖了。
雪之下坐直了身子,回答的声音利落清晰,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男生组的路线已经确定。大将人选,红组已经有了候选人,后续我会去和叶山君确认。」
推杆子的项目本就不需要太多准备,规则简单,定好人选就没什么大问题。
真正的麻烦,是女生的千马战。
雪之下刚要开口,现场班那边突然起了一阵骚动。
几个女生凑在一起,脑袋抵着脑袋,互相递着眼色,没两秒,遥举起了手。
「有问题请讲。」
雪之下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半分情绪。
遥没看她,视线扫了一圈身边的人,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那个... ...骑马战,是不是有点太危险了?社团大会马上就到了,我们还有社团活动,万一受伤了... ...」
她顿了顿,身边立刻有人跟着点头,像一群应声虫。
相模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和地板摩擦出刺耳的声响,在安静下来的会议室里格外扎耳。
「为、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
她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声音越来越小,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脸白得像纸。
「之前我们就这么想的... ...」
遥别开视线,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我们毕竟也有社团活动要忙。」
悠子也偏过头,帮腔的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刀,直接扎在了相模的软肋上。
她们有完美的挡箭牌。
当初相模亲口答应的优先社团活动,现在成了她们最理直气壮的武器。
当时就该把话堵死,一步都不能让,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两个人一唱一和,每一句都踩在相模的软肋上。
「可是,明明已经定好了的... ...」
相模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嘴唇都在抖。
「但如果是错的,现在纠正也不晚吧?」
「仔细想想,本来就不太合理。」
遥和悠子一唱一和,像早就排练好的一样。
本来就是排练好的。
连座位都提前安排好了,意见相近的人凑在一起,人一多,胆子就大了,不满是会传染的。
一个人说,两个人说,说到最后,所有人都觉得「我们才是对的」。
这就是她们想要的效果。
相模彻底慌了,眼神涣散,身体晃了晃,一屁股坐回了椅子里。
——完了。
现场班像往平静的水面投了块石头,涟漪瞬间散开。
窃窃私语变成了明目张胆的议论,一句接一句,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骑马战果然还是太危险了啊。」
不是遥说的,是她身边的女生。
「社团大会马上就到了,真受伤了怎么办?」
「哪有时间做骑马战的衣服啊。」
「真出了事,谁负责?」
话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大,眼看就要彻底失控。
「啪、啪、啪。」
巡前辈拍了拍手,声音提了几分。
「静一静!」
她站了起来,
「大家的意思我明白了。对策我们会想的。」
总算有人出来收场。其实早该这么做了。
只是她大概还抱着一丝期待,想看看相模能不能自己立起来。结果显而易见。
「先继续其他的工作汇报吧。」
巡前辈说。
现场班的人互相看着,交头接耳,显然不想就这么算了,好几道目光带着挑衅,往巡前辈这边扫过来。
我心里清楚得很。
遥和悠子的话是挑衅,但你不能说她们完全没道理。
安全确实要考虑,尤其是临近社团比赛的人,对受伤这种事本就敏感。
但照这个逻辑,体育课也别上了,走路会撞,跑步会摔,活着本身就有受伤的风险。
但这时候讲道理是没用的。
他们根本不是来听道理的,是来找一个能让自己心安理得摆烂的借口。
现场班的人用眼神逼过来,不满、嘲笑、轻蔑,什么样的情绪都有。
在他们眼里,首脑部就是一群只会抠细节、真出了事半点办法都没有的无能上司。
但他们太小看这里的人了。
这里坐着一个天生不服输的人。
雪之下一直抱着胳膊,没动过。
这时她放下手,抬了抬手。
「雪之下同学,请说。」
巡前辈立刻接话。
她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笔尖落在白板上,发出刷刷的声响。
「有几个解决方案。」
全场的目光都聚在了她身上。
她落笔飞快,一行行字清晰地列在白板上。
「第一,设置专门的救护班,全程待命。第二,由学校出面联系消防队,到场做安全指导。第三,细化规则,书面化通知,全程由老师监督执行。当然,这些都需要额外的人手。」
写完,她转过身,看向巡前辈。
「救护班的事,麻烦巡学姐和保健老师对接。联系消防队的事宜,由学校出面协调。」
「可以。」
巡前辈立刻点头。
雪之下没给其他人插嘴的机会,继续往下说,语气没有半分动摇。
「规则书面化后,会提前一周通知到所有参赛人员。全程安排老师和执行委员监督,最大限度规避风险。」
果然是她的风格。永远用逻辑和规则解决问题,滴水不漏。
但我在心里摇了摇头。
没用。
她太相信规则和逻辑了,根本没看透这群人的本质
——他们要的根本不是什么安全保障,是不用干活的理由。
你就算把救护车停在操场边上,他们也能找出新的借口。
现场班的人又开始小声议论,声音此起彼伏。
「怎么办?这样好像也行。」
「可是... ...」
与其说是讨论,不如说是在互相确认情绪,看别人怎么表态,自己再跟着跟风。
回旋镖最终又落回了遥和悠子身上。
两人对视一眼,悠子举起了手。
「但是... ...这样也不能完全保证不会出事吧?」
她不敢看雪之下,视线一直黏在地板上。
雪之下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没移开半分。悠子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没了声。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寂。
我环抱着胳膊,看着眼前这一片狼藉,终于忍不下去了。
我最烦的就是这种揣着明白装糊涂,绕来绕去不敢说真话的把戏。
鞋跟敲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我,眼神里全是意外。
显然,他们早就忘了会议室里还有我这么个人。
我一步步走到会议桌前,目光扫过门口的方向,又落回了还瘫在椅子上、魂不守舍的相模身上,最后停在了白板前。
眼角的余光里,由比滨睁大眼睛看着我,刚才还紧绷的肩膀瞬间松了下来,眼里没有半分意外,只有全然的信任,像找到了主心骨。
雪之下也侧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握着马克笔的指尖悄悄松了松,那双总是盛着清冷和执拗的眼睛里,有探究,有放松,也有全然的信任。
她们都受过我的帮助,却从来都没真正看懂过我。
没关系,我也不需要谁看懂。
我抬手,拿起雪之下放在白板槽里的马克笔,抬手划掉了她写的三条方案。
全场瞬间安静了,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我转过身,背靠着白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别白费功夫了。你们写再多安全方案,都没用。」
在我说话的同时,一道道蓝色的纹理浮现在我周遭的空气中,好似在描绘一幅绚丽的画卷,当然,只有我一人才能看到。
巡前辈愣了一下,没说话。
由比滨紧张地攥着衣角,想开口又不敢。
雪之下看着我,眼神里的探究更深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直直地看向相模,她被我看得缩了缩肩膀,头埋得更低了。
「从一开始,你就不该给他们留余地。当初他们说要优先社团活动,你松了口,就等于告诉他们,规矩是可以破的,责任是可以甩的。现在他们骑到你头上,是你自己给的胆子。」
相模的肩膀抖了抖,没敢抬头,也没敢反驳。
我收回目光,扫过刚才拍着桌子吵得最凶的那几个人,他们瞬间避开了我的视线,头埋得低低的,没人敢跟我对视,语气没半分起伏,却字字戳破那层窗户纸。
「刚才那群人,根本不是怕受伤。他们就是不想干活,不想担责任。从进这个委员会的第一天起,他们就想着,活全让首脑部干,功劳他们分一半,出了事全是别人的锅。」
雪之下的身体微微一僵,看着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了然。
「安全问题只是个幌子。社团活动只是个挡箭牌。今天他们敢拿骑马战说事,明天就敢拿别的项目挑刺,直到体育祭结束,他们都能找出一万个不用干活的理由。」
由比滨小声地开了口,语气里带着点难以置信。
「怎、怎么会... ...大家明明都答应得好好的... ...」
我看向她,语气软了半分,却依旧直白。
「你替他们把活都干了,他们当然乐得装糊涂。你以为是帮忙,在他们眼里,就是你活该。」
由比滨愣住了,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我把马克笔扔回白板槽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想解决这事,很简单。要么,把话给他们说死,要么干,要么滚。不想干的,现在就退出委员会,体育祭的所有项目,他们都别参与,班里问起来,就说他们自己撂挑子不干的。要么,就闭嘴按规矩来,该做的活一点都不能少,再敢挑事,直接上报给老师,让班主任来管。」
我靠回白板上,抱着胳膊,看着眼前目瞪口呆的几个人,心里没什么波澜。
「跟一群不想讲道理的人讲道理,是最没用的事。他们只认后果,不认道理。」
会议室里安安静静的,没人说话。
我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回相模身上,她猛地抬起头,眼里带着点猝不及防的慌。
我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头上。
「相模之前把事情搞砸过,躲起来哭过,闹过不负责任的脾气,是个连自己的位置都摆不正的人。但至少这次,她坐在这里,没逃。你们要是连这点担当都没有,承认自己连她都不如,只是块只会躲在后面挑事的木头,那现在就可以走了。体育祭这种需要人出力的事,不适合你们。」
会议室里安安静静的,没人说话。
刚才还吵得面红耳赤的人,现在全低着头,没人敢接话,也没人敢反驳。
毕竟,没人愿意承认,自己连公认没担当的相模都不如。
巡前辈先反应过来,看着我,忍不住笑出了声,揉了一下午眉心的手彻底放了下来。
眼里的疲惫散了大半,她对着我,轻轻地点了点头,眼里全是毫不掩饰的认可。
雪之下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她很少有,全然的认同,甚至还有点不易察觉的释然。
「你说的是对的。是我本末倒置了。」
我周遭的光景悄然隐入尘烟,而下面的众人显然还没从我那番话之中走出来,个个都低着头。
我也松了一口气,看来还是能够震慑住这群家伙,不过真好累啊,我果然不适合说教。
片刻之后,遥突然开了口,语气里带着点解脱似的敷衍。
「差不多到社团活动的时间了。」
周围的人立刻跟着附和,纷纷低头看表,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
由比滨赶紧拉了拉雪之下的袖子,声音放得很软,带着点恳求。
「总之,办法已经有了,今天先... ...」
「嗯。我们再完善一下安全方案。」
雪之下坐回了座位,眉峰微微拧着,显然也知道,这事根本没解决。
「那就先散会吧。辛苦了。还有工作的人可以留下。」
巡前辈立刻接话,会议室里紧绷的气氛终于松了一点。
现场班的人瞬间站起来,椅子拖动的声响乱成一片。
遥和悠子走得最快,几乎是逃一样地冲出了会议室,其他人也跟着一哄而散。
他们有「社团活动」这个万能的挡箭牌,谁也拦不住。
留下来的人看着空荡荡的门口,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不是安心,是彻头彻尾的无奈。
问题一个都没解决。
人手少了,时间紧了,平白又多了一堆要做的安全对策。
由比滨凑了过来,眼神有些暗淡。
「沙希你... ...」
我移开视线,抬手扯了扯校服的领口,心里有点不自在,不习惯被人这么盯着看。
「没什么。只是看不惯他们磨磨唧唧的,浪费时间。」
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暗了,夕阳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我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心里清楚得很。
今天这事,只是个开头。
体育祭正式开始之前,烂摊子只会越来越多。
但没关系。
他们想玩,我奉陪到底。
毕竟,我最擅长的,就是戳破这些自欺欺人的把戏,只是希望我刚才的那番话能够点醒部分人。
窗外的风灌进来,带着傍晚的凉意。
通风良好。
说白了,就是人走光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