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课的粉笔灰在斜射的阳光里慢悠悠飘着,我捏着自动铅笔的指节松了松,活动了一下僵了半节课的肩膀
——昨晚没有休息好,坐久了浑身都发紧。视线顺着动作往教室斜对角扫了一眼,只一秒就收了回来。
相模南弓着背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
早上走廊里那档子事,到底还是钉进她脑子里了。
之前体育祭那点龃龉(juyu),好歹还缩在委员会的小圈子里,关起门吵得再凶,转头也能扯着笑脸装无事发生。
这次不一样,当着半个年级的面被人当众晾在原地,那层撑了快两年的场面话窗户纸,算是被人捅得稀碎。
以前她总挂在脸上那副泫然欲泣的样子,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演出来博同情的,现在那层演出来的壳子碎了,就安安静静缩在那儿,倒是真的被磨掉了大半虚浮的锐气。
我指尖转了转手里的笔,笔杆在指节间转了半圈又稳稳停住。
谈不上可怜,更谈不上可笑。
我和她本来就没半点交集,她闹她的小圈子,我过我的日子,井水不犯河水,等毕业之后,大概率连在街上撞见的机会都不会有。
但视线还是忍不住又飘过去一次。
原因很简单,她太普通了。
普通得就像随处可见的、拼了命往人群里挤的人
——会说顺耳的漂亮话,会打肿脸充胖子,会把真实的自己藏得严严实实,非要在群体里扒住一个靠前的位置。
那种「我必须站在顶端」的执念,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没由来的辛苦。
三浦和她不一样。
三浦是真的有底气圈住自己的地盘,护着自己人,圈子里的事她管到底,圈子外的人半分别想越界。
对自己人掏心掏肺,对外人横眉冷对,说不上谁对谁错,不过是立场不同,规矩就不一样。
但她们这群人骨子里有一点是共通的
——孤独是原罪。在这间教室里,这条不成文的规矩,今天格外扎眼。
早上那档子事过后,教室里的空气一直是绷着的。
三浦不痛快,相模也不痛快,但谁占了上风,谁落了下风,明眼人一眼就看得出来。
整节课没人敢随便交头接耳,只有三浦的指甲偶尔敲一下桌面,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似的,一下下扎在所有人紧绷的神经上。
没人往她们那边看,更没人敢凑上去搭话,就连平时跟她走得最近的叶山、由比滨、海老名,也都安安静静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没人敢往枪口上撞。
——谁会蠢到在别人气头上凑上去问一句 「你怎么了」?
那不是关心,是上赶着找骂
我垂着眼盯着课本上的铅字,直到下课铃尖锐地划破安静,教室里绷了一整节课的空气才慢慢松下来。
周围渐渐响起说话声、桌椅挪动的声响,所有人都默契地绝口不提早上的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斜对角那边,三浦也收起了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意,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跟凑过来的由比滨和海老名说着什么,脸上总算带了点平时的样子。
我视线漫不经心地扫了一圈,相模的位子空着。
刚才铃声刚落,她就低着头从前门出去了,脚步很轻,没惊动任何人。
平时围着她转的那几个女生还坐在原位,互相交换着眼神,没人起身跟上去。
我收回视线,指尖在课本的纸页上轻轻划了一下。
——人有时候的孤独,是自己选的。
可既然选了,转头又怨别人不凑上来陪,就太没意思了。
眼角的余光瞥见,那几个女生里有人犹豫着站了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脚,回头往三浦那边看了一眼,最终还是悻悻地坐了回去。
我没再看,转回头翻着手里的课本。
人从来都没那么容易变。
这是我早就看透的事。要是真的变了,那只能说明之前的样子,全是装出来的。
真要逼着一个人改头换面,只有一个理由
——摔疼了。
从自己搭起来的高台上狠狠摔下来,摔到骨头都发疼,才知道怕,才会往后躲。
这种躲,旁人看着像成长,其实根本不是。
不过是摔过一次,学会了下次怎么才能不摔得更惨而已。
但一直这么摔下去,旁人看你的眼光,总会变的。
你装成什么样子,做了什么事,旁人就会把你当成什么人。
装得久了,做得多了,假的也成真的了。
刚才相模出门的时候,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快,却没了平时那种非要人陪着才敢走路的怯劲。
到底会变成什么样,没人知道,也没人真的在乎。
书页被穿堂风掀起一角,我抬手按住,抬眼就看见由比滨站在我的课桌边。
她的手指反复绞着校服裙摆的褶皱,脚尖微微往里收着,脸上带着点无措的局促,像是在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鼓足勇气走过来。
我挑了下眉,没说话,指尖依旧按着书页,等着她开口。
我心里清楚得很,我们之间本来就没什么好说的。
之前帮她解围,不过是顺手,帮雪之下处理那点烂摊子,也不过是不想看着那点破事闹得越来越大,碍了我的眼而已。
可她们好像都把我当成了什么「可以求助的好人」,却从来都没看懂过,我从来都不是什么热心肠的人。
我的精力,只够顾好我自己和我的家。
「那个... ...川崎同学,」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视线飞快地往相模空着的位子瞟了一眼,又赶紧收回来,落在我的课本上,不敢和我对视,
「早上的事... ...你也看到了吧?」
我指尖松开按着的书页,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淡淡地应了一声。
「嗯。」
她的肩膀垮了一下,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发愁了,身子微微往前倾了一点。
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气息里带着点甜丝丝的洗发水香味。
「小模她... ...会不会有事啊?刚才优美子虽然帮她解了围,但是我总觉得... ...」
她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咬着下唇,一脸的为难,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把心里翻涌的不安说出口。
我看着她。由比滨是真的担心,也是真的无措。
她总想着让所有人都和和气气的,却从来都看不透。
有些裂痕从一开始就存在,不是靠几句好话、一次解围就能补上的。
就像早上的事,三浦能压得住一时的场面,却压不住那些藏在人心里的恶意。
这些事,由比滨不懂,或者说,她打从心底里不愿意懂。
「她自己选的路,让她自己走。」
我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视线落回课本上的铅字,语气里没带半分多余的情绪。
她愣了一下,像是完全没料到我会说出这么冷淡的话,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由比滨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脸颊微微泛红,对着我微微鞠了一躬,声音里带着点不好意思。
「啊... ...对不起,打扰你了。」
我没说话,只抬眼扫了她一下,她就像被烫到一样,赶紧转身快步走回了自己的位子。
我收回视线,指尖翻过一页课本。
窗外的操场上有人跑过,脚步声杂乱又轻快,顺着开着的窗户飘进来,又很快远了。
教室里的喧闹还在继续,那些藏在笑脸底下的算计、难堪、不甘,也一样在继续。
不过这些都和我没什么关系。
这些校园里的无聊戏码,我连当观众的兴趣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