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是听见晨间校门口翻涌的喧闹,胸腔里就堵得发闷。
一天才刚拉开序幕,那股「已经到头了」的虚无感就顺着后颈爬上来,真是受够了。
尤其是校门口这块地方,混着其他班的人,气氛比教室里更轻浮,也更让人提不起劲。
明明连对方叫什么、喜欢什么都记不清,偏要扯着嘴角装出热络的样子
——朋友的朋友、去年同班早就没了交集的人、社团里只打过几次招呼的人。
撞上这种半熟不生的关系,谁都要套上张刚好合衬的面具,和真实的自己隔着十万八千里。
人人都活在这种分寸刚好的谎言里,反倒不如一个人来得干净。
从头到尾,只需要对自己负责,不用应付任何多余的寒暄,不用演任何不想演的戏。
我一边想着这些没营养的东西,一边穿过攒动的人群。
身体本能地侧步、晃肩,避开那些只顾着说笑不看路的人,动作像练拳时的摇闪,脑子里还不着边际地念了两声「幕之内、幕之内」,伸手去鞋柜里拿室内鞋。
这种没意义的妄想,也就只有自己能偷着乐。
指尖先触到一团不属于拖鞋的异物,动作顿了半秒,指尖发力把那团东西勾了出来。
是被揉成紧实一团的糖纸,硬生生塞在了鞋头的缝隙里。
我垂着眼盯着那团花花绿绿的糖纸看了两秒,又伸手进鞋柜,指节贴着冰冷的铁皮内壁,把整个柜子摸了个遍。
再没别的东西。抬眼扫过旁边相邻的几个鞋柜,干干净净,空无一物。
——冲我来的。
心底那点烦躁慢悠悠地翻了上来,不重,却像沾了油污的棉絮,黏在后背上,甩都甩不掉。
不是生气,也不是委屈,是彻头彻尾的没意思。
你要是敢当面骂我,瞪我,我还当你是个有胆子站出来的人,搞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是觉得自己很聪明?
还是笃定我会为此气急败坏跳脚?
无聊透顶。
也就只有没种的小孩子,才会选这种藏头露尾的伎俩。
什么升学率靠前的名校,蠢货这种东西,从来都不分地界,到哪里都一抓一大把。
我面不改色地把糖纸攥在手心,指节微微用力,把那团纸捏得更紧,弯腰换上室内鞋。
旁边有路过的学生,视线好奇地扫过来,又飞快地移开,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种程度,连霸凌都算不上,不值得费半点心思。
我走到走廊的垃圾桶旁,抬手把攥皱的糖纸扔了进去。
指尖对着掌心拍了两下,把不存在的灰尘拍掉,转身就往楼梯口走,脚步利落,没半分拖泥带水。
脚步刚踏上楼梯平台,就顿住了。
平时永远闹哄哄的走廊此刻静得反常,本该四散着打闹的学生都扎堆围在前面,远远地抻着脖子往中间看,交头接耳的声音压得极低,没人敢往前凑半步。
我顺着那些人的视线看过去。
相模南站在走廊正中间,对面站着遥和悠子。
三个人面对面僵着,没人开口说一个字。
旁边还围着几个跟班似的女生,不远不近地圈着,活像在看什么热闹。
由比滨也在,站在人群最边上,手足无措地绞着校服的裙摆,脸都绷得发白,眼睛里全是慌。
我只扫了一眼,就把前因后果猜了个七七八八。
多半是相模主动凑上去打招呼,被人当众装聋作哑晾在了原地,下不来台了。
正想着,由比滨忽然看见了我,眼睛里先是亮了一下,随即又带着点慌,快步轻手轻脚地跑了过来,凑到我耳边。
气息扫过耳廓,带着点洗发水的甜香,有点痒,我下意识地偏了偏头,躲开了一点。
「小模刚才上去跟她们打招呼,她们装没听见,然后就... ...」
「吵起来了?」
我的声音压得很低,视线没离开那边的僵局。
相模的手指死死攥着书包的肩带,指节都泛了青白,肩膀绷得像拉满的弓,明明整个人都在抖,却还要硬撑着不肯低头。
对面的遥和悠子抱着胳膊,视线轻飘飘地飘向天花板,既不看她,也不转身走,就这么把人当众钉在了原地,比指着鼻子骂出声还要难堪。
旁边那些围观的人,眼神在三个人身上来回扫,嘴角都压着点藏不住的、等着看好戏的笑意。
真够无聊的。
一群闲得没事干的蠢货。
「还没... ...就是就这么站着,谁都不说话。」
由比滨的声音都快带上哭腔了,手指小心翼翼地揪着我的校服袖子,力道很轻,像是怕弄皱了,又像是想抓住点什么依靠。
我收回视线,垂眼扫了扫由比滨揪着我袖子的手指,又抬眼看向她。
「不管了?」
由比滨的身子抖了一下,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
由比滨说不出办法,因为这事本来就没有什么两全的解法。
上去劝和?
说一句「你们别闹了」?
人家既没动手,也没骂人,只是不理人而已,你能挑出什么错处?
硬拉着相模走?
那她以后在这条走廊上,在这个年级里,就彻底抬不起头了。
就这么陪着站着?
只会让她被更多人当成笑话看,更下不来台。
这种死局,谁来都不好使。
就在这时,围观的人群忽然静了一瞬。
三浦优美子从人堆里走了出来,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身上带着股没人敢挡的气场,径直走到了三个人中间。
她的视线冷冷地扫了一圈,既没看僵在原地的相模,也没看抱着胳膊的遥和悠子。
「让开,我要过去。」
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冰,扎得人耳膜发紧。
遥和悠子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旁边退了半步,连带着身后的跟班都往旁边让了让。
相模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攥着书包带的手松了松。
三浦就这么从她们中间穿了过去,脚步没半分停顿,头都没回一下。
没什么好戏可看,围观的人也就三三两两地散了,嘴里还压着点意犹未尽的嘀咕。
遥和悠子对视了一眼,嗤笑了一声,转身带着人走了。
走廊里瞬间空了不少。
相模还站在原地,低着头,刘海垂下来挡住了脸,攥着书包带的手指彻底松了下来,指节的白意慢慢褪了下去。
由比滨长长地松了口气,整个人都软了一下,手按着胸口,像是终于把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还好优美子过来了... ...」
我看着由比滨那副真的以为事情彻底解决了的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嗯。」
我只淡淡地应了一声,没再多说一个字。
——火根本就没灭。
不过是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强风压下去了而已。
等风停了,该烧起来的,半点都不会少。
相模在原地站了几秒,慢慢抬起头,转身往教室的方向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瞬。
我以为她会说点什么,结果相模只是飞快地抬眼扫了我一下,又立刻低下头,快步走了过去。
肩膀收得很紧,背却比平时挺得更直,像只被雨淋湿了浑身的毛,却还要硬撑着不肯露出半分狼狈的猫。
我收回视线,没再多想,抬脚走进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