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红中城的内阁成员面见普利特回来后,温妮的领地开始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如同原本平静流淌的河水,突然翻涌沸腾起来,所有人都在忙碌中,每天都有外人到来,一眼望去,真是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犹在眼前。
有欢喜,自然也有忧愁。
正如温妮所料那样,普利特不是一个合格的领导者,他不懂细致的安排,也不会考虑到底下人们的生活压力,面对内阁马首是瞻的态度,他不知道说什么,只是说一切照旧,但是要求温妮的行宫一定要在一年内建好!
不但时间短,规模也要扩建到一百万平方,虽然建筑规模没有硬性要求,但质量是一定要过关的,因为谁都知道,一年半后,这里将会举行世界数目的圣武决斗大赛,这新的行宫,就是招待所有贵族的地方,是火国,是红族,是贵族们的脸面。
于是,为了赶在一年内完成行宫的建设、圣武决斗赛场的建设,内阁成员们回去后,开始了制定强制性的徭役,无数人奔涌到现场,日夜颠倒,昼夜不停地忙碌,短短半个月,已经有不少年纪大的人撑不住累垮了。
若不是温妮的声望,恐怕早已经民怨四起了。
天色暗淡无光,太阳早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余晖照耀世间。无数人驼着背,或互相搀扶着,唉声叹气,密密麻麻地聚在一起,如同回归巢穴的蚂蚁一样。
阿鲁结束了一天的忙碌,回到破旧的居所,蹲在门口,拿着褪下沾满汗水泥土的衣服擦把脸,看着眼前的景象发呆,目不转睛地,直至天空变暗,星光浮现,附近居所已经点起了烛光,人们嬉笑打骂的声音喧嚣不止,也不曾动半分。
“大哥——”
一声憨厚热情的呼喊,让阿鲁回神,他这才发现,天气好像有点冷了,坐太久的他,刚想要起身,却感觉浑身僵硬疼痛,双眼顿时一黑,大脑一阵晕眩,摇晃着站不稳,看似就要倒下了。
“大哥!你没事吧!”虎子从漆黑中挤出来,一把搀扶着阿鲁,比起年近半百的阿鲁,虎子正值壮年,浑身充满着精神劲,哪怕这么晚刚结束工作回来,也依然有力气。
“没事……只是,坐等有点久了。”阿鲁木讷着脸,推开虎子的搀扶,似乎是不愿丢脸,碍于面子,又似乎只是单纯不愿服老。
“诶嘿嘿,也不用专门在门口坐着等我阿。”虎子挠着头,傻笑着。
“放屁,我只是单纯的看风景而已。”阿鲁冷着脸,将衣服搭在肩上,转身进屋,也点起了半根蜡烛,照亮了破旧狭小的木屋。
“今天这么高兴,是发生什么好事了吗?”
“诶嘿嘿,大哥,你说对了!你看看这是什么!”虎子开心地从怀里拿出一个布袋子,放到桌上打开,里面是些许银币。“哈哈哈,大哥,咱们家也有钱了!”
“这是怎么回事?你哪来的!”阿鲁并没有高兴,反而皱起眉头,拿起银币在手上仔细的查看,严肃认真地询问。
“大哥,你放心吧,这些钱都是干净的,你不知道,我阿,被分配到了一个好差事,殿下行宫不是要扩大规模建设吗?过去一些知道消息有本事的人都在附近购了地,建了房子,这次要扩建,他们自然得搬走了啦,但有些人不愿意,一直拖着不走,就轮到我们出面了,你瞧我这身板往那一站,那些软骨头就不敢硬气了,乖乖地收了钱就滚蛋!”
“我听说拆迁都是有补偿的,不能强硬执行,你该不会逼迫他们吧?”
“怎么会呢!大哥,你是不知道,这些人啊,大多都是想要坐地起价的人,明明原先谈好了价钱,又突然变卦不愿意搬了,这些人就是得给点教训才行,再说了,我这也不是为殿下分忧吗?”
看着虎子没有心计地坐下拿碗喝水,打开一旁盆盖,从里头拿出一盘凉透了的红薯大口大口地吃着,跟猪八戒也没两样,阿鲁就感觉无奈。
“是你来负责谈价钱吗?”
“啊?大哥,你是懂我的,从一数到一百都够呛,怎么可能让我负责去和人家谈钱呢?我啊,就是负责吓唬人的,放心吧,没事的。”
“唉,你是怎么找到这份工作的?”
“唉,好吧,实话跟您说,其实这过去的兄弟看我混的惨,有心拉一把,具体是谁我就不说了,免得你不高兴,要不是他身板小,这好事都轮不到我头上,所以啊,大哥你就放心吧!”
虎子口中鼓起,不断嚼着红薯,声音呜咽不清,坐在凳子上,一只腿踩在椅子上,颇有匪气,为了增加自己的说服力,用力地拍着自己的胸口保证,却没想到,差点噎死,连忙弯腰咳嗽,端起碗,大口地灌着冷水,好半天才缓过气来。
而阿鲁,依旧坐在凳子上低着头沉思不语,气氛变得有些凝重。
“大哥?”
“虎子,这事你不要干了,明天和我一起去工地担土吧。”
“哈?凭什么啊!”虎子激动地站起来,不甘,愤怒,埋怨,诸多情绪混杂在一起,盯着阿鲁不放。
当初的弟兄那么多,渐渐地走得一干二净,逐渐没了联系,也只有他,还留在大哥身边,愿意一起吃苦日子,愿意听从劝告,不做歹事,老实本分地走到至今。
直到昨天他看到了过去的弟兄,每个人都穿着光鲜亮丽,坐在酒店里吃着山珍海味,大口吃肉,大口喝酒,身旁的美人嘤嘤地笑着入怀,而他站在街上,一身破旧不堪,满是汗水污泥,内心不由在想,自己这样听大哥的话,真的是对的吗?
虎子那健硕的身板往街边一站,就像尊铁塔似的,自然引人注目,很快过去的弟兄发现了他,他们大多惊讶,难以置信过去的虎哥竟然如此落寞,当然,嘲笑讥讽,不屑正眼相看的人也是有的。
虎子不愿多理会,便转身走了,只是他也没想到,有些兄弟竟然还记得他,念及旧情,连忙追上来,领到一家酒店喝酒吃肉,问起过往如何,问起大哥还好吗?
酒喝上头后,几人也是没了生疏了,仿佛回到了过去一样,彼此勾肩搭背地唱着,笑着,闹着,也不知道是谁,忽然开始埋怨了一句。
“不是我说啊,就是大哥变得胆小了,现在就想做个草民安分的过日子,早已经没有了当年的英雄气!”
“唉,大哥也是刀枪半辈子啦,想要退休很正常啦,不要这么说。”
“不是啊,我实在不明白,大哥这样做不就和那些草民一样被人骑在头上拉屎吗?看看现在都要干什么?去做徭役!这还是他吗!”
几人的酒后乱语,逐渐触动了虎子的心。
“唉,不说了,我们也知道大哥难,现在也就虎哥你愿意留在大哥身边照顾,但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我啊,这里有个好差事,是托关系搞到的,本来想自己上,但看起来,你更需要,放心吧,是正经工作,信得过兄弟的话,你就去看看吧。”
一场热闹后,虎子拿着介绍信加入了新的工作,事情比他想象的顺利,他没有受到过多阻拦,换上制服就跟着人一起去那些富豪家商谈,每次都是大酒大肉的招待,每个人都恭顺敬畏地看着他。
一种前所未有的愉悦感涌上心头。想往日,自己得低着头喊这些人“姥爷”,拼死苦干才换得一两个铜板;而如今,只需往这一站,雪白的银钱便自动塞入手中。
原来挣钱这么容易啊……
这份喜悦,想要分享给最亲近的人,所以虎子和同事们告别,换下制服后,便急匆匆地赶回来,想要给大哥惊喜,想要听到大哥的称赞。
尤其是他大老远看到大哥坐在门口,弓着身子,如同老父亲一样的身影时,内心一阵感动。
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顺利,所以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呢?
“你不懂,这里面的水很深,还是少掺和进去为好。”阿鲁不善表达的脸,明明和之前一样木讷面无表情,但这时,不知为何,让虎子感到了格外的冷漠冰冷,不近人情。
“他们说的对,你变成胆小鬼了!”他咬着牙,强忍着怒火,一脚踢开凳子,抄起桌面上的衣服,打倒蜡烛,烛火熄灭,头也不回地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只留下阿鲁一人待在漆黑无光的屋子里,他缓缓放下抬起想要挽回的手,只是落寞地坐在凳子上,垂着头,久久不语。
“唉——”
这一声叹息,显得格外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