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级下学期的某个周六下午,慧优黛一个人在家。
温若晴去参加出版社的选题会,林飒去公司加班。
外面下着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筛面粉。
雨点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和她上辈子听到的雨声一模一样。
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数学作业,已经写完了,但她不想收起来。
作业本放在那里,可以假装她还在学习,而不是在发呆。
她发呆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灵网终端,点开了音乐频道的上传页面。
她看着那个页面,看了很久。
她想起了一首歌。
上辈子小时候,妈妈在自行车后座上哼给她听的那首。
《虫儿飞》。
她在合唱比赛上唱过,但那是在学校,有老师弹琴,有全班同学一起。
她从来没有一个人唱过,也没有录下来过。
她想了想,打开了录音软件。
录音软件很简单,一个红色的按钮,写着“开始录制”。
她把耳机的麦克风拉到嘴边,深吸一口气,然后按下了按钮。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她唱得很轻,很慢,像在哄一个不存在的孩子睡觉。
唱完之后,她听了回放。
声音不大,有一点杂音——窗外雨打在空调外机上的声音,楼下小孩跑过去喊叫的声音,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音。
她本来想重新录,但听了一遍之后,觉得那些杂音也很好。
那些是这个世界的声音。
它们和她唱的歌混在一起,证明这首歌是在这里唱的,不是从别的地方带来的。
她把音频文件拖进上传页面,填了标题——《虫儿飞》。
分类选了“童谣”。
标签写了
“安静”
“睡前”
“童年”。
然后点了发布。
她看着屏幕上“发布成功”四个字,发了几秒钟的呆,然后关掉了页面。
她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
一首童谣,几分钟长,没有伴奏,没有修音,背景里还有雨声和冰箱的嗡嗡声。
谁会听呢?
但她不知道的是,有人听了。
第一个评论是在发布后半小时出现的。
“这首歌好安静。
听着听着,心里忽然不烦躁了。”
第二个评论:“我妈妈是B级灵力者,她最近情绪很不稳定,我放给她听,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第一次看到她睡得这么安稳。”
第三个评论:“楼主还有别的歌吗?”
第四个:“求伴奏版。”
第五个:“求下载链接。”
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
一周后,《虫儿飞》的播放量突破了十万。
评论区里,越来越多的人提到同一件事——这首歌能让灵力者的情绪变得稳定。
不是“听了心情变好”的那种稳定,而是“听了之后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忽然安静了”的那种稳定。
有人说“我姐姐是A级灵力者,她已经三个月没睡好觉了,听了这首歌之后睡了整整十个小时”。
有人说“我妈妈是B级,她听完哭了,说这是她十年来第一次觉得‘不累了’ ”。
有人说“我不是灵力者,但我听了也觉得好安静。
像回到了小时候。”
慧优黛看着这些评论,愣住了。
她只是唱了一首歌。
一首她上辈子小时候听过的、普通的、简单的童谣。
她没有想到它会有什么“效果”。
她不知道这是她的声音,还是那首歌本身,还是这个世界的某种她还不知道的规则。
她不知道的是,这是她的“亲和力”在通过声音传播。
她坐在书桌前,对着麦克风唱歌的时候,她的灵力——她不知道自己有的那种灵力——随着声音一起被录进了音频里。
每一个听到这首歌的人,都会被那种灵力影响。
灵力越强的人,影响越明显。
她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她的歌好像能让一些人觉得
“安静”
她觉得这是好事。
能帮到别人,总是好事。
所以她决定再录一首。
第二首歌,她选了《小星星》。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挂在天上放光明,好像许多小眼睛——”
这首比《虫儿飞》更简单,旋律只有几句,歌词不断重复。
她录的时候没有加任何装饰,就是清唱,声音不大不小,节奏不快不慢。
录完之后,她听了一遍,觉得有点像摇篮曲,就加了“摇篮曲”的标签。然后发布。
《小星星》的传播速度比《虫儿飞》更快。
发布后三天,播放量破了五十万。
评论区里,有人说“我女儿听了这首歌,晚上不闹了,乖乖睡觉”。
有人说“我在公司午休的时候听,醒来觉得精力恢复了很多”。
还有人说“楼主你是不是灵力者?
你的声音好像有魔力”。
慧优黛没有回复。
她不知道怎么回复。
她不是灵力者——至少她自己不这么认为。
她只是唱了几首小时候听过的歌。
但“黛色”这个名字,开始在灵网的音乐频道小有名气。
有人说她是被埋没的天才歌手,有人说她是有编制的幼师,有人说她其实是某个音乐学院的教授。
没有人知道她是一个八岁的小学生。
慧优黛看着那些猜测,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气。
她不是天才歌手,不是幼师,不是教授。
她只是一个记性比较好的、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
那些歌不是她写的,她只是记得。
她记得很多。
上辈子她听过很多歌。
妈妈在自行车后座上哼的,爸爸在车里放的,学校广播里播的,电视里放的,同学耳机里漏出来的。
有些她记得歌词,有些只记得旋律,有些只记得听到时的心情。
那些歌,在这个世界都不存在。
因为这个世界男生很少,很多经典的、由男声演唱的歌曲,根本没有出现过。
不是没有人写,而是——这个世界的音乐风格和上辈子完全不同。
没有那些歌,这个世界的音乐史,是另一条河流。
慧优黛决定,把记得的那些歌,一首一首地写出来。
不是全部,太多了。
她记不全。
但她记得的那些,她可以写。
把旋律写下来,把歌词写出来,然后录成音频,发到灵网上。
不是为名为利,而是——她舍不得让那些歌消失。
它们在她脑子里待了八年了,再不写出来,她怕自己有一天会忘。
第一首写出来的,是《让我们荡起双桨》。
“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海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
这首歌的旋律很轻快,像春天的风,像湖面上的波纹。
她录的时候加了一点简单的伴奏——用灵网上的虚拟乐器,敲了几个简单的和弦。
不专业,但够用。
发布之后,评论区有人说“听了想划船”。
有人说“想去公园”。
有人说“好怀念小时候春游的日子”。
没有人说“这首歌能安抚灵力者”,但有人说了——
“听完心情变好了。”
第二首,《送别》。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这首歌她唱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唱得很清楚。
不是因为技巧,而是因为这首歌让她想起上辈子的很多事情。
小学毕业的时候,全班一起唱这首歌,很多人哭了。
她没哭,但她记得那种感觉——嗓子发紧,鼻子发酸,想哭但忍住了。
现在她唱这首歌,不需要忍了。
她一个人在房间里,对着麦克风,可以想怎么唱就怎么唱。
唱完之后,她的眼眶是红的。
她擦了擦眼睛,点了发布。
评论区里,很多人说听哭了。
有人说“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难过”。
有人说“这首歌让我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想不起来了,但很难过”。
有人说“楼主,你是不是经历过什么离别?”
慧优黛没有回复。
她确实经历过离别。
她告别了整个世界。
第三首,《童年》。
“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叫着夏天,操场边的秋千上,只有蝴蝶停在上面——”
这首歌很长,歌词很多。
她记得不太全,有些地方记不清了,就用自己的话补上。
补完之后觉得不太对,又去翻记忆,翻了很久,终于把大部分的歌词想起来了。
录的时候,她唱着唱着就笑了。
因为这首歌写的那些事,她上辈子都干过——等下课,等放学,等隔壁班的那个女生经过窗前。
不对,她等的是隔壁班的那个男生。
但歌词里写的是女生。
她改成了“男生”,唱出来之后觉得别扭,又改回了“女生”。
反正这个世界,女生等女生才是正常的。
发布之后,评论区炸了。
“这首歌也太好听了!”
“歌词写得太真实了,就是我小时候!”
“楼主你是天才吗?这些歌都是你写的?”
慧优黛看着“你写的”三个字,沉默了很久。
不是她写的。
她只是记得。
但她不能这么说。
她只能说:“不是原创,是小时候听过的。”
有人追问:“在哪里听的?谁唱的?”
她回复:“很久以前,在一个很远的地方。”
她以为这个回复会引发更多追问。
但评论区安静了。
没有人再追问。
大概大家都觉得,这是楼主的隐私,不想说就不说吧。
第四首,《明天会更好》。
“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慢慢张开你的眼睛,看看忙碌的世界,是否依然孤独地转个不停——”
这首歌的歌词很长,旋律起伏很大。
她录了好几遍才满意。
第一遍太快了,第二遍太慢了,第三遍有一个字唱错了,第四遍背景里有她肚子叫的声音——
她忘了吃晚饭。
第五遍,终于可以了。
发布的时候,她在简介里写了一句话:
“送给所有需要希望的人。”
评论区里,有人说“我今天被公司裁员了,听了这首歌,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糟”。
有人说“我妈妈住院了,我在病房里放给她听,她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
有人说“我是A级灵力者,我已经很久没有‘希望’这种感觉了。
谢谢你让我想起来,希望是什么样子。”
慧优黛看着那条评论,看了很久。
然后她关掉页面,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她没有哭。
但她的鼻子很酸。
第五首,《朋友》。
“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一句话,一辈子,一生情,一杯酒——”
这首歌是男声原唱,她降了调,用自己的声音唱。
唱到“朋友”两个字的时候,她想起了苏糖糖,想起了林诗音,想起了顾清霜,想起了唐棠,想起了赵雪儿,想起了凰九音,想起了白夜,想起了阿冰、阿瑰、小昭、白。
还有冷月,还有那些在游戏里、在走廊上、在操场上、在健身房里看着她的人。
她们算朋友吗?
她不知道。
但她唱这首歌的时候,想到了她们。
评论区里,有人说
“这首歌是写给朋友的?
我想起了我的好朋友”。
有人说“我最好的朋友去年搬家了,好久没联系了,听了这首歌想给她打电话”。
有人说“楼主,你的朋友一定很幸福”。
慧优黛看着最后那条评论,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她的朋友幸不幸福。
但她希望她们幸福。
第六首,《月亮代表我的心》。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我的情也真,我的爱也真,月亮代表我的心——”
这首歌她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录。
因为它是一首情歌。
八岁的小女孩唱情歌,会不会很奇怪?
但她想,这不是给八岁的自己唱的。
这是给那些她记不清的人唱的。
上辈子的那些人。
她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但她希望他们知道——她记得。
她记得那些歌,也记得那些人。
录的时候,她把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
唱完之后,她没有回放,直接点了发布。
评论区里,有人说“好好听的情歌”。
有人说“楼主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有人说“听这首歌的时候,我想起了她”。
慧优黛看着“我想起了她”四个字,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不是这辈子的人。
是上辈子的。
那个她从来没有说出口的名字。
她已经快想不起来了。
脸模糊了,声音也模糊了,只剩下一个淡淡的影子,像月光透过窗帘,落在床前,看不清,但知道它在那里。
她关掉页面,没有回复任何评论。
第七首,第八首,第九首。
《茉莉花》
《但愿人长久》
《同桌的你》
《橄榄树》
《乡间的小路》
《外婆的澎湖湾》
《兰花草》
《秋蝉》
《龙的传人》
《东方之珠》——她一首一首地写,一首一首地录。
有些记得全,有些只记得副歌,有些只记得旋律没有歌词。
她把记得的部分录下来,不完整的就标注“未完成”。
有人说“求完整版”,她说“我也在等”。
她确实在等。
等那些遗忘的记忆自己回来。
有时候会回来——半夜醒来,忽然想起一句歌词,赶紧爬起来记下来。
有时候不会。
她写了很多歌。
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了。
有些发了,有些没发。
没发的那些,她觉得还不够好,或者太私人了,不想让别人听到。
她留着,放在一个加密的文件夹里,取名叫“来处”。
那些歌,是她从上辈子带过来的唯一的东西。
五月的一个周末,慧优黛在健身房角落坐着看书。
凰九音坐在她旁边,戴着耳机,不知道在听什么。
“你在听什么?”
慧优黛问。
凰九音摘下一边耳机,递给她。
“你听听。”
慧优黛把耳机塞进耳朵里。
耳机里放着的,是她的声音。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
是《虫儿飞》。
她自己的声音。
她愣住了。
“这是你吧?”
凰九音问。
慧优黛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凰九音没有追问。
她只是把耳机戴回去,继续听。
听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好听。”
“谢谢。”
“不是夸你。”
凰九音说,“是真的好听。
我每次听完,灵力都会稳定很多。”
慧优黛看着她。
“你的灵力……不稳定吗?”
凰九音想了想,说:“A级灵力者,没有一个是稳定的。
只是有些人藏得好,有些人藏不好。
我属于藏得不好的那种。”
慧优黛没有说话。
她想起灵网上那些关于灵力者的描述——A级灵力者,精神状况已经非常糟糕,经常做出极端行为。
但凰九音坐在她旁边,看起来很正常。
不暴躁,不疯狂,甚至比大多数人更安静。
“你看起来还好。”
慧优黛说。
“那是因为你在这里。”
凰九音说。
慧优黛又愣住了。
凰九音没有解释。
她站起来,走向器械区,开始练搏击。
她的拳头打在沙袋上,砰砰砰的,一下比一下重。
慧优黛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第一次在健身房见到凰九音的时候,凰九音说“坐在你旁边的时候,觉得心里很安静”。
不是灵力稳定,是心里安静。
她以为凰九音说的是“坐在她旁边”。
但现在她怀疑,凰九音说的可能是“听了她的歌之后”。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觉得,不管是哪种,凰九音需要的都是同一个东西。
而她恰好有。
不是因为她有多厉害,而是因为——她来自另一个世界。
那些歌,那些旋律,那些词句,是那个世界留给她的遗产。
她只是遗产的保管人。
五月中旬,慧优黛收到了一条私信。
发件人是灵网音乐频道的一个编辑,叫
“星野”。
私信的内容很长,大意是说:
很喜欢你创作的歌曲,尤其是《虫儿飞》和《明天会更好》,想问一下你有没有兴趣签约平台,我们可以帮你做专业制作和推广。
慧优黛看完了那条私信,没有回复。
不是不想,而是——她不知道怎么签。
她八岁,没有身份证,没有银行账户。
签合同需要监护人,而她的监护人不知道她在做这些事。
不是她想瞒着温若晴和林飒,而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妈妈,我在灵网上写小说、画画、做动画、写歌,而且好像有点名气了”
——这句话说起来简单,但她怕她们担心。
担心她太累,担心她被坏人骗,担心她耽误学习。
她不想让她们担心。
所以她拒绝了。
她回复:“感谢邀请,暂时没有签约意向。
歌曲会继续免费发布,请勿担心。”
对方很快回复:“理解。
如果改变主意,随时联系我。”
慧优黛没有改变主意。
她继续写歌,录歌,发歌。
一首接一首,像在偿还一笔巨大的债。
那些歌在她脑子里待太久了,她要一首一首地还回去,还给这个世界。
不是这个世界欠她的,是她欠那些歌的。
它们本来应该被更多人听到,但它们被留在了一个已经回不去的世界。
她能做的,就是在这里让它们重新活过来。
五月末的一个傍晚,慧优黛在阳台上浇花。
温若晴种的茉莉开了,白色的,小小的,一簇一簇的,香味很浓。
她拿着水壶,一朵一朵地浇,水滴落在花瓣上,像一颗颗透明的珍珠。
“黛黛。”
温若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慧优黛转过头。
温若晴站在阳台门口,手里拿着灵网终端,屏幕上是一个播放页面。
页面上写着“黛色”——她的创作者名字。
下面是一首歌——《虫儿飞》。
“这是你吗?”
温若晴问。
慧优黛沉默了很久。
然后点了点头。
温若晴没有生气,没有惊讶,没有追问。
她只是走过来,站在慧优黛旁边,把那首《虫儿飞》又放了一遍。
听完之后,她说:“唱得真好。”
慧优黛低下头,看着水壶里剩下的水。
水面映出她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
“妈妈,你不生气吗?”
她问。
“为什么要生气?”
“我没有告诉你。”
温若晴想了想,说:“你没有告诉我,是因为你还没准备好告诉我。
现在你准备好了,你就告诉我了。
我没有等很久。”
慧优黛抬起头,看着温若晴。
温若晴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那种——看到自己的孩子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时,心里涌上来的、亮晶晶的光。
“妈妈,那些歌不是我写的。”
慧优黛说,“是我小时候听过的。
在另一个地方。”
温若晴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那个地方,你还能回去吗?”
慧优黛摇了摇头。
温若晴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那就在这里唱吧。
唱给这里的人听。”
慧优黛点了点头。
她低下头,继续浇花。
茉莉花的香味在暮色中弥漫开来,和远处传来的、不知谁家做饭的油烟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怪的、但很好闻的味道。
那天晚上,慧优黛在灵网上发布了一首新歌。
不是童谣,不是流行歌,而是一首她自己写的——不是从记忆里挖出来的,而是她自己写的。
旋律很简单,只有几个音来回重复。
歌词也很简单,只有几句话:“我从很远的地方来,带了一些很老的歌。
你们喜欢听,我就继续唱。”
歌名叫《来处》。
评论区里,有人问:“很远的地方是哪里?”
她没有回复。
但她在心里说:
是一个回不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