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级下学期的周末,慧优黛几乎每个周六都陪林飒去健身房。
林飒办了年卡之后,热情空前高涨。
她买了新的运动内衣、新的紧身裤、新的跑鞋,还在灵网上关注了好几个健身博主,每天刷她们的视频学动作。
温若晴说她“三分钟热度”,她说“这次不是三分钟,是三百分钟”。
温若晴笑了笑,没有反驳。
她知道林飒这次可能是认真的,因为林飒每天早上六点就爬起来去跑步,跑了三周了,还没停。
健身房里的那些女孩,慧优黛慢慢都认识了。
凰九音,十一岁,深紫色的长发,深棕色的眼睛,嘴唇涂成深紫色。
她不喜欢说话,但喜欢坐在慧优黛旁边。
不聊天,不玩手机,就那么坐着,偶尔转头看慧优黛一眼。
她的腿很长,长到坐在椅子上的时候脚踝能伸到慧优黛的椅子下面。
她练的是搏击,拳打脚踢的,动作很猛,但坐在慧优黛旁边的时候,安静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白夜,十二岁,银白色的短发,浅灰色的眼睛,嘴唇是纯黑色的。
她比凰九音更沉默,几乎不说话。
她来健身房就是练——深蹲、硬拉、卧推,一组一组地做,不休息,不说话,不看任何人。
练完了就走。
但她每次走之前,都会经过慧优黛坐的那个角落,看她一眼。
只是一眼,然后就走。
阿冰,十三岁,冰蓝色的长发,浅蓝色的眼睛,嘴唇是深紫色的。
她是这群人里最活泼的,话最多,笑声最大。
她练的是瑜伽,身体软得像没有骨头,能把自己折成各种不可思议的形状。
她喜欢在慧优黛旁边做拉伸,一边拉一边聊天。
“优黛,你下周还来吗?”
“优黛,你吃过学校门口那家炸鸡吗?好吃!”
“优黛,你有没有灵网账号?我加你。”
阿瑰,十二岁,玫瑰红色的长发,深棕色的眼睛,嘴唇是深红色的。
她比阿冰安静一些,但比白夜话多。
她练的是舞蹈,不是健身房里的那种舞蹈,而是她自己编的——动作很慢,很柔,像在水里游。
她有时候会在角落里练舞,慧优黛会偷偷看几眼。
阿瑰知道她在看,但不说破,只是嘴角微微翘一下。
小昭,十二岁,深棕色的长发,深棕色的眼睛,嘴唇是深红色的。
她是最矮的,只比慧优黛高一点点。
她不是灵力者,但她是这群人里最聪明的——她自己说的。
她喜欢捣鼓各种机械装置,有时候会带一些小玩意儿来健身房给慧优黛看。
“你看,这是我做的自动卷笔刀,铅笔放进去,三秒钟就卷好了。”
“你看,这是我做的自动翻页器,按一下按钮,书页就翻了。”
“你看,这是我做的——呃,这个还没做好。”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像怕被人听到,但她的眼睛很亮,说起自己的发明的时候,像两颗被点亮的灯。
这五个人,加上慧优黛,组成了健身房里一个小小的角落。
她们不是每天都聚在一起,但周六上午,几乎所有人都会来。
慧优黛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看书,凰九音坐在她旁边发呆,白夜练完了过来站一会儿,阿冰在附近做拉伸,阿瑰在角落里跳舞,小昭蹲在地上调试她的小发明。
她们不聊很多天,不刻意制造热闹,但那个角落有一种奇怪的、让人舒服的气场。
林飒有一次练完了走过来,看到这个画面,愣了一下。
她对慧优黛说:“宝儿,你在这里像一朵小白花开在黑玫瑰堆里。”
慧优黛看了她一眼。
“谁是小白花?”
“你啊。”
林飒指了指凰九音的紫头发、白夜的白头发、阿冰的蓝头发、阿瑰的红头发、小昭的棕头发,又指了指慧优黛的黑头发,“你看,就你是黑的。”
慧优黛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她心里想:黑玫瑰堆里的小白花。
好像也不错。
三月中旬的一个周六,慧优黛照例坐在角落看书。
今天看的是《神秘岛》——凰九音推荐的那本。
她上次说最喜欢凡尔纳的《神秘岛》,慧优黛就找来看了。
看到一半,她觉得凰九音说得对,确实比《海底两万里》好看。
“你在看什么?”
凰九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神秘岛》。”
凰九音歪过头,看了一眼书的封面,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看到哪里了?”
“工程师从气球上掉下来了。”
“后面就好看了。”
凰九音说,“他们会在岛上建很多东西——砖头、陶器、电报机、船。
凡尔纳写这些的时候特别详细,像是在写说明书。”
“你喜欢看说明书?”
“我喜欢看人把东西从无到有造出来。”
凰九音说,“我没有那种耐心,但我喜欢看有耐心的人做这种事。”
慧优黛想了想,觉得这句话有点意思。
没有耐心的人,喜欢看有耐心的人做事。
就像不会唱歌的人喜欢听歌,不会画画的人喜欢看画。
大概是因为自己做不到,所以更珍惜别人能做到的。
“你为什么不练?”
慧优黛问。
她注意到凰九音每次来健身房都不怎么练,大部分时间就是坐着。
“不想练。”
凰九音说,“我来这里不是为了练。”
“那是为了什么?”
凰九音看了她一眼。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黑色的眼线衬托下,显得很深,像两口井。
“来看人。”
“看谁?”
凰九音没有回答。
她转过头,看着健身房里正在锻炼的人们。
阿冰在做瑜伽,身体折成一个倒V形。
白夜在举铁,杠铃片哐当哐当地响。
阿瑰在角落里跳舞,手臂像水草一样柔软地摆动。
小昭蹲在地上,对着一台小机器拧螺丝。
“看所有人。”
凰九音说。
慧优黛没有继续问。
她低下头,继续看《神秘岛》。
工程师从气球上掉下来之后,被海浪冲到了沙滩上。
他的同伴们找到了他,但他昏迷不醒。
他们想办法救他,用篝火取暖,用贝壳盛水,用海藻做药。
一步一步的,从什么都没有,到有了火,有了水,有了药。
她看得很慢,因为凡尔纳写得很细。
每一块砖是怎么烧出来的,每一根木头是怎么砍下来的,每一件工具是怎么打造出来的。
她不觉得无聊,反而觉得很有意思。
上辈子她是科研人员,做实验也是一步一步的,从无到有。
那种“慢慢造出来”的过程,她太熟悉了。
“优黛。”
小昭的声音从地上传来。
慧优黛低头,看到小昭蹲在她脚边,手里举着一个小东西。
是一个小小的机器人,只有她的拳头那么大,圆圆的,像一颗鸡蛋。
机器人的头顶有两根细细的天线,底部有四个小小的轮子。
“这是什么?”
慧优黛问。
“我做的宠物机器人。”
小昭说,“它会跟着人走。
你站起来试试。”
慧优黛站起来。
小机器人启动,轮子转动,嗡嗡地响,跟着她的脚后跟移动。
她往前走一步,机器人跟一步。
她往左走,机器人也往左。
她往右,机器人也往右。
她停下来,机器人就停在她脚后跟旁边,像一只小小的、忠诚的狗。
“好厉害。”
慧优黛说。
小昭的脸红了。
“还、还好。
它还有很多bug,有时候会跟丢。
我还在改进。”
“你怎么想到做这个的?”
小昭想了想。
“因为……我想养狗,但我妈妈不让。
所以我就做了一个。”
慧优黛蹲下来,看着那个小机器人。
机器人的外壳是白色的,上面用马克笔画了一双小小的眼睛和一张弯弯的嘴,看起来在笑。
大概是小昭画的。
“它有名字吗?”
慧优黛问。
“还没取。”
“那你给它取一个。”
小昭想了很久,然后说:“叫‘小圆’吧……因为它很圆。”
慧优黛笑了。
不是那种嘴角微微翘一下的笑,而是真正的、露齿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
小昭看到她笑,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小昭的笑声很小,像猫叫,但很真。
凰九音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点着。
阿冰从瑜伽垫上爬起来,走过来看了看小圆。
“哇,小昭,你又做新东西了?”
“嗯。”
小昭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
“好可爱!能不能送给我?”
“不行。
这是给优黛的。”
慧优黛愣了一下。
“给我的?”
“嗯。”
小昭低下头,耳朵红红的,“你上次说它可爱,我就想送给你。”
慧优黛想起来了。
上周小昭第一次把小圆带来的时候,她确实说了“可爱”。
她只是随口一说,但小昭记住了。
“谢谢。”
慧优黛说。
她伸出手,把小圆拿起来,放在手心里。
小圆很小,很轻,外壳光滑,带着一点小昭手心的温度。
她的手指碰到小圆的天线,小圆发出“嘀”的一声,轮子转了转,像是在回应她。
“它还会叫?”
慧优黛问。
“嗯,我给它装了一个发声器。
电量充足的时候会‘嘀’,电量低的时候会‘嘀嘀’,没电了就不叫了。”
慧优黛把小圆放进口袋里。
口袋刚好够大,小圆塞进去,露出一截天线,像一根竖起来的头发丝。
凰九音看着那根天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好看。”
她说。
慧优黛摸了摸口袋里的天线,没有说话。
四月的第一个周六,健身房来了一个新人。
她走进来的时候,整个器械区安静了一瞬。
不是因为她有多特别,而是因为她的气场。
她很高,比凰九音还高,比白夜还高,大概有一米七几,但看起来很瘦,瘦得像一根竹竿。
她的头发是白色的——不是银白,不是灰白,而是真正的、纯正的白色,像雪,像纸,像月光。
她的皮肤很白,白到近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下面浅蓝色的血管。
她的眼睛是红色的——不是粉红,不是酒红,而是像鸽血红宝石那样的、浓郁的、深邃的红。
她的嘴唇也是红色的,不是涂了口红的那种红,而是她自己的颜色。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运动衫和黑色的紧身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
她走到前台,办了手续,然后走向器械区。
经过慧优黛坐的那个角落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她低头看着慧优黛。
慧优黛抬头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那个女孩的眼睛是红色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红宝石。
她的目光不冷,不热,只是——很深。
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
“你是新来的?”
慧优黛问。
女孩摇了摇头。
“我回来。”
“回来?”
“我以前在这里练过。
后来不来了。
现在回来了。”
慧优黛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女孩在她旁边坐下了。
不是凰九音坐的那个位置,而是另一边。
慧优黛被夹在中间——左边是凰九音,右边是这个新来的白头发女孩。
“你叫什么?”
白头发女孩问。
“慧优黛。”
“我叫白。
一个字,白。”
“你好,白。”
白点了点头。
她没有问慧优黛几岁、哪个学校、为什么来这里。
她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像一尊雕塑一样地坐着。
凰九音转过头,看了白一眼。
白也看了她一眼。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慧优黛感觉到,她们之间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友善,而是一种……互相认识但不互相靠近的距离感。
“你们认识?”
慧优黛问。
“见过。”
凰九音说。
“不熟。”
白说。
两个人同时开口,同时说完,同时闭嘴。
慧优黛看了看凰九音,又看了看白,低下头,继续看书。
白没有带任何健身装备。
她坐在那里,不做任何运动,不说话,不看手机。
她只是坐着。
坐了大概半个小时,然后站起来,走了。
走之前,她看了慧优黛一眼。
还是那种很深的、像井一样的目光。
“她走了。”
凰九音说。
“嗯。”
慧优黛说。
“她下次还会来。”
“你怎么知道?”
“她的眼神。”
凰九音说,“她看你的眼神,和我一样。”
慧优黛翻了一页书。
“什么眼神?”
凰九音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走向器械区,开始练搏击。
她的拳打在沙袋上,发出沉闷的“砰、砰、砰”的声音,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快。
慧优黛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
深紫色的头发扎成低马尾,随着她的动作左右摆动。
她的拳头很重,每一拳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但她觉得,凰九音不是在打沙袋。
她是在打什么别的东西。
什么说不出口的、压在心里很久的东西。
四月下旬,学校期中考试。
慧优黛还是考了九十八分。
语文扣了一分,作文里写了一个错别字——“己”写成了“已”。
数学扣了一分,一道选择题选错了,她把“B”涂成了“D”。
老师发试卷的时候,看了她一眼,说“慧优黛,你离满分就差一个笔画和一个字母”。
慧优黛点了点头,接过试卷,坐回座位。
苏糖糖考了九十五分,高兴得不行。
“优黛!我进步了!上次才九十二!”
“嗯,进步了。”
慧优黛说。
“你教我那个方法真的有用!
把错题抄在本子上,每天看一遍,就不会再错了!”
“有用就好。”
苏糖糖把试卷折好,放进书包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慧优黛桌上。
“给你!奖励你教我!”
糖是牛奶味的,包装纸上印着一只黑白相间的奶牛。
慧优黛把糖放进口袋里,和小圆挨着。
小圆在天线碰了碰糖纸,发出“嘀”的一声。
苏糖糖吓了一跳。
“什么东西在叫?”
慧优黛从口袋里掏出小圆。
“一个机器人。”
“哇!好可爱!”
苏糖糖盯着小圆看,“哪里买的?”
“朋友做的。”
“你还有会做机器人的朋友?”
苏糖糖瞪大了眼睛,“好厉害!能不能让她也帮我做一个?”
“我问问。”
苏糖糖高兴地抱了慧优黛一下。
“优黛你最好了!”
林诗音坐在后面,看着这一幕。
她手里握着笔,笔尖停在纸面上,一个字都没写。
她看着苏糖糖抱着慧优黛,看着慧优黛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机器人,看着苏糖糖的笑脸。
她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一句诗。
“她口袋里有星星。”
写完之后,她把本子合上,放回书包里。
她不是没有礼物送。
她有很多诗。
但她不敢送。
因为苏糖糖送糖,慧优黛会收。
赵雪儿送暖手宝,慧优黛会收。
唐棠送贝壳,慧优黛会收。
小昭送机器人,慧优黛会收。
但她送诗,慧优黛只是收好,从不回应。
她不知道慧优黛是不喜欢诗,还是不喜欢她。
她不知道的是,慧优黛把她送的诗都收在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和糖纸、贝壳、生蚝、照片放在一起。
收得很好,一张都没有丢。
她只是不知道怎么回应。
诗不是糖,不能剥开就吃。
诗是心,不能随便回应。
期中考试后的那个周末,慧优黛又去了健身房。
白已经在了。
她坐在慧优黛常坐的那个角落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像一尊雕像。
看到慧优黛走过来,她站起来,让出位置。
“你坐。”
白说。
“你坐吧。”
慧优黛说。
“我站着。”
慧优黛没有推让,坐下了。
白站在她旁边,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像一棵白色的树。
凰九音今天没来。
阿冰在练瑜伽,阿瑰在跳舞,小昭蹲在地上调试另一个小发明。
“凰九音呢?”
慧优黛问。
白想了想。
“不知道。”
她不知道,但她不在乎。
她站在慧优黛旁边,目光看着前方,但余光始终落在慧优黛身上。
慧优黛从书包里拿出《神秘岛》,翻到上次看到的地方。
工程师已经在岛上建了一个简易的砖窑,正在烧砖。
砖烧好了,下一步是建房子。
她看了一会儿,抬起头,发现白还在看她。
不是那种偷偷的、躲闪的看,而是坦然的、不加掩饰的看,像在看一幅画,像在看一片海。
“你一直看我干什么?”
慧优黛问。
“你好看。”
白说。
慧优黛愣了一下。
她不是没有被夸过。
苏糖糖天天夸她好看,唐棠也夸过,林诗音在诗里也写过。
但白说“你好看”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没有害羞,没有讨好,没有期待回应。
她只是说了一个事实,在她看来是事实的事实。
“谢谢。”
慧优黛说。
白点了点头,继续看她。
慧优黛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她发现,书上的字她一个都没看进去。
不是因为白在看她,而是因为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这些女孩,为什么都在看她?
苏糖糖、林诗音、顾清霜、唐棠、赵雪儿、凰九音、白夜、阿冰、阿瑰、小昭、白。
还有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在走廊上、在操场上、在食堂里、在灵网上、在游戏里看她的人。
她们为什么都在看她?
她不是最好看的。
不是最聪明的。
不是最有趣的。
不是最温柔的。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安静的、成绩不错但不拔尖的、喜欢看书和画画的小学生。
她有什么值得被看的?
她想不出答案。
她把这个问题压在心底,继续看书。
白站了一会儿,走了。
走之前,她在慧优黛的椅子扶手上放了一个东西。
是一颗白色的石头,圆圆的,光滑的,像一颗被河水冲刷了很久的鹅卵石。
慧优黛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石头很凉,很重,手感很好。
“这是她捡的。”
小昭蹲在地上,头都没抬,“她每次来都会带一颗石头。
有时候是白的,有时候是灰的,有时候是黑的。
她说是从河边捡的,捡了好多年了。”
“她为什么送给我?”
小昭抬起头,看了慧优黛一眼。
“她大概觉得,石头应该送给好看的人。”
慧优黛把石头握在手心里,石头凉凉的,但她觉得手心很热。
她把石头放进口袋里,和小圆、牛奶糖挨在一起。
小圆的天线碰了碰石头,发出“嘀”的一声,像是在说“你好,新朋友”。
四月的最后一天,慧优黛在灵网上收到了一条消息。
发件人是冷月——那个在《灵域征途》里认识的、话很少但操作很好的玩家。
“周末打副本?”
消息只有四个字。
慧优黛回复:“好。”
冷月又发来一条:“你最近上线少了。”
“最近周末去健身房。”
“健身?”
“陪我妈妈。”
冷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还会去健身房。
有意思。”
“有意思什么?”
“你不像会去健身房的人。”
慧优黛想了想。
她确实不像。
她不喜欢运动,不喜欢出汗,不喜欢喘不过气的感觉。
她去健身房只是为了陪林飒,然后坐在角落里看书。
她不是去健身的,她是去坐着的。
“我是去坐着的。”
她回复。
冷月发来一个句号。
不是省略号,不是感叹号,就是一个句号。
慧优黛已经习惯了。
冷月发消息,从来不用标点符号,除了句号。
句号代表“我说完了”。
“周末几点?”
慧优黛问。
“晚上八点。”
“好。”
慧优黛关掉灵网终端,躺到床上。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几样东西——小圆、牛奶糖、白石头。
小圆的天线已经歪了,被口袋里的东西挤的。
她把它扶正,小圆发出“嘀”的一声。
牛奶糖的包装纸皱巴巴的,奶牛的图案被折成了两半。
白石头还是很白,很圆,很光滑。
她把它们放在枕头旁边,一字排开。
小圆在左,牛奶糖在中间,白石头在右。
她看着它们,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好笑。
一个机器人,一颗糖,一块石头。
像一个奇怪的家庭。
她笑了一下,然后关灯,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枕
她笑了一下,然后关灯,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枕头上,落在小圆的天线上,落在牛奶糖的包装纸上,落在白石头的表面。
石头反光,像一颗小小的、白色的星星。
慧优黛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还要去健身房。
白可能会来,凰九音可能会来,阿冰、阿瑰、小昭都会来。
她们会坐在她旁边,或者站在她旁边,或者蹲在她脚边。
她们会看她,或者不看她。
她们会说话,或者不说话。
但她们会在。
她想,这就是她每周去健身房的原因。
不是因为林飒,不是因为书,不是因为那个角落的椅子。
是因为她们。
那些黑色的、彩色的、安静的、吵闹的、奇怪的、温柔的、像花又不像花的人。
她们在,她就想去。
她闭上眼睛,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一片白色的沙滩上。
沙滩很白,很细,像糖霜。
天空是浅紫色的,云是粉红色的,海是深蓝色的。
远处站着五个人——紫色的、银白的、冰蓝的、玫瑰红的、深棕的。
她们背对着她,面朝大海。
海风吹过来,把她们的头发吹起来,像五面不同颜色的旗。
慧优黛朝她们走过去。
走了一半,她们同时转过头来,看着她。
五张脸,五种颜色,但眼睛是一样的——都在看她。
“你怎么才来?”
凰九音问。
慧优黛没有回答。
她走到她们中间,面朝大海。
海是深蓝色的,浪是白色的,一下一下地拍打着沙滩。
她站在那里,风吹着她的头发,吹着她的裙摆。
她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热。
她只觉得——这里很好。
和她们在一起,很好。
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到了枕头上。
慧优黛睁开眼睛,看到枕头旁边的小圆、牛奶糖、白石头。
小圆的天线歪了,牛奶糖的包装纸更皱了,白石头上落了一粒灰尘。
她拿起白石头,擦了擦,放回枕头上。
然后起床,洗漱,换衣服,吃早餐。
今天周六。
今天去健身房。
她背上书包,把小圆放进口袋里,牛奶糖也放进去,白石头也放进去。
口袋里鼓鼓囊囊的,走路的时候会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像有人在里面开一场很小的音乐会。
她走出家门,阳光落在她脸上。
她眯了一下眼睛,然后走进阳光里。
黑色的花,正在慢慢开。
而她,正站在花的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