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优黛八岁那年冬天的一个晚上,林飒在客厅里翻相册。
相册很旧了,封面是深红色的绒布,边角磨得发白。
里面夹着很多照片——温若晴大学毕业时的学士服照,林飒第一次拿到驾照时举着驾驶证的自拍,两个人去海边旅行时在沙滩上写的“温+林”,还有一张黑白的、模糊的、像是什么仪器的屏幕截图。
慧优黛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没干,披着浴巾走到客厅,看到林飒坐在地毯上翻相册,温若晴坐在沙发上织毛衣——她最近在学织围巾,已经拆了织、织了拆好几回了。
“宝儿,过来。”
林飒朝她招手。
慧优黛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林飒把相册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张黑白截图。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慧优黛看了看。
图片模糊不清,像一团云,中间有一个小小的、豆芽一样的形状。
“不知道。”
“这是你。”
林飒说,“你还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去医院拍的。
叫B超。”
慧优黛愣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B超是什么。
上辈子她见过,在各种影视作品里,在朋友晒的朋友圈里。
但这是第一次有人告诉她——这是你。
这是你最早的样子。
她看着那个豆芽一样的小小影子,沉默了。
温若晴放下毛衣针,从沙发上探过身来,看了一眼照片,笑了。
“那时候才八周,就这么一点点大。”
“你妈妈为了怀你,吃了不少苦。”
林飒说,语气忽然变得认真了。
慧优黛看向温若晴。
温若晴摇了摇头。
“没有吃苦,就是有点孕吐。”
“什么叫有点?”
林飒转过头看着温若晴,“你吐了三个月,吃什么吐什么,瘦了八斤。
有一次我在厨房做饭,你在卫生间吐,我听到声音,跑过去一看,你趴在马桶边上,脸都白了。
我问你怎么样,你说‘没事’。
这叫没事?”
温若晴笑了笑。
“都过去了。”
慧优黛看着温若晴,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上辈子她也是从妈妈肚子里出来的,但她从来没有见过那张B超照片,也从来没有听妈妈讲过怀孕的事。
不是妈妈不想讲,而是她从来没问过。
现在有人讲给她听了。
“妈妈。”
慧优黛叫了一声。
温若晴看着她。
“嗯?”
“辛苦了。”
温若晴的眼眶红了一下,但没哭。
她伸手摸了摸慧优黛的头。
“不辛苦。
你是妈妈最想要的。”
林飒在旁边吸了吸鼻子。
“行了行了,别煽情了。
宝儿,你知道你是怎么来的吗?”
慧优黛看着林飒,等她继续往下说。
林飒想了想,像是在组织语言。
“这个世界没有爸爸,你知道吧?
小孩子不是由一个爸爸和一个妈妈生的,而是由两个妈妈一起生的。”
慧优黛点了点头。
这个她知道。
课本上学过,老师讲过,她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八年,当然知道。
“但具体怎么生,老师没讲吧?”
林飒问。
慧优黛又点了点头。
老师确实没讲。
灵力学讲了,语文数学英语都讲了,但“小孩子到底是怎么来的”这件事,老师没讲。
大概觉得还不到时候。
“那妈妈讲给你听。”
林飒说。
温若晴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林飒旁边坐下。
“你确定要讲?”
她看着林飒,表情有些微妙。
“迟早要讲的。”
林飒说,“与其让她从别的地方听到乱七八糟的,不如我们来讲。”
温若晴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你讲。”
林飒清了清嗓子。
“两个妈妈在一起了,相爱了,然后想要一个宝宝。
这个宝宝,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从路边捡来的,而是两个妈妈一起——用彼此身体里最珍贵的东西,请医生帮忙,在实验室里慢慢培育出来的。”
慧优黛认真听着,没有插嘴。
“你温妈妈身体里有一颗小小的‘种子’,我身体里也有一颗小小的‘种子’。
医生把这两颗种子放在一起,让它们慢慢地、温柔地融合。
融合之后,就变成了一个很小很小的你——比芝麻粒还小。”
林飒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很小很小的空隙。
“然后医生把你放到你温妈妈的肚子里。
你在里面住了十个月,从芝麻粒那么大,长到西瓜那么大。
十个月之后,你就出来了。”
林飒说完,看着慧优黛。
“听懂了吗?”
慧优黛点了点头。
“所以,温妈妈是负责孕育我的那个。”
温若晴点了点头。
“林妈妈是提供另一半种子的那个?”
林飒点了点头。
“那两颗种子是怎么融合的?”
慧优黛问。
林飒笑了。
“这个嘛,等你长大了,生物课会讲。
总之就是——两个妈妈相爱,然后想要一个你,就有了你。
没有别人,只有我们。”
慧优黛点了点头。
她明白了。
这个世界的生育方式和上辈子完全不同。
没有“爸爸”这个概念,不需要任何第三者的参与。
两个女人相爱,她们身体里最珍贵的东西,在爱和科学的帮助下,融合成了一个新生命。
这个新生命,就是她。
“所以林妈妈,你的身体里有一半的我。”
慧优黛说。
林飒眼眶红了。
“嗯。”
“温妈妈,你的身体里也有一半的我。”
温若晴没有点头,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手握住了慧优黛的手,握得很紧。
“那你们是怎么——”
慧优黛顿了一下,八岁的身体里住着二十八岁的灵魂,她知道接下来的问题可能会让两位妈妈尴尬,但她还是想问,“你们是怎么决定要我的?”
林飒笑了。
“你温妈妈想当妈妈,我想当妈妈,我们就当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温若晴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其实没那么简单。
我们准备了很久——存钱、选医院、做检查、签文件。
每一步都很认真,因为我们要对得起你。”
慧优黛看着温若晴,看着她眼角细小的纹路,看着她鬓角几根藏不住的白发。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上辈子的妈妈,是不是也这样?
是不是也做了很多准备,存了很久的钱,做了很多检查,才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
她从来没有问过。
现在也问不了了。
她把这个问题压在心底,没有说出来。
“好了,故事讲完了。”
林飒拍了拍手,“宝儿,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慧优黛想了想。
“你们——是怎么在一起的?”
林飒看了温若晴一眼,温若晴低头织毛衣,没有看她。
林飒笑了。
“大学的时候,她走错了自习室。”
“你第一次也这么说。”
温若晴头也不抬。
“本来就是真的!”
“你是走错了,但后来天天来,就不是走错了。”
林飒被揭穿了,也不恼,嘿嘿笑了两声。
“对,后来就不是走错了。
后来是想看你。”
慧优黛看着林飒的笑容,又看了看温若晴微微翘起的嘴角。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
两个妈妈,一个在织毛衣,一个在翻相册,中间坐着她。
灯光是暖黄色的,窗外在下雪,屋里很安静。
“那你们——”
慧优黛又开口了,但这次她问了一个让她自己都脸红的问题,“你们有没有……那个?”
林飒愣了一下。
“哪个?”
慧优黛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就是……那个……两个妈妈在一起会做的那个……”
林飒反应过来了。
她看了看温若晴,温若晴的耳朵尖红了,但还是低着头织毛衣,没有抬头。
“有啊。”
林飒说,语气坦然得像在说“今天吃了米饭”。
慧优黛的脸一下子红了。
“这种事能讲出来的吗?”
“为什么不能?”
林飒笑了,“两个妈妈在一起,当然要有那个。
没有那个,哪来的爱?
没有爱,哪来的你?”
慧优黛把脸埋进林飒的肩膀里,不肯抬头。
她的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
她不是不懂——她上辈子二十八岁,什么都懂。
但她现在是一个八岁的小孩,八岁的小孩听到这种事,应该脸红。
所以她脸红了。
不是装的,是真的有点不好意思。
不是因为“那个”本身,而是因为林飒说“有啊”的时候,那种坦荡的、不加掩饰的语气。
温若晴终于抬起头,看了林飒一眼。
“你够了。”
“怎么够了?
还没讲完呢。”
林飒笑着说,“宝儿,你妈妈害羞了。”
“林飒。”
温若晴的声音带着一点警告的意味。
“好好好,不说了。”
林飒举起双手投降,但她笑得很开心。
慧优黛从林飒的肩膀上抬起头,偷偷看了温若晴一眼。
温若晴的耳朵还是红的,但她也在笑。
嘴角微微翘着,眼睛弯着,那种笑不是不好意思的笑,而是一种——
被爱的人提起被爱的事时,忍不住的、从心底涌上来的笑。
慧优黛忽然不那么害羞了。
她看着两位妈妈,一个笑得大大咧咧,一个笑得含蓄内敛,但两个人的眼睛里都有光。
那种光,她在苏糖糖的眼睛里见过,在林诗音的眼睛里见过,在顾清霜的眼睛里见过。
但她从来没有在任何人眼睛里见过这么亮的——不是因为爱她,而是因为爱彼此。
她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两个妈妈“决定”要的,她是两个妈妈“相爱”的结果。
不是因为想要一个孩子所以在一起,而是因为在一起了,所以想要一个孩子。
这个顺序很重要。
“妈妈。”
慧优黛说。
“嗯?”
温若晴和林飒同时应了一声。
“你们以后还会那个吗?”
温若晴的毛衣针掉在了地上。
林飒笑出了声。
“宝儿,你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问问。”
慧优黛低着头,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林飒看了温若晴一眼,温若晴弯腰捡起毛衣针,继续织,不说话。
林飒笑着揉了揉慧优黛的头发。
“会的。
以后还会的。”
慧优黛把脸埋进林飒的怀里,不肯再抬头了。
林飒的怀里有洗衣液的味道,和一点点汗味,还有一股她说不清的、只属于林飒的味道。
她埋在那里,听着林飒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又一下。
她想,这就是她来的地方。
不是实验室,不是培育皿,不是冰冷的仪器。
是这里。
是两个妈妈的怀里。
是她们相爱这件事本身。
那天晚上,慧优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林飒说的那些话。
她想着温若晴孕吐的样子,想着林飒在厨房里做饭时担心的表情,想着那张模糊的B超照片里那个豆芽一样的影子。
她想着自己曾经在温若晴的肚子里,待了十个月,从一个细胞变成一个人。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阳光的味道。
温若晴今天晒过被子。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她听到门外传来很小的声音。
不是说话的声音,是别的什么声音。
很轻,很短,像风吹过树叶,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她听了几秒,然后忽然明白了那是什么。
她的脸又红了,把被子拉到头顶,整个人缩成一个球。
“太性情了。”
她在被子里小声嘟囔了一句,然后翻了个身,捂住了耳朵。
但嘴角是翘着的。
窗外,雪还在下。
一片一片的,很轻,很白,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
路灯的光透过窗帘,把房间染成橘黄色。
慧优黛在被子里缩了很久,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她回到了那个海边。
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着沙滩,阳光很暖,风很轻。
她站在水里,凉意从脚底窜上来,沿着小腿、膝盖、大腿,一路蔓延到全身。
她低头看着水里的自己——
倒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脸,但她知道那是她。
是温若晴和林飒把她带到这里来的。
是她们的爱,让她站在了这片海里。
她弯下腰,伸手碰了碰水里的倒影。
涟漪散开,倒影碎了,然后又慢慢聚拢。
她笑了。
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到了枕头上。
慧优黛睁开眼睛,听到厨房里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闻到葱油饼的香味。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起床,洗漱,换衣服,走到厨房门口。
温若晴站在灶台前,系着围裙,正在煎蛋。
林飒站在她身后,双手搂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闭着眼睛,还没完全醒。
“早。”
慧优黛说。
林飒睁开眼睛,朝她笑了。
“宝儿早。”
温若晴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今天吃葱油饼和豆浆,去坐着吧。”
慧优黛走到餐桌前坐下。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三副,整整齐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碗沿上,画了一圈金色的边。
她看着那三副碗筷,忽然觉得——这就是她的家。
两个妈妈,一个她。
不多不少,刚好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