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辞远挂断通讯的那一刻,车里没有人说话。
对讲机里的电流声嗞嗞响了两下,然后彻底安静了。
虹夏攥着对讲机,指节发白。
还没到出手的时候?
如果她会骂人,现在已经骂出去了。可她不会,从小到大她最狠的话大概就是“你这家伙”。
而且她没时间在这上面纠结。
车还在跑。
身后那个猩红色的东西还在追。
而她是指挥。顾辞远之前和她说过,无论遇到什么情况,她不能表现出一副没有办法的样子。因为她只要慌了,其他三个人会比她更慌。
想,快想。
还有什么漏掉的东西?
引诱低级恶灵来消耗它。这是避战的核心。
可问题是,低级恶灵的速度太慢了。她们的车跑的太快,吉他声传出去确实能吸引那些东西过来,但它们根本追不上。
也就是说,按照现在这个跑法,就算波奇酱弹到手断了也没有用。
那怎么办?
魂石也快耗没了。
虹夏咬着嘴唇,脑子里一团浆糊。
身后又传来建筑被撕碎的声音,整辆车都在震。
后藤一里抱着吉他缩在后座,手指僵硬的搭在弦上,弹不动了。
手又一次控制不住地在抖。
她盯着自己那双不听话的手,心里那个声音又冒了出来。
果然还是不行。果然还是会拖后腿。果然还是……不,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
大家都在努力,我也得帮上忙。
我该怎么做……对了,他和我说过的。
她闭上了眼。
那个男人又一次蹲在她面前,按着她肩膀。
“去相信我,相信正相信着你的我。”
对,他这么说过了。
然后,他还说了一句。
还没到我出手的时候。。
不是说不管。
是还没到时候。
那就意味着,按照他的判断,她们现在的情况还没到绝路,说明他觉得她们还有办法没用。
是她们漏了什么吗?
她回想着顾辞远在教室里讲的那些话。
引诱低级恶灵,让它们冲进B级的领地,互相消耗。
这是避战的原理。
她们已经做了第一步,引了一大批恶灵进去。
但那一批根本不够。
那个鲨人犯全吃了,还追了出来。
所以需要更多。
可她们在跑,恶灵追不上。
追不上。
后藤一里的目光落在了吉他弦上。
一个想法冒了出来。
这个想法太疯了。疯到她都不敢相信是自己脑子里蹦出来的。
她抬起头,看了看四周。
凉握着方向盘,指关节都泛了青。喜多郁代脸白的像纸。虹夏攥着对讲机,嘴唇紧抿,额头上全是汗。
每个人都在害怕。
和她一样。
但每个人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
她也一样。
她深吸了一口气。
“虹夏。”
声音不大,但在颠簸的车厢里,虹夏还是听到了。
“我们该怎么办?”后藤一里问。
“我们……我……”虹夏的牙齿咬的咯咯响,“我还在想!”
“那能不能听我说一个办法?”
虹夏愣了。喜多郁代从副驾转过头。
连凉的目光都从后视镜里扫了过来。
波奇酱说她有办法?
那个波奇酱?
“行,你说。”
虹夏没犹豫。
反正不会更坏了。
后藤一里咽了口口水,试着把脑子里那团乱七八糟的念头理清楚。
“重点还是……我们需要低级恶灵来帮忙。”
“这个我知道,但它们追不上……”
“对,追不上。所以我们不该继续跑了。”
车里安静了一秒。
“哈?”
喜多郁代的第一反应是后藤一里终于被吓傻了,要原地躺平等死。
但虹夏的脑子转的比嘴快。
她一下就接上了后藤一里没说完的话。
“你是说,我们应该围着某个区域和它周旋?停下来,让吉他声把附近的低级恶灵全部吸过来?”
“对对对!”后藤一里拼命点头,“一直跑的话它们永远追不上我们,吉他声再大也没有用。但如果我们围着一个地方绕圈,它们就能追上来!”
“然后那个东西就会去吃它们!”
话说完,她自己先吓到了,声音又缩了回去。
“不,不对,这太危险了……当我没说……”
“不。”
虹夏打断了她。
太危险了,这她知道。
围着一个区域和它周旋,就像把自己关进笼子里和一头鲨鱼跳贴面舞。稍不注意就是死。
但继续跑下去也是死。
十分钟后耗光能源,车停下来,那个东西一口一个,谁也跑不掉。
她深吸了一口气。
“喜多酱,找一个适合周旋的区域。”
“欸?”喜多郁代的眼睛瞪大了,“真的要这么做吗?”
“找!”她的话语第一次那么的不容置疑。
喜多郁代手忙脚乱的把地图摊开,手指在上面滑来滑去。汗把纸都浸透了,好几个标记都糊成了一团。
“这里!”她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西南方向大概四百米,有一片商业区废墟。楼间距比较宽,中间有一个环形的停车场!可以绕圈!”
“凉!”
“我听到了。”
方向盘猛的一转,车身侧倾着拐进了一条岔路。
身后的鲨人犯撞穿了拐角处的一面墙,碎石打在车尾上哐哐响。
三十秒后,她们看到了那片商业区。
残破的商场外墙上还挂着褪色的招牌,停车场的入口塌了一半,但内部的环形车道还算完整。
凉一脚油门冲了进去。
从这一刻开始,她们不再逃了。
围绕着停车场的环形车道,车子开始绕圈。
鲨人犯跟着冲了进来。
它太大了。
环形车道对车来说刚好,对它来说太窄。它的身体撞在两侧的水泥柱上,碎石哗哗的往下掉。
但它不在乎。
没有疼痛感,没有趋利避害的本能。撞碎就撞碎,碎了继续追,挡在前面的就咬穿。
车子在前面绕,它在后面追。
每绕一圈,它和车尾的距离就近一些。
后藤一里重新弹起了吉他。
这一次,她没有闭眼。
她睁着眼,看着后视镜里那张越来越近的巨嘴,手指却稳稳的落在每一根弦上。
吉他声从扩音器里传出去,在停车场的水泥空间里不断回荡,混响被放大了好几倍。
三百米的传声距离,在这种封闭空间里,实际效果要远远超出预期。
第一批恶灵在两分钟后到了。
先是十几只,歪歪扭扭的从停车场入口爬了进来。
鲨人犯的注意力瞬间被分散。
它停下追击,转头朝那些闯进来的低级恶灵扑了过去。
依旧是一口一个,几乎是瞬间,那些恶灵就没了影。
“就是现在!”虹夏喊。凉一脚油门,车从另一个出口冲了出去。
“喜多酱,下一个点!”
“往北三百米,有一片居民区废墟!”
车子在废墟间穿行,后藤一里的吉他声一刻也没停。
十秒后,鲨人犯吃完了那一批,又追了上来。
她们再一次冲进了居民区的巷道里开始周旋,又一批恶灵被吸引来。
这一次来了更多。二十多只。鲨人犯再次停下追击,开始进食。
它吃的很凶,每一口都带着骨头被碾碎的声音。
几人依旧看不到任何希望。
车被撕掉了后备箱,又被刮掉了半边车门。
虹夏的胳膊被飞溅的碎石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腕流到了手心里,但她完全没感觉到。
喜多郁代的额头磕在了仪表盘上,鼓了个包,也没顾上。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她们已经不知道吸引了多少批恶灵,也不知道绕了多少个圈。时间的概念在这场惊险到近乎疯狂的周旋里彻底模糊了。
她们只知道一件事。
做自己该做的事。
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等她们反应过来的时候,车子已经开不动了。
魂石耗尽,发动机熄了火。
这时她们在往后看去时,才发现,对方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四个人从车里爬出来,浑身都是擦伤和瘀青。
后藤一里的手指头磨破了皮,血糊在琴弦上,红的发黑。
凉的胳膊被碎玻璃划了好几道,衣袖都染红了。
喜多郁代的小本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地图也飞了,她靠的全是最后几圈死记硬背下来的路线。
虹夏的嗓子已经喊哑了,对讲机也不知道掉哪去了。
四个人站在废墟的空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而她们面前,就是那鲨人犯。
它庞大的身躯趴在地上,肚子鼓的吓人,那张嘴还在机械的开合。
明明身上没有任何伤口。
但它动不了了,只是痛苦地挣扎着。
虹夏终于明白了。
顾辞远说的“消耗”,不是让恶灵群去打伤它。
那压根不可能。
而是让它去吃。吃到撑。吃到完全动弹不得。
恶灵没有趋利避害的本能,同样也没有饱腹感的判断。
只要有猎物出现在面前,它就会吃。
一直吃,吃到承受不住。
而那时候,就是它最虚弱的时候。
虹夏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狩猎弹步枪,拉了一下枪栓。
手还在抖,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开火!”
枪声炸开。
四个人几乎在同一时间扣下了扳机。
她们几近于失去理智,什么准头什么技巧全都顾不上了,只知道把手里所有的狩猎弹全部打出去。
枪声在废墟间回荡,弹壳叮叮当当的落在脚边。
鲨人犯的身体开始膨胀。
从肚子开始,像是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撑破出来。
表皮上出现了一道道裂纹,猩红色的光从裂纹里透出来。
它挣扎着想要站起来,那双畸形的腿撑了两下,又塌了回去。
更多的弹头命中了它的身体。
每一发都让那些裂纹扩大一些,让那些猩红色的光更亮一些。
哪怕那些狩猎弹完全打伤不了它,但现在只需要这一点点的外部冲击,就足以让它爆炸。
“继续!继续打!”虹夏的声音已经完全嘶哑了。
最后一发子弹从枪膛里射出。
鲨人犯的身体猛的膨胀了一圈。
然后,炸开了。
耳朵传来一阵嗡鸣。
她们只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气浪扑面而来,把四个人全部掀翻在地。
碎片从天上落下来,砸在废墟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虹夏躺在地上,耳朵里嗡嗡的响,眼前全是飞舞的灰尘。
她费了好大力气才坐起来。
面前什么都没有了。
鲨人犯消失了。
只有一片焦黑的地面,和一颗拳头大小的魂石,静静的躺在那片焦痕的正中央。
那个她们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散发着淡蓝色的光。
一颗B级魂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