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绕过两个街区，前方的景象变了。
地面不再是平整的水泥路。
从某个临界点开始，路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方顶起来，一块一块的隆起又凹陷，起起伏伏。
像水一样。
凉下意识松了一下油门。
“那是什么……”喜多郁代趴在副驾的窗户上，盯着前方那栋半倒塌的商场废墟。
废墟里面，依稀有什么东西在动。
但它隐藏在地面下，四人看不清楚，只能看见一个巨大的鲨鱼背鳍。
这估计就是她们找的目标了。
据顾辞远说，它是半人半鲨的恶灵，由于执念和杀戮有关，所以攻击性极强。
他给它取了个很贴切的名字，鲨人犯。
它所在的那片区域，地面完全变了形态，像是一片被冻结在某个瞬间的海面。
那是B级恶灵对自身领地的改造，课本上写过，但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
“减速。”喜多郁代压低声音说。凉已经在减速了。
后视镜里，那条由几十只恶灵组成的黑色长龙正在迅速逼近。
距离B级领地边缘大约一百米的位置，凉猛打方向盘。
车身剧烈侧倾，轮胎在碎石地面上刮出一道弧线，从侧面的小路硬生生绕了出去。
恶灵群没有刹车的概念。惯性带着它们直直冲进了那片起伏的地面。
然后消失了。
五十多只恶灵，有D级的，甚至不乏几只C级的，全部冲进了那片领地。
像跳进了海里。
连声音都没有了。
虹夏趴在后窗上，死死盯着那片区域。
她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一个鲨鱼鳍，在那片起伏的地面上迅速划动。
左。
右。
左。
速度快到留下一道猩红色的残影。
凉把车停在三百米外。
虹夏和喜多郁代下了车，利用一堵断墙的掩体架好武器。后藤一里也放下了吉他，从车里探出半个身子，和其他三人一起盯着远处。
她们等待着，也只能等。
空气里迅速弥漫奇怪一股奇怪的腥味，像是铁锈和海水混在一起的气味。
而她们能听见的声音只有一种。
咀嚼。
很重的，骨头被碾碎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
听得出来，那头恶灵吃的很开心。
但即便它再强大，面对五十多只的围攻，也不该毫发无伤。
毕竟顾辞远都放心让她们这种菜鸟来执行这个任务了。
虹夏这样想着。
等它吃完，等它消耗够了，她们就能动手收拾残局。
没过一分钟，地面突然汹涌而起。
一只C级恶灵从那片起伏的地面里拼命往外爬，四肢疯狂扒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嘶吼。
它在逃命。
一个没有趋利避害本能的恶灵，在逃命。
下一秒，地面炸开。
一头巨大的半人半鲨的身躯从地下跃出，遮住了半边天。
猩红色的皮肤上没有任何伤痕，张开的嘴里密密麻麻全是向内倒钩的牙齿。
一口。
那只C级恶灵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咬成了两截。
上半截还在空中挣扎了一下，就被第二口吞了进去。
四个女孩傻在了原地。
那身躯几乎有一栋楼那么大，何止是看不出人形，这根本就是彻头彻尾的怪物！
一股不知道从哪来的压力砸了下来，压得她们动弹不得。
灵压。
课本上学过。高级恶灵对弱者的灵魂压制。
但课本上没写过，仅仅只是看一眼，就会被压到这种地步。
虹夏的膝盖软了一下，手里的枪差点脱手。她的心脏跳的太快了，快到胸腔都在发疼，呼吸急促到几乎喘不上气来。
喜多郁代直接蹲了下去，脸色煞白，嘴唇在哆嗦。
后藤一里缩回了车里，整个人团成一团，连看都不敢再看一眼。
只有凉还站着。
但她握方向盘的手已经在发抖了。
而那只从地面冲出的鲨人犯，庞大的身躯落回地面。
可所有人都看到那猩红色的眼球转了一下。
它看到她们了。
“喜多酱，上车！”
虹夏自己都不知道这声音是怎么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喜多郁代从地上弹了起来，连滚带爬地扑进了副驾的车门。
虹夏跟着跳上后座，车门还没关死，凉已经一脚油门踩到了底。
轮胎打滑了半秒，然后猛的弹射出去。
什么反击。
什么吉他。
什么勇气，什么训练。
想都想不起来了。
所有人看着后视镜里那个冲出领地的东西，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那就是跑！
鲨人犯离开了那片起伏的海面，没有了供它遨游的领地地面，但它凭着那双畸形的人类双脚，以一种违反常理的方式在废墟里奔跑。
快到跑出残影！
虹夏死死盯着后视镜，看着那个猩红色的影子和车尾之间的距离，一点一点地在缩短。
“凉！还能再快吗！”
“已经最快了！”
凉的声音绷得像要断掉的弦。
她的脚已经把油门踩到底了。
但废墟里的路况不允许她无限制地加速，一个拐弯判断失误，车就会撞上去。
喜多郁代趴在副驾座位上，手里攥着那张被汗浸湿的地图，嘴唇白的没有血色。
她在看路线。
她在试着看路线。
但眼前的字全在晃，她看不清。
虹夏逼着自己深呼吸，总算是回过神来。
看着后视镜的那只恶灵，她知道这样下去一定会被追上。
“喜多酱！”她大喊。
“在，在！”喜多郁代的声音在抖。
“给凉指路！这样乱跑会被追上的！”
虹夏竭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住。
她做不到不害怕，但她必须让自己动起来。
“波奇酱！”她又转头看向蜷缩在角落的后藤一里，“你继续弹！光靠我们绝对解决不了它！”
后藤一里的脸已经白的没有人色了。
但她听见了虹夏的声音。
“是！”
虽然很勉强，但四个人总算是重新动了起来。
喜多郁代把地图摊开，手指在上面快速滑动，找到了最近的一条备用路线。
“前方两百米左转，然后直行到第三个路口再右转！那边有一段比较宽的直道！”
“收到。”凉咬着舌尖，把方向盘往左打。
车身猛地一歪，擦着一根断裂的电线杆拐了过去。
“谢了，郁代。”凉说。
凉知道她的压力有多大，所以她必须去鼓励她。
喜多郁代愣了下，在这句话下也慢慢找回些状态。
“嗯！”
但没等她们调整好状态，更恐怖的事发生了。
后视镜里，鲨人犯追到了那个拐弯的位置。
那个速度，没有理智的怪物一定怪不过来，一定会撞上去，那一小段时间就足够她们拉开写距离。
可它没有拐弯。
那堵挡在拐角处的三层楼废墟，直接被它一口咬出了一个大窟窿。
碎石砖块像炸弹一样四散飞溅，整栋楼的残骸在它身后轰然坍塌。
它从窟窿里钻了出来，继续直线追击！
接下来所有障碍都被它这么解决了，连停顿都没有。
喜多郁代看着这一幕，攥着地图的手猛的收紧。
指路还有意义吗？
无论绕什么路，无论设置什么障碍，它全部一口咬碎。
她费了那么大力气规划的路线，在这个怪物面前就跟纸糊的一样。
她的嘴张着，但发不出声音来。
“郁代，别停！”
虹夏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不大，但很稳。
认识了这么多年，虹夏一下就知道她再想什么。
无论有没有用，但她不能让她怀疑自己。
“路线有用的。它咬碎障碍物会消耗时间。每一秒都在给我们拉开距离。”
“所以继续指。”
喜多郁代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用力揉了一下眼睛，把地图重新摊平。
“好，好的！”
“前方一百五十米右转！右转以后有一排密集的建筑群，能多挡它几秒！”
凉点头。
方向盘一转，车子钻进了那条窄巷。
身后传来建筑被撕碎的声响，像什么巨兽在嚼骨头。
但距离确实被拉开了一点。
虹夏看着后视镜，心跳快的几乎要从嗓子里蹦出来。
有用。
喜多酱的路线是确实是有用的。
每一次拐弯，每一段障碍，都能多争取几秒。
但也只是几秒。
鲨人犯和她们之间的距离还是在一点一点地缩短。
最近的一次，那张巨大的嘴直接咬上了车子的后备箱。
金属被撕裂的声音刺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整辆车猛的一顿，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尾巴。
后藤一里尖叫了一声。
她就坐在后座最靠近后备箱的位置，那排倒钩牙齿离她的后脑勺不到半米。
凉一脚油门，车身挣脱了那张嘴巴。
后备箱的铁皮被撕掉了一大块，在空中翻转着落在地上。
虹夏抬头看向凉。
“我们还能跑多久？”
凉低头瞬间瞄了一眼仪表盘，然后马上抬头继续看路。
“十五分钟。大概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
虹夏的脑子飞速转动。
不，十五分钟太长了，至少要留有五分钟给她们。
那就是十分钟。
她必须在十分钟之内想出办法。
但有什么办法？
她们和鲨人犯的速度几乎一致。
那些低级恶灵即使能被波奇酱的吉他声吸引过来，速度也根本追不上她们的车。
避战的基础完全不成立。
她想不出来。
她不是顾辞远，没有六年的实战经验，没有应对过这种级别的怪物。
而眼下，她必须承认。
这次失败了。
虹夏拿出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顾辞远！顾辞远在看着吗！”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喊得很清楚。
“我们这边已经失败了！我们需要你出手！”
对讲机里沉默了一秒。
另一边。
在她们身后的天台上。
顾辞远扛着花音，一路跟着她们的车在楼顶之间跳跃追赶。花音趴在他背上，小脑袋朝着后面，两只手死死抓着他的衣领。
天台上偶尔冒出来的几只恶灵，被他随手一刀斩成两半，连脚步都没停。
他听到了虹夏的声音。
看了一眼下方的状况。
车还没报废，甚至可以说车的状态还很好。
还没到极限。
他按下对讲机。
“还没到我出手的时候。”
“什么！？”
虹夏的声音从对讲机里炸了出来。
“你在说什么！？那个东西马上就要追上我们了！”
“就这样。”
他没给虹夏再说话的时间，直接摁掉了通讯。
再和她说话没有意义，反而会让她分心。
背上的花音急了。
她拼命拍着他的肩膀。
“爸爸！妈妈在求救啊！你为什么不去帮她！”
“……”
顾辞远没有回答。
他看着下面那辆在废墟中疯狂穿梭的越野车，看着后视镜里那个越来越近的猩红色身影。
攥紧的手心出了汗。
他也紧张。
他也想现在就跳下去，一刀把那个东西劈了。
但他不能。
如果他现在出手，这四个女孩会怎么想？
她们会觉得，果然还是得靠顾辞远。
她们会觉得，没有他什么都做不了。
这份依赖会变成枷锁。
之后S级恶灵的攻略，之后的那些事，她们想都不用想了。
她们必须扛住这个压力。扛住了，才能谈以后。
他只能这样说服自己。
在开始这次行动之前，他和虹夏说过一句话。
“你要更相信她们一些。”
这话同样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所以他只能这么和花音解释。
“之后会和你解释的。”他说，声音很轻，但没有犹豫，“但现在，相信你妈妈和姐姐们能解决。”
花音咬着嘴唇，眼眶里全是泪。
她不明白。
但她选择相信爸爸。
因为爸爸从来没骗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