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这种生物,在“解散”指令发出的瞬间,其行动效率往往能提升百分之三百。
讲堂内的嘈杂声呈现出一种多普勒效应般的远去感。椅子折叠的碰撞声、鞋底与地面的摩擦声、以及终于从窒息般的演讲中解放出来的欢呼声,如同退潮的海水般向出口涌去。
但我依旧是一尊石像。
这并非是因为中了美杜莎的石化魔眼,也不是因为被某种时空忍术定住了身形。理由单纯且崇高——我的左肩上正承载着世界重量的百分之百。
(真亏她能在这种仿佛菜市场开市般的噪音中睡得这么安稳啊……该说不愧是东大法学部的预备役吗?这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或者说根本没听见——的定力,将来绝对能成为大人物。)
我微微侧过头,视线掠过她那亚麻色的发顶。几缕碎发调皮地垂在她的鼻翼侧边,随着她平稳的呼吸起伏,像是在进行某种微观层面的荡秋千。
人群逐渐稀疏。有几个经过的男生投来了混杂着嫉妒、羡慕以及“现充爆炸吧”诅咒的视线。我坦然受之,甚至在心里帮他们配上了音效。
(抱歉了各位,这不是能否爆炸的问题。这是已经绑定了灵魂契约,连户籍都迁到一起的合法夫妻。你们的诅咒对我无效,反而会成为我和真昼感情的助燃剂。)
直到最后一名工作人员关上了讲台的灯光,整个大厅变得昏暗而静谧,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带有尘埃颗粒感的阳光束。
这一刻,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木材的味道,以及真昼身上那股淡淡的、仿佛烘焙过的甜香。
(明明昨晚那么兴奋地拉着我在新家到处贴标签,制定什么“东大生活规划表”,结果第一天就给我在这演睡美人……)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却小心翼翼地不想破坏这份宁静。我的手指轻轻拂过她脸颊旁的那缕碎发,指尖传来的触感细腻温润,比任何高档丝绸都要令人上瘾。
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睫毛颤动了两下,发出了一声像是小猫伸懒腰般的呜咽。
“……嗯……香君……那个布丁……是我的……”
(做梦都在吃吗?而且还在护食。)
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到一个恶心的弧度——如果被泉此方那个家伙看到,绝对会被吐槽是“痴汉笑”吧。但这有什么关系呢?在这空无一人的讲堂里,我和真昼构成了完整的世界闭环。
汗臭味?那种东西早就被名为“新婚滤镜”的强力空气净化器过滤掉了。
我就这样维持着坐姿,听着她的呼吸声,感受着她身体的重量和体温。这比任何入学典礼都要神圣,比任何誓词都要真实。
这就够了。哪怕腿已经麻得像是有几万只蚂蚁在爬,我也能再坚持一个小时。
过了十来分钟又还是像是只过了几分钟,时间这种东西,只要不看,就根本意识不到过去了多久。
名为“椎名真昼”——不对,现在法律上已经是“花神真昼”的生物,其启动过程总是带有一种艺术性的延迟。
就像是老旧的显像管电视机慢慢亮起,或者是清晨含羞草叶片的舒展。她的睫毛——那种足以让所有睫毛膏厂商倒闭的天然长睫毛——先是轻微地颤动了数次,频率大约是每秒三次,仿佛是在向大脑发送“视觉系统正在上线”的请求信号。
紧接着,那层薄薄的眼睑缓缓抬起。
在这个瞬间,讲堂内原本有些浑浊的空气仿佛都被净化了一遍。那双焦糖色的瞳孔起初并没有焦距,上面蒙着一层名为“迷糊”的水雾,像极了刚出炉还没凝固的布丁表面。
就是现在。
在她的意识完全连接到“东大入学式”这个现实端口之前,在我还是她眼中唯一的聚焦点的这个刹那。
我深吸一口气,调动起面部肌肉,摆出了一副仿佛看到了世界末日——或者更糟糕,看到了家里断网——的沉痛表情。
“早安,睡美人。”
声音要压低,带着三分震惊和七分遗憾,这才是欺诈师的职业素养。
“顺便通知你一个不幸的消息。你刚才打呼噜的声音……怎么形容呢?大概就像是哥斯拉在深海里漱口一样。校长刚才脸色铁青地中断了演讲,以为安田讲堂的地基发生了共振,现在大概已经坐上避难的直升机逃往北海道了吧。”
空气凝固了大约三秒。
真昼那原本还在游离的焦糖色瞳孔,瞬间收缩。
那不是单纯的清醒,而是从“休眠模式”直接跳过“启动自检”强制进入了“战斗状态”的超频反应。她原本靠在我肩膀上的脑袋猛地抬起——这个动作导致我的肩膀发出了一声只有我能听到的、悲惨的骨骼抗议声。
“诶……?”
她发出了一个单音节,声音沙哑得可爱,像是某种幼兽。她慌乱地抬手摸向嘴角,确认有没有名为“口水”的不明液体泄漏,同时惊恐地环视四周。
空荡荡的讲堂。
死一般的寂静。
以及面前这个正维持着扑克脸的恶劣丈夫。
智能匹配完成。逻辑链条闭合。
“……骗人。”
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绯红,那不是害羞,而是被捉弄后的羞愤,以及对自己刚才居然有一瞬间相信了这种鬼话的自我厌恶。
“香这种人……真的是……!”
“其实那是谎话。”
我抢在她发动攻击前进行了补正,但这显然是火上浇油。
“我当然知道是谎话!我睡觉才不会打呼噜!也不会像哥斯拉!……大概!”
最后那个“大概”暴露了她对自己睡相的不自信。真昼鼓起了脸颊,那原本完美的面具在他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炸毛的猫。
“真是的……明明刚才还在做梦梦到香给我买了一整个游泳池那么大的布丁……醒来却是这种待遇。”
她一边抱怨着,一边却很自然地伸出手,不是为了打我,而是轻轻揉捏起我那已经失去知觉的左肩。
指尖传来的力度恰到好处,带着她特有的体温。这种熟练的动作,毫无疑问,正是夫妻啊。
“……很麻吗?”
她的眼神软化下来,焦糖色的眸子里倒映着我那张毫无特色的路人脸。
“大概就像是有几万只蚂蚁在开狂欢派对吧。不过考虑到枕头是未来东大法学部的首席美少女,这波不亏。”
“笨蛋。”
她低声骂了一句,嘴角却控制不住地上扬,随后像是为了掩饰害羞一般,将额头轻轻抵在了我的胸口。
“……早上好,旦那桑(老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