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最舒服的三件事——
睡午觉,游泳,还有在风扇前面吃西瓜。
休息日能这样彻底放松,真是太好了。
“喂!陈默!你那块西瓜明明比我的大!”
“哪有?”
我对比了一下我和关瑶手上的西瓜。要说大,也就大那么一丁点儿。这人真是斤斤计较。
“我不管!换一下!”关瑶不依不饶,死死拽着我的衣服。
“好好好……你吃你吃,我把这些送楼上去。”
把西瓜递给她换过来,我无奈地瞥了她一眼。这家伙自从放暑假就彻底躺平了,天天在家过得比谁都滋润。
这么闲的话,倒是来店里帮我干活啊!
不过,要是真来了,那也挺麻烦的……
叹了口气,往楼上走。
难得的休息日,我还得伺候两位大小姐。
今天慕小白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去找人给雨念做练习用的盲谱。
于是照顾雨念的任务,终于又落回我头上了。
但说实话,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就像用惯了智能手机,突然换回老年机,哪儿哪儿都不顺手。
“雨念……我进来了?”
“嗯。”
听到回应,我推门进去。
房间还是老样子。唯一多出来的,是窗台上一盆黄色的小花。
那是前天关瑶她们几个出去玩的时候摘的。地方嘛,大概就是我和雨念之前去过的那片草地。
我脑子里模模糊糊想起当初说过的话——但也只是模模糊糊了。
当雨念发现我不是唯一能带她去那儿的人,这些记忆大概也会慢慢模糊吧。
“阿默?”
我进来后一直没动静,坐在落地窗边的雨念忍不住开口。
“啊,抱歉,走神了。”我回过神,走过去,“切了点西瓜,尝尝?”
迟疑了一下,我把西瓜放到旁边的椅子上,没有坐下,而是往阳台那边走了两步。
望着外面的树,又沉默了。
“阿默,你最近怎么了?”雨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话好少,我跟你说话你才应一句。有时候回家都不来找我了……工作很累吗?毕竟一个人……”
“是有点累。”我说,“但还好,慢慢习惯了。”
“那你为什么这么消沉?有心事的话,可以跟我说呀。”
她伸出手,在空中探了探,最后抓住了我的袖子。
心事吗?
很多。
因为说话的人少了,所以寂寞。因为什么都帮不上,所以失落。因为不管怎么做,好像都没什么用。
所以……现在这种感觉,很奇怪。
“呼——”我吐了口气,“不说这个了。你这两天怎么样?”
我没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起她来。
但这显然是个错误的决定。
“我?我很好啊!”雨念的语气轻快起来,“练习的时候有小白在,特别轻松。他还会给我讲笑话,帮我放松心情。”
她笑起来,开始兴致勃勃地说着。
“这样啊……”
“嗯嗯!而且这两天有空的时候,小白还会带我出去走走。上次在路边遇到一只猫,超可爱的!虽然我看不见,但他把猫抱过来让我摸了。”
“哦。”
“阿默你不信吗?是真的!那只野猫居然会听小白的话,他真的好厉害呀!”
她捂着嘴笑了笑。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现在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小白那么受欢迎了,原来他……”
“够了!”
我咬着牙,打断她。
这算什么?
我当然知道那个家伙比我做得好,比我厉害。但一直说一直说,到底算什么?
“能不能别张口闭口慕小白?”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大起来,“很烦好不好?真是麻烦死了!为什么大家都喜欢那种人?”
雨念愣住了,张着嘴,半天才找回声音。
“阿默……你、你生气了吗?”
“没有。”我别过脸,“我有什么资格生气?”
“对、对不起……”
“都说了没生气。”
我不耐烦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
“我、我不是故意说这些的……”雨念的声音越来越小,“完全没有考虑到阿默的感受,对不起……在一个男生面前说另一个男生,确实不太礼貌……”
你还是没明白啊。
不过也难怪。雨念那么善良,关注的也就是这些表面上的礼貌而已。
我没说话,烦躁地站在那儿,想去阳台透透气。
“这两天,大家有空都会陪我。”雨念又开口了,“关瑶也是。前天我们去了那片草地,玩得很开心。可是……”
她的声音突然停住,表情有些恍惚。
“可是什么?”
我其实知道答案。但问出口的时候,心里还是很难受。
“可是现在才发现……”她低下头,“已经好久、好久没有陪过阿默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歉意。
我的心口猛地抽了一下,生疼。
皱起眉头。
原来,我真的是寂寞了吗?
“这些不用在意。”我努力让声音平静下来,“训练更重要。”
“才不是!”她突然提高音量,“阿默也很重要的!”
“不用特意这么说。”我说,“反正我也帮不上什么忙,挺没用的。自然也不会被在意。钢琴是雨念的梦想,态度坚定一点没问题。陪伴什么的,我无所谓的,不用特意做这些。”
“特、特意?”雨念的手抖了一下,“阿默!你这样说,太过分了!我们、我们是朋友吧?怎么会是特意?”
她抓着我袖子的手松了松。
“朋友……”我顿了顿,“我不太懂这种东西。而且,这让我很累。”
“阿默……”她的声音颤抖起来,“你的意思是,没有把我当朋友?”
她突然用力扯了一下我的袖子。
“当然是朋友。”我说,“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很累。不得不在意什么,不得不维护什么,不得不做一些事。我不习惯这样。到底怎样才算朋友?这真的很奇怪,不是吗?”
我的声音大了一些,自己都有些意外。
别过头,看向旁边。
“……阿默。”
“总之,不用特意做这些。”
咬咬牙,我想转身离开。
但雨念还抓着我的袖子。感觉到我的动作,她慌了。
“阿默!”
她站起来,想拉住我。可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往前摔过来。
我吓了一跳,本能地伸手去扶。
就在接住她的一瞬间,雨念突然抱住了我。
清香扑面而来。柔软的身体贴进我怀里。我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发丝蹭在我脸颊上,痒痒的。她紧紧搂着我,轻声说:
“为什么要在意那么多呢?朋友,只要在身边,就是温暖不是吗?”
“可是……”我的声音涩涩的,“我最想要的不是陪伴。我早就习惯一个人了,所以不去奢望这些。”
“那阿默想要的是什么?”
雨念身子微微往后仰,跪坐在地上,手还紧紧搂着我的脖子。
“我只是想……”
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我差点就要说出来了。
但也许还不到时候。
门被人推开了。
“哟!宝贝女儿!妈妈——”舒晚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玩味,“诶……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没有来得太早,可以说是恰到好处。
我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看了舒晚一眼,又看向雨念。
突然发现我们现在的姿势,真的很暧昧。
雨念搂着我,离得特别近。被这个思想本来就不怎么靠谱的女人看到,肯定要被误会了。
“妈!你能不能别老是一惊一乍的!”雨念脸红了,松开我往后退了退。
“诶?难道你们真在干什么重要的事?”
“才没有!”我反驳着,站起来把雨念扶回椅子上。
“那你们刚才在干嘛?抱在一起诶,是在交往吗?”
“妈!”雨念低着头解释,“你、你一回来就胡说!我和阿默只是在说话……”
舒晚的眼神还是让我浑身发毛。
“好吧好吧,妈妈懂了。”
你根本没懂吧。
我无奈地摇摇头。既然舒晚来了,我就先走吧。
“诶?要走啦?”舒晚见我往门口走,有些惊讶,“不用在意阿姨啊,你们想干什么都行。”
“不是。”我说,“我就是送点西瓜上来。雨念后天就比赛了,这两天注意休息。”
后半句是对雨念说的。
最后看了她一眼,我关上门,慢慢往楼下走。
沙发上,关瑶正瘫着看电视。
舒晚一直没下来。
不知道雨念会不会把我们刚才的对话告诉那个可怕的女人。如果说了,我今天肯定要被思想教育。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心里乱成一团。各种情绪搅在一起,感觉再不找个出口,就要爆炸了。
“哈哈哈!”
旁边传来一阵笑声。
关瑶看着搞笑综艺,笑得花枝乱颤。
“你能不能稍微节制一点?”我皱眉。
“不行!搞笑节目不笑干嘛?”她白了我一眼,继续倚在沙发扶手上看。
烦死了。
但这种天气,我也没什么心思看书。
看了眼窗外,真希望现在下雨。
就这么无聊地坐着。
没多久,出去买东西的白薇和帮雨念弄盲谱的慕小白都回来了。
不知道白薇怎么想的,这么热的天,居然买了火锅材料?
“姑姑,你是不是分不清季节?”
“才不是!”她理直气壮,“因为今天火锅材料打三折,就买了呗。不怕,放冰箱里过几天吃。”
“过几天?这么热的天怎么吃?而且这些菜放两天就坏了吧?”
“不会的!”她倔强地看了眼窗外,“这种天气持续好久了,过几天肯定会下雨。”
“行行行,姑姑大人说什么都对。”
我无奈地接过东西,搬到厨房里。
转头看向慕小白。白薇提了一大堆,他倒是两手空空。
“盲谱没做好?”
“啊,对。”他点点头,“那个人这两天没时间,做盲谱也挺耗时的,只能先等等了。”
“盲谱大概什么时候用?”我完全不懂这些。
“嗯……复赛之前吧。复赛要弹他们列的曲子,雨念虽然会,但好久没碰了,需要盲谱来回忆和练习。”
“这样啊。”我点点头,“最近辛苦了。”
虽然心里对他有点小疙瘩,但该感谢还是得感谢。毕竟我真的一点忙都帮不上。
“陈默你才辛苦吧。”慕小白笑了笑,“一个人扛店里的人流高峰。大家都知道的,雨念说等比赛结束,大家一起出去玩放松一下。”
“是吗?好啊,那我等着。”
扯了扯嘴角,没再多说什么。
关瑶好像找慕小白有事。我俩莫名其妙地对视一眼,点点头,他就往客厅去了。
看了眼在厨房忙活的白薇,本来想去帮忙,又怕搞砸了挨骂。
还是交给她自己来吧。
伸了个懒腰,我回到自己房间。
然后被光荣狙击了。
“哟!少年。”
舒晚躺在我床上,眼睛定定地看着我,一副恭候多时的样子。
“舒、舒晚阿姨……”我往后退了一步,“你、你要干嘛?”
“叫阿姨就对了。”她坐起来,“来,找你谈谈我女儿的事。”
雨念果然把那番话告诉她了?估计也是被她套出来的。
说了那么多奇怪的话,现在看来,我死定了。
“谈、谈什么?”
“当然是你给我宝贝女儿灌输那堆乱七八糟东西的事。”
舒晚的声音冷下来。
我咽了口口水。
感觉要完。
“过来,坐着说。”
“我先问你。”她把手搭在我肩上,语气倒是平静,“你有没有把雨念当朋友?”
拜托你问这话的时候,手能不能别捏得这么紧?
“当然是啊。”我说,“我说过的,她是我第一个朋友。”
“那你今天怎么回事?说什么累,说什么不想,这是一个男孩子该说的话吗?”
“就算你这么说……”我硬着头皮,“可我确实很累啊!”
“累?累什么?”
“累……累要维护关系。”我低下头,“我又不是什么优秀的人,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两天感觉自己一点存在感都没有。虽然跟雨念说是朋友,虽然答应了她,可我什么都帮不上。看着慕小白,店里的事井井有条,音乐也厉害,家务照顾人样样比我强。我还能做什么?这种关系,就算说是朋友,最后肯定也会被抛弃吧?就像以前那样……我害怕,如果我没有价值了,还会有朋友吗?”
舒晚的眉毛跳了跳。
“啧,这话真让人不爽,陈默!”
话音刚落,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一拳打在我胸口上。
“唔!”
闷哼一声,剧痛让我蹲下去,扶着地板大口喘气。
“你这个家伙!”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纯粹只是因为和雨念相处的时间少了,寂寞了而已!而且你当我女儿是什么?人渣吗?”
“没错,我是寂寞!”我撑着站起来,“但我没有说雨念是人渣!可这个世界不就是这样的吗?一切以价值为标准!慕小白当朋友的资格不是更好吗?”
“可恶啊少年,你的心理医生没打过你吗?”
舒晚又捏起拳头。我想不通一个女人为什么这么暴力,本能地用手护住头,但嘴里还是不服输。
“我不知道你们怎么想!可我经历的就是这样!小学分组的时候就这样,谁能力强、人缘好、长得好看,就很容易找到伙伴。像我们这样的,最后只能孤零零站着!朋友也是一样,知道谁更有价值,就会跟谁更亲近,不是吗?”
“所以你理解的友情就是这个?”舒晚的眼神里带着厌恶。
“是。”
“哈,那我告诉你!”她指着我的鼻子,“你这么想的真正原因,只是因为自己的自卑和嫉妒!当初我把雨念交给你,是为什么?”
她朝我吼着。
也许事实就是这样吧。
无能的我,自然只能这么想。
“对不起……”我低下头,“让你失望了。这样也挺好,慕小白做得比我好,交给他吧。”
“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她更信任你呢?”
“信任……我?”
“废话!”舒晚的声音震得我耳朵疼,“朋友是按能力结交的吗?是心!雨念信任的是你的心!什么狗屁价值论,那种东西,怎么可能是真正的朋友!”
我呆住了。
无言以对。
说到底,还是我错了。还是没有完全相信朋友。哪怕是雨念,我也没有完全相信。
嫉妒吗?自卑吗?怨恨吗?
也许每个讨厌生活的人都会这样想。
但也不仅仅是这样。最根本的,大概是我忍受不了自己变得毫无用处。
正因为如此,才那么想和雨念成为朋友,想为她做点什么。
而她……我说过的吧,我期望的朋友不需要天天腻在一起。陪伴什么的,虽然有时会寂寞,但那不是问题。
我喜欢和雨念待在一起,只是因为她的温柔带给我的温暖。那种淡淡的认同,让我很感动。
可现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大概是因为,我慢慢变得毫无用处了吧。
“陈默,你还想不通什么?”舒晚的声音软下来,“你明明已经为雨念做了那么多。心里自尊心要死要活的,关键时候却能为了她向所有人低头。这样还不够吗?”
“你、你怎么知道的?”我愣住了。
这件事,明明谁都没说,连关瑶那边也打了招呼。
“你很蠢啊!”她叹了口气,“我女儿要参加比赛,当妈妈的当然要上心。我知道她这种情况很难,本来准备去解决这个问题,结果被人抢先了。”
她看着我,冷冷的目光终于变得柔和。
“那只是……我觉得该做的而已……”
“所以说啊,陈默。”她走到我面前,“你只是还不习惯,不习惯面对自己坦诚的心。试着放下一些东西,抵触就会小很多。”
“该……怎么做?”
“什么都不用做了。”她笑了笑,“你已经尽力做了自己能做的。接下来,只要和我们一起,默默支持雨念就好。”
“可、可是……”我的声音有些抖,“这样,真的……会得到认可吗?”
“会。”
舒晚点点头,伸手把我拉进怀里。
不是刚才那种粗暴的拥抱,而是温暖的,像母亲一样的拥抱。
我咬着嘴唇,心里有什么东西,好像快要打开了。
“知道你这样,大家都很担心。”
“对不起……我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
“我知道。”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但不需要多少了。陈默,你慢慢就会明白,真正的朋友,没有你在意的那么多。”
她松开我,漆黑的眼睛里闪着光。
“好了!今天的谈话到此结束。接下来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她重重敲了一下我的额头,走出房间。
留下我一个人站在那儿。
真正的朋友吗……
我看了眼窗外,倒在床上。
阳光很刺眼。
我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