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有人一直在喊我。
[阿默……]
“嗯?”
[要相信……]
“相信什么?”
[你一开始就愿意相信的东西……]
“你是谁?”
[我是……]
没听清。
因为闹钟响了。
———
早晨一如既往,从睁开眼到刷牙,没什么好事发生。
还做了那么奇怪的梦。
我把嘴里的泡沫吐掉,正准备拿毛巾,左边裤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真是稀罕。我手机里的零件大概是睡醒了,居然会响了。
擦了擦嘴角,掏出手机。
看到屏幕上跳动的号码,我叹了口气。
意料之外,但也是意料之中。
“喂,妈……”
声音闷闷的,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哟,儿子,好久不见啦!”
“哪有好久,不就一个月吗?”
话出口,想起昨天阵雨说的话——我来这儿,居然真的一个月了。时间过得真快。
“怎么样?”电话那头的声音顿了顿,“虽然现在问有点晚,但过得还开心吗?”
“我……”
迟疑了一下。
“还好。”
“呼——”老妈叹了口气,“不急,慢慢来。对了,明天回来吗?”
“明天?”我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哦哦,这两天忙晕了。”
拍了拍脑袋。
八月初。真是个让人高兴不起来的日子。
“会回来的吧,毕竟是爸爸的忌日。”
老妈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掩饰不住的失落。
我靠在洗漱间的墙上,也叹了口气。
“这个……”
张了张嘴,脑子里闪过雨念的脸。
我要是走了,她那边怎么办?慕小白再厉害,也不可能一个人扛两头吧?
“我……尽量。”
“怎么啦?有事?”
“答应了别人一些事。”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好半天,老妈才重新开口,声音软了下来:
“我明白了。既然这样,你爸知道了也会高兴的。”
“是吗……”
可我不高兴啊。
说是这么说,但心里两头都放不下。到头来,我还是不想像逃跑一样放弃什么。想起若欣那天哭着说的那些话,总想着再坚持一下。
但也只是坚持了。
现在发生的这一切,身体也好,精神也好,都已经累得够呛。差点都忘了我的灰色主义宗旨——
不要消耗太多精力去做事。
我想我已经做得够多了。虽然没什么用,但好歹尽力了。答应那个女孩的事,我也努力了。
等这件事结束,我就回去吧。
对,回去吧。
可心里还是不甘心。
人做事,总归是想要点回报的。我想要的不多,只是希望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努力,能得到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认可。
可惜就这么点东西,我也得不到。
每次伸出手,不是被挡住,就是自己缩回来了。
“喂?儿子?儿子?”
“哦,噢!在、在呢。”
捏了捏眉心,居然走神了。
“没事吧?怎么听着不太对?”
“没事,最近工作累了点,大概还没睡醒。”
“注意休息。”老妈顿了顿,“有什么烦心事,找个人聊聊。听白薇说,你跟那个叫雨念的女孩关系不错?可以找她啊。拐回来当儿媳妇,妈肯定高兴!”
“正经点行吗?”我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倒是清醒了些。
“哼!治愈心理最好的办法就是爱情!妈会骗你吗?”
“不会不会,老妈最伟大了。行了行了,我还要上班。爸那边……大概是没时间回去了。我在这边买点他爱吃的东西,烧点纸钱吧。”
“……嗯,好。”她的声音又软下来,“拐个儿媳妇一起去,说不定你爸一高兴,能活过来呢。”
“够了啊你。挂了。”
收起手机,对着镜子叹了口气。
有这种老妈,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陈默!好了没?走了!”
“来了!”
拿毛巾胡乱抹了把脸,抓起墙上的包,冲出门去。
———
第二天。
店里一整天都风平浪静。招呼了无数现充和小情侣,终于熬到了下班时间。
没跟姑姑一起回去。说了声有事,我独自往关风镇的农贸市场走。
今天没拖班,到的时候正好五点半。
站在入口处踌躇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还是进去了。
真讨厌来这种地方。
中国的农贸市场总和菜市场连在一起,还总有一种叫“大妈”的神奇生物出没。路过每个摊位都会被拉住推销。
“小伙子看看我家白菜!下午了还这么水灵!”
“注水的不要……”
“诶诶!看看这里脊肉,最后一块了!”
“里脊和腿肉我还是分得清的。”
推开一个又一个凑过来的大妈,好不容易穿过菜市场,到了卖祭品的区域。
我四处张望。
“纸钱在哪儿卖呢?”
正找着,一股香味飘过来。
肚子咕咕叫了。
老爸应该不介意我买只烤鸡吧?
既然人回不去,今天就多带点东西给他。
烤鸡店买了一只大的,又去旁边便利店拿了两瓶老爸以前最爱喝的老白干。
这酒名字真不吉利。难怪他老换工作。
不过今天说这种话,太失礼了。
抱歉啊老爸,我就是这么不靠谱。
但您也够不靠谱的。温柔过头,对谁都掏心掏肺。到头来呢?被人抛弃,什么回报都没有。
不知道我这点是不是遗传您的。
笨蛋老爸。
转了一圈,终于找到卖祭品的地方。买了纸钱和假花,又在一个小摊上看到个方方正正的东西。
“这是什么?”我拿起来问。
“祭祖用的纸烟。”摊主头也不抬。
“哦?”
挺像那么回事的。
“拿两个。”
不知道您烟戒了没。
买完东西,踩着最后一点夕阳,我往店里跑。没大巴了,也舍不得打车,只能骑那辆破自行车。
风呼呼地吹,塑料袋挂在车把上晃来晃去。
山路难骑,一个人都没有。整条路都是我一个人的。
到迎风居的时候,太阳快被山遮住了。天黑蒙蒙的,什么都看不真切。
停好车,走进公寓。
客厅里电视声音很大。关瑶趴在沙发上,悠闲地看着综艺。
“哟,今天挺晚啊。”
难得她主动跟我说话。我也不能摆臭脸。
“嗯,有点事。姑姑她们呢?”
“姑姑出去了,晚饭在桌上,拿盖子罩着呢,趁热吃。”
“好,谢谢。”
点点头往桌子走,突然想起什么。
“雨念呢?”
“老样子呗。”关瑶努努嘴,“慕小白带她上楼了。啧,真上心……”
“嗯?”
后半句没听清,回头看她。
“没什么没什么,快吃你的,吃完把碗洗了。”
“行……”
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我掀开盖子开始吃饭。
“对了。”关瑶头也不回,“微波炉里有雨念留给你的鸡翅。”
“哦?”
愣了一下,打开微波炉门。
保温得很好的几块鸡翅,还温热着。
“这是蛋糕的回礼吧……”
自言自语着拿出来,继续吃饭。
———
趁着天还没黑透,我提着东西出了门。
后山。
排头山我其实没怎么走过。上次和雨念一起到的那片草坪,其实离公寓不远。再往前听说是个悬崖,对面山之间隔着条大沟。
今天就去那儿。
不然实在没地方烧这些东西。
晚上的林子有点吓人。我不信鬼,但这阴森森的环境,还是让人汗毛倒竖。
沙沙沙——
风声。树叶声。还有什么在草丛里窜动的声音。
好吧,我承认,有点怕。
抬头看看,还好月亮在。
后悔没带手电筒。
不过走着走着,心倒是静下来了。可以想些事情。
但还是想不通。
比如我做的这些,到底有什么意义?
妈说爸会高兴。高兴什么?高兴我终于跟他一样,装温柔,心里不舒服还硬撑?还是高兴我终于能直视自己有多没用?
这肯定不是他想看到的吧。
叹了口气,继续走。
月光还挺亮,照得清路。
走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那片空地。说是悬崖,其实也就是块光秃秃的平地,前面几米是深不见底的沟。
就这儿吧。
风景不错,您应该不会怪我大老远把您叫出来。
但其实,我倒希望您能怪我。
我现在越来越不明白,您为什么一直那么温柔,一直包容我,一直支持我。
当初您只要说是我错了,骂我一顿,拉着我去道歉。
那样的话,我现在就不用对着这个世界,对着自己,对着那些够不着的东西,还抱着那么一点可笑的希望。
我做不到您那么坚强。
为什么非要我这么坚强呢?
臭老爸,您一走了之倒是舒坦了,该给我的东西还没给完呢。
混蛋老爸,笨蛋老爸,说什么世界很温柔,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算什么?
心里有什么东西横冲直撞。
我找了根树枝,在地上刨了个坑。用石头围成一圈,怕火星吹走。
弄完站起来,看着满天星星。
“您倒是快来啊。”
蹲下去,正要动手。
肩膀被人猛地拍了一下。
“哇啊!”
一瞬间汗毛全竖起来,我一个转身,直接坐到地上。
“哟!”
“哟你个头啊!”我瞪着眼前穿风衣的人,“大晚上的,山里!一个人!突然拍你一下!你想吓死谁?”
姑姑吐吐舌头,蹲到我旁边。
“抱歉抱歉~”完全没有诚意的道歉。
“你怎么来了……不对,你怎么知道这儿?”
“当然知道啊。”她理所当然地说,“今天对陈默可是重要的日子。去看爸爸对不对?我看到你出门,就跟上来了。”
“啧……麻烦。”
“诶,怎么能说麻烦?”姑姑不以为然,拿起我袋子里的东西,又从风衣口袋掏出打火机,“我和你爸也算旧识呢。”
火苗窜起来。她点燃几张纸钱,扔进坑里。
火蔓延开,把纸钱烧成黑色的碎屑,红色的火星飘起来,在夜色里闪几下,又熄灭。
跳跃的火光照着我们俩的脸。
沉默了很久。
我终于开口:
“姑姑,你觉得我爸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爸爸?”姑姑捏着下巴想了想,“是个特别好的人啊。可惜被你妈抢先了,哈哈。”
“是吗……”
“是啊。温柔,有担当,谁有麻烦都帮忙。性格开朗,跟谁都聊得来。对你妈更是好得不得了。”
“这不就是白痴吗?”
“嗯?为什么这么说?”姑姑扭头看我。
“我现在越来越不懂他做的事了。”
“比如?”
“像你说的,他那么温柔,比谁都相信这个世界,相信所有人。最后呢?因为这个离开了。我不明白。”
我摇摇头,看着远处的月亮。
“不明白什么?”姑姑看着我,火光在她瞳孔里跳跃。
“不明白他图什么。”
姑姑沉默了一会儿。
“呼——”她吐了口气,“真是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我也不知道答案啊。”她转过头,看着我,“但陈默,我知道一件事——他最后做的那些,都是为了你。”
“为了我?”
“对。他其实可以把你护在身后,什么都不让你看见。但他还是选择相信你。”
我烧纸钱的手停住了。
是啊。他不想让我看清这个世界,不想让我失去希望。就算自己遍体鳞伤,也要鼓励我。
他还是愿意让我自己来。
真是……太相信我了吧。
我可是什么都做不好的人。
“我尊重他。”我站起来,拿出酒,拧开盖子,“但我不想和他一样。”
酒洒向悬崖。
爸爸是厉害的人。我不是。
他的希望可以很大。我的很小就够了——哪怕只是一点点感动。
“这只烤鸡怎么办?”
“扔火里。”
“还是不理解?”姑姑愣了愣。
“最后一次了。”我没看她,盯着火焰,“把该烧的都烧了吧。”
———
“你是谁?”
[儿子,这话问得真过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