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散的人,日子总是过得飞快。
重复着一天又一天的工作,不知不觉离雨念正式参加初赛只剩下一个星期了。
八月到了。
太阳一天比一天毒,暑假也过去了一个多星期。
没什么特别的事发生,每个人都按部就班地过着日子。街边的桂花开了,香气飘得到处都是,有时候在店里都能闻到那股沁人心脾的甜味。
看起来,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当然,这只是对别人而言。
暑假客人多,意味着忙。忙,意味着我要天天超负荷运转。
熬了整整一个上午,终于撑到下午四点。
天气比中午凉快了些,客流高峰也过去了,店里稀稀落落地坐着几个人。我终于能喘口气了。
整个人撑在柜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咖啡壶里的黑液。
照这架势,到下班前大概都要这么混过去了。
真是一个“愉快”的故事。
我在心里呐喊了无数遍“闲下来真好啊”——然而没什么用。
打了个哈欠,再过一会儿人应该更少,到时候偷偷打个盹吧。
正想着,包里手机突然响了。
我愣了一下,掏出来一看——真有电话,而且没被拦截。那就不是推销了。
奇怪,我手机居然会响?
自从我妈都懒得给我打电话之后,这玩意儿好像一年没响过了。
不会是灵异事件吧?
我看着手里又震又叫的手机,犹豫着到底接不接。
“喂,你好。”
最后还是接了。
“您好呀~我是上次那个女孩,还记得我吗?”
电话那头传来活泼的声音。
开口就是“上次那个女孩”,谁知道你是谁?
“女孩?”我试探着问。
“唔!大哥哥记性好差!就是上次在店里订生日蛋糕的那个呀!”
“哦哦,想起来了。”我拍拍晕乎乎的脑袋,“就这两天对吧?”
“嗯嗯!就是今天呢!蛋糕好了吗?”
“相信我们的蛋糕师吧,已经做好了。”我看了眼时间,“今天什么时候过来?”
“啊啊,这就是我打电话的原因啦!”她语速很快,“我们这边出了点事,可能会晚到,给她的礼物还要准备一下。”
“这样啊,那需要我做什么?”
“嗯嗯!就是,我们那个朋友已经过去了,但我们会迟到。所以想拜托大哥哥先照顾她一下!”
“可以的。蛋糕什么时候给她?”
“她到了就能给!我们准备的惊喜在后面!”
“好的。”我摸出旁边的小本子记下,“她叫什么名字?”
“若欣!童若欣!超级可爱的女孩子!”电话那头的声音又高了几度,“这两天她心情不太好,希望今天能让她开心一点。大哥哥一定要好好招呼她哦!她是超——可爱的!”
“好好好……”我被她吵得有点头疼,“你们大概几点到?”
“六点左右吧!”
“明白了。”
挂了电话,我呼了口气。
看来又有的忙了。
把手里的咖啡壶放下,我走进厨房。
阵雨还是老样子,站在烤箱前看手表,一副科学家的专注表情。
“阵雨叔,上次让做的蛋糕在哪儿?”
“柜子里,红色盒子那个。”他头也不回地指了指,“今早刚弄好的,保证那小姑娘喜欢。”
我走过去,从柜子里取出蛋糕。
“是龙的那个吧?”我不放心地问了一句。
“放心吧,阵雨叔做事靠谱!”他终于转过身,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旁边还有个蓝色盒子的,那是我给你和雨念做的。”
“给、给我的?”我有点惊讶。
“对啊,不记得了?今天可是你来这儿整整一个月的纪念日!”
“这、这样吗?”
一个月了?
时间真快。
“是啊,一个月了。”阵雨看着我,语气变了变,“不过陈默啊,这几天怎么又看你蔫蔫的?前阵子明明挺有干劲的。”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蛋糕,愣了一会儿。
“大概是没什么可做的了吧。”
“哦——”他拖长了尾音,“我懂了。因为这几天慕小白在照顾雨念,所以陈默有点寂寞吧?哈哈哈!”
“才不是。”
我低声反驳,拿起两个蛋糕往外走。
原来是寂寞吗?
以前一个人惯了,遇到雨念之后有了牵挂。现在又回到原点,所以才会觉得空落落的?
真够幼稚的。
“回家和雨念一起吃蛋糕吧!”阵雨在后面喊,“我特意做的!好好说说话!”
“嗯……”
我应了一声,但心里没底。
到底会怎样,谁知道呢。
五点差一刻。
我正在柜台里擦杯子,门口的风铃“叮铃”一声响了。
进来的是个女孩子。
目测不到一米六,穿着蓝色的夏季校服——这天气还穿校服,一看就是初中生。两根清清爽爽的小辫子垂在肩头,衬得整个人乖得不行。
可爱。满分。
但此时这个小姑娘正用一双略带慌乱的大眼睛往店里张望。
没一会儿,她看到了我。
四目相对。
她脸“唰”地红了,低下头,手不自觉地攥着裤缝。
喂喂喂,别这样啊!搞得好像你喜欢我似的——还好我没那么自恋。
我轻咳一声,主动走过去。毕竟我是店员。
“那个……”
“那个……”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愣住。
四目相对。
“抱、抱歉!”她离得近了,反而更紧张了,慌乱地往后退了一步,双手不停摆动。
被她这么一弄,我反而不紧张了。
“我不是坏人。”我无奈地说。
“知、知道的……”
“那么,你就是……”我卡壳了。
那几个人一直“欣欣”“欣欣”地喊,她到底叫什么来着?我总不能也跟着喊欣欣吧?
“我、我叫童若欣。”她小声说,“朋友说让我来这里……”
童若欣。
应该就是她了。
“明白了。”我点点头,“今天你生日对吧?”
“啊……嗯……”她有些惊讶,但随即又低下头,表情里没什么喜悦。
“你朋友给你订了生日服务。”我转身往楼梯走,“跟我去二楼包间吧,她们说要晚点到。”
“好、好的……麻烦了。”
她紧紧攥着裤边,跟在我身后。
上了二楼,我问她:“有两个包间,靠窗的和对内的,喜欢哪个?”
“唔……靠窗的吧。”她小声说,“我想看看外面……”
“行,现在屋里确实闷,开窗透透气也好。”
“不……那个……”
“怎么了?”
“没、没什么。”
她别开脸。
我皱了皱眉,没多问。
把她带到靠窗的六人包间后,我下楼去拿蛋糕。
推开门的时候,童若欣正坐在窗边,手撑着下巴,呆呆地望着窗外,连我进来都没发现。
“这儿的景色其实一般,都是楼房。”我把蛋糕放下,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
“已经足够了。”她说,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这里的一切,我都很喜欢。”
“很喜欢这儿吗?”
“嗯……”她点点头,依旧看着窗外,“我从小在这儿长大,真的很喜欢。”
说着,她低下头。
原本还努力掩饰的悲伤,这会儿完全暴露出来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我轻声问。
“没、没有……”她迟疑了一下,终于转过头来,眼眶已经红了,“大哥哥,你愿意听我说吗?”
“当然。”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不介意的话。”
这种表情。
我太熟悉了。
“来,麦茶,免费的。”
“谢、谢谢……”
她双手捧着杯子,有些紧张,脑袋垂得低低的。
“离开是怎么回事?”
“前段时间才知道的。”她的声音闷闷的,“爸爸妈妈要离婚了。很突然,我一直以为他们感情很好。他们虽然都很严肃,但对我都很好。没想到……”
“离婚?”我斟酌着措辞,“所以你要跟其中一方离开这里?”
“嗯……”小小的身子开始颤抖,手指紧紧揪着桌布,“但是、但是我……”
她深吸一口气。
“我不想让他们分开。更不想离开这里。我的朋友,我喜欢的所有东西,都在这个镇上。我真的……不想走。”
眼泪掉下来,落在深色的桌布上。
我赶紧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但她没接。压抑太久的情绪终于决堤了。
“可是大哥哥你知道吗?”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我好没用。什么都做不了,连劝他们的勇气都没有,更别说留下来了。我什么都做不好……连跟朋友都不敢说。她们知道了会怎么看我?”
她的手一直抹着泪,但眼泪根本止不住。
我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最后收了回来。
叹了口气。
老实说,这种感觉,我懂。
面对即将失去的东西,无能为力。恨透了自己,恨透这个什么都做不好的自己。
这种感觉,真他妈讨厌。
“这方面……”我艰难地开口,“大哥哥也没什么办法。我也是个没用的人,很多事情都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失去,什么都做不了。”
“那真的没有办法了吗?”她望着我,眼睛被泪水糊得看不清,“我喜欢爸爸,也喜欢妈妈!可是让我在他们中间选一个,然后离开这里……我真的、真的做不到!难道我一定要失去什么吗?”
“大哥哥,我该怎么办?难道真的就这么逃掉吗?”
“我也不知道。”我老实说,“因为我也是个什么都做不好的人。想努力却不知道做什么,努力了却不被理解。这种感觉很难受,我知道。我也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不强大一点,像那些什么都会的人一样。”
我顿了顿。
“但不可能啊。我只能是我。”
这样的我,好像已经习惯了孤独。失去的感觉,也快要麻木了。
可是这种感觉,绝对不好受。
人为什么需要朋友?
不就是在无能为力的时候,能有人拉一把吗?一个人太渺小了。
这是童若欣和我不同的地方——她还有朋友。
看着她逐渐暗淡下去的眼神,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她抖了一下。
我把她的眼泪擦掉。
“童若欣。”我说,“我大概帮不了你,或者说帮不了任何人。但你不一样。你还有朋友。她们给你准备了这次聚会,别辜负她们。”
“我……”
“打起精神来。不要让她们看到这样的你。”我把蛋糕往她面前推了推,“这是她们给你订的。不管怎样,今天要开心一点。”
“可是……”她咬着嘴唇,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
沉默了几秒。
我站起身,把纸巾推到她手边,然后转身走出包间。
走廊里,橘红色的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整个二楼染得暖洋洋的。
有的人快要离开,有的人还在路上。
我低声念了一句什么,自己都听不清。
六点的时候,童若欣的朋友们来了,大包小包拎了一堆东西,叽叽喳喳的,应该是所谓的“惊喜”。
后面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末班车快到了,我和姑姑先走了。
聚会估计会持续到挺晚。阵雨留下来值班,让那几个女孩好好享受这份美好吧。
我回头看了一眼二楼亮着灯的房间。
加油啊。
回到家,习惯性地往楼上走。
雨念的房间里,她刚练完琴,坐在床边,慕小白用热毛巾敷着她的手。
两人有说有笑的。
我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蛋糕盒,顿了顿,还是推门进去了。
“陈默,回来啦?”雨念转向我这边。
“哟,辛苦了。”慕小白也打招呼。
“嗯。”我把蛋糕放在桌上,“今天的练习怎么样?”
“非常好!”慕小白抢着回答,“这两天进步飞快!”
“多亏了小白帮忙。”雨念笑着说,“这次比赛我一定要努力。”
“大家都辛苦了。”我把蛋糕往他们那边推了推,“这是阵雨叔特意做的,明天也要加油。”
然后我退后一步。
“那个……我有点累,先睡了。”
没等他们回答,我转身离开。
走廊里,夜风吹过来,凉凉的。
大概是时候冷静下来了。
既然已经习惯,就别想着去改变了。
我能做的,只是那个什么都做不好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