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有个作家叫太宰治,写过这样一句话:
【生活安乐时,作绝望之诗;失意受挫时,写生之欢愉。】
以前读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六天。
整整六天的高强度咖啡厅工作终于结束了,可我心里没有半点轻松。
坐在自己房间的阳台上,手里翻着一本文库本——老妈从老家寄来的正版,原本是我最爱的消遣。可此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因为隔壁总会飘来琴声。
优美的,流畅的,一天比一天成熟的琴声。那声音吸引着窗外树枝上叽叽喳喳的麻雀,也把我搅得心神不宁。
我想过去看看。
但那个房间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气氛。
那两个人只要待在一起,整个空间就像被什么东西锁住了,密不透风。我这种外人,根本靠近不了。
每次我推门进去,他们只是短暂地停下交谈,然后继续练习。往往要过半个小时才会注意到我还站在门口——或者我早就自己离开了。
这感觉很糟。
像是有什么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正一点一点被别人拿走。
而且慕小白那家伙,用我的话来说,越来越过分了。
明明说好他只负责指导钢琴,现在倒好,连我那份保姆的活儿也抢着干。
每天早上我刚帮雨念梳好头,他就兴高采烈地冲进来,嚷嚷着什么“新的一天开始了,雨念我们来练习吧”。
然后我就懵了。
站在原地,不知道是该继续帮雨念整理,还是该退出去让他们练习。
每次都是我妥协。
不是说要各司其职吗?你这么能干,倒是把一些事情留给我啊。不然我算什么?我该怎么自处?
这么想着,我和雨念相处的时间急剧减少。
一种说不清是现实还是错觉的感受慢慢浮上来——
我和雨念的关系,好像没有以前那么好了。
也许从一开始,她需要的就只是有人照顾。现在遇到更好的慕小白,我的价值,自然就不重要了。
“大概这就是我的价值吧。”
我合上书,重重地吐了口气。
听着隔壁若隐若现的说笑声,我决定先离开这里。
下楼来到客厅,昨天刚考完期末考的关瑶正瘫在沙发上,抱着一大杯大麦茶咕咚咕咚地灌。
“考得怎么样?”我在她旁边坐下。
“还行吧。”她瞥我一眼,语气比刚认识那会儿好多了,“应该不会挂科。”
“那就好。”
“这段时间,谢谢你了。”她突然说。
“没什么,大家都尽力了。”
“是啊,大家都尽力了。”
我俩同时靠在沙发上,又同时莫名其妙地叹了口气。
“你叹什么?”我问。
“明明是你先叹的。”
“女士优先,你先说。”
“烦。”她说。
“我也是。”
“喂!”她不满地捶了我一下,“你敷衍我?”
“爱信不信。”我揉着被捶的地方,“就是觉得自己做什么都不行。”
“我也是。”她的声音低下去,“明明努力了那么久,就是得不到想要的结果。”
又是差不多的答案。
我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惺惺相惜。
“默哀。”
“同哀。”
原来同病相怜是这种感觉。
手机突然震起来。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表情瞬间僵住。
“怎么了怎么了?”关瑶好奇地凑过来,没扎的头发散落在我肩上,脑袋几乎贴到我脸边。不同于雨念的香味飘进鼻子里。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我和关瑶同时被手机屏幕上的消息震傻了。
【陈默对吧?我是赵灵儿。参赛编号056的林雨念通过预选了,很棒!但是有个坏消息……组委会这边有人知道她眼睛的事,想取消资格。咱们这儿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很多措施来不及准备,怕比赛时出问题。你先别急,我跟我爸说说。有时间的话来慧明路17号一趟,报名处也在这儿。】
我看了三遍。
内容没变。
这下麻烦了。
我和关瑶对视一眼,眼神里写着同一个词——
祸不单行。
“怎、怎么办?”关瑶声音都变了,“练了这么久,要是不能参赛,那两个人……”
“还有机会。”我打断她,指着屏幕,“地址在这儿,你知道吧?”
“知道。我们学校旁边。”
我咬了咬嘴唇。
“走一趟。无论如何,得让雨念参赛。”
“嗯!”关瑶重重地点头,“绝对不能让慕小白的努力白费。”
我没在意她后半句。
意思差不多就行。
我俩迅速收拾了一下,冲出门去。
“呼……呼……你不是有专车吗?为什么我们还要跑下山打车?”
我扶着出租车牌,大口喘气。
“那是公家的车,公务员待遇懂不懂?周日人家休息!”
啧。
这工作好啊,天天开车到处晃,周末还能双休。
“你家缺司机吗?考虑考虑我?”
“没出息。”关瑶白我一眼,伸手拦车。
白皙的手臂在阳光下晃了晃,一辆出租车乖乖停下。
我们直奔慧明路17号。
那是一栋五层高的小型办公楼,门口贴着巨大的海报——【关风第十二届青少年肖邦钢琴比赛】。
“是这儿吧?”关瑶眯着眼看太阳,金色头发被汗水濡湿,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
“海报都贴了,应该是。”我深吸一口气,拽了拽她的袖子,“走。”
楼里人很多,大多是家长带着孩子。每个十六七岁的男孩女孩都穿着正装,一个个跟参加选美似的。
比赛还没开始,先比气质?
真够中国式的。
在人群里挤了半天,我终于看到一个熟悉的影子。
“赵灵儿!”
我喊了一嗓子。
那个栗色双马尾的女孩回过头,看到我后愣了愣,快步走过来。
“你居然认识这么可爱的女生?”关瑶在旁边小声嘀咕,语气里带着点鄙夷。
“我也没那么差劲吧……”我无奈,“而且也不算认识,就见过一次。”
“总之让她帮忙。”
“知道。”
我迎上去。
“你们来啦。”赵灵儿瞪我一眼,还是那副标志性的表情,“上次就该跟我说清楚的!我跟我爸说了,他没问题,但其他人不好说。”
她拉着我们进了旁边一个房间。
推门声有点突兀,里面围坐的几个人纷纷看过来。
“爸,这就是帮雨念报名的人。”赵灵儿朝一个瘦高中年人说。
“哦?”那人笑了笑,“我叫赵辉,是灵儿的父亲。”
“您好,我是陈默。”
“这位是关镇长的千金关瑶吧?”赵辉看向关瑶,“别惊讶,上次聚会见过。”
看来认识关瑶是件好事。
“您好,请多关照。”关瑶自然地点头,动作神情都很得体。
果然是见过大场面的。
“既然来了,我就不客套了。”赵辉侧身,示意我们看向另外三个人——都是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关于林雨念的情况,陈默你做得不太妥当。这姑娘的钢琴非常出色,是棵好苗子。但眼睛的问题,让我们很为难。”
“有什么问题?”我尽量让自己语气平稳,“中国那么多盲人钢琴家,不都好好的?”
“情况不同。”其中一个戴眼镜的说,“盲人钢琴家大多参加专门的比赛。普通比赛里出现这种情况很少见,而且那些人都是练了十几二十年、受过专业盲人指导的。雨念太年轻,我们没经验,不敢轻易答应。”
“没错。”另一个叼着烟的男人接话,“要负责一个盲人参赛者,舞台、钢琴、上下场、指示,方方面面都得调整。照顾盲人没那么容易,我们没时间,也不愿担这个责任。”
看他抽烟的样子就来气。
说话更来气。
“提供公平的参赛平台,不是你们的职责吗?”关瑶开口了,“如果需要,我可以让我爸赞助。”
“关小姐误会了。”戴眼镜的笑着摇头,“我们不缺赞助。这比赛本来就不盈利,连门票都不收。正因为如此,才更怕出岔子。”
“可是——”
我还想说什么,那几个人已经懒洋洋地看向别处。
“换个方向对她也好。”抽烟男说,“她音感不错,当个盲人调琴师应该很出色。”
说完,几个人准备起身。
赵辉无奈地摇摇头。
我咬着嘴唇,恨透了自己的无能为力。
可是,就算这样,我也不许雨念止步于此。
虽然看不惯她和慕小白那么亲密——亲密到几乎把我当空气。虽然钢琴上帮不上忙,其他地方也用不着我。
但是,这么没用的我,也答应过她。
而且我有种感觉——
这件事,必须由我来做。
“请等一下!”
我喊住那几个人。
他们回头。
“请再考虑一下!”我冲过去拦住他们,“雨念参赛完全不用顾虑那么多!她很坚强,虽然看不见,但很多事情都自己努力做!她不是残疾人,她是钢琴师,渴望舞台的钢琴师!请不要就这么拒绝她!”
“少年,”戴眼镜的拍拍我肩膀,“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我们也要考虑其他——恶意竞争、突发状况、比赛能不能顺利进行。这也是为她好。”
“对啊。”另一个附和,“前几年隔壁镇就出过事,一个盲人选手弹到一半情绪失控。”
我低着头,紧紧咬着牙。
这些人,这些所谓的“大人”,为什么每次都这样?
考虑自己的利益,忽视别人的努力。凭着自己的喜好和权力,把别人的梦想践踏得一文不值。
突发状况?顺利进行?服务保障?
这些就是你们拒绝的理由?
你们只是害怕而已!害怕没做过的事,害怕担责任,害怕一切超出你们掌控的东西!
“陈默,要不我让我爸……”关瑶在后面拉了拉我。
我轻轻甩开她的手。
这件事,我不想再找别人帮忙了。
已经这么没用,再退缩的话,我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虽然不爽到了极点,虽然又一次失望透顶。
但姑姑说过的话浮上心头——
为了你觉得重要的人,为了值得的事,向这个世界低一次头,又怎么样呢?
“砰!”
沉闷的声响在地板上炸开。
所有人都愣住了,目光齐刷刷投向我。
“陈、陈默?”
“你干什么?”
我跪在地上。
额头贴着冰凉的地板。
“拜托了!”我的声音闷在地砖和胸腔之间,“请让她参赛!那是她的梦想——就算看不见也一直在坚持的梦想!”
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一个无能为力的人,最后一点努力。
空气凝固了很久。
然后传来窃窃私语。
“可是……”
“小林,”一个声音打断他,“都这样了,再拒绝就过分了。”
一只手落在我肩上,拍了拍。
“选手的一切事务我们不负责,出了事也与组委会无关。”
我猛地抬起头。
那几个人终于点了点头。
“其他事务我们会负责!”我几乎是喊出来的。
“起来吧你……”赵灵儿在旁边踢了踢我的屁股,表情复杂。
关瑶也看着我,第一次露出那种温柔的笑容。
“干嘛这么拼?”
走出办公楼,关瑶问我。
“因为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没想到你这家伙还挺可靠。”
“偶尔啦,偶尔。”我把参赛通知单小心折好,“我的价值也就这么点。”
顿了顿,我看向她。
“关瑶。”
“嗯?”
“今天的事,别跟任何人说。”
她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
“明白。”
我第一次对她真正笑了笑。
回到公寓,我迫不及待地把消息告诉正在练习的雨念。
她果然很开心。擦着额头的汗,笑得像朵花。
“看来练得不错?”
“嗯!多亏了青修!”
“接下来还要更努力啊。”
“嗯!”
她笑着,很开朗。
可是……这个笑容,不是应该属于我吗?
果然,无人问津的努力,只属于孤独的人。
我牵强地扯了扯嘴角。
视线再也跟不上他们的节奏。
“陈默!”
“嗯?”
她转向我,眼睛弯弯的。
“我进初赛了哦!开心吗?”
“……开心。”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雨念最棒了。”
正因为体会过幸福的滋味,才更懂什么是孤独。
窗外的阳光很好。
可照不到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