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人生真的可以存档读档,有些事情是不是就能改变?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有些事,有些话,说出口的那一刻,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所以现在后悔,其实毫无意义。
过去那些事,我其实都不后悔。
这个世界本来就这样——差别、谎言、危险。没有什么是绝对正常的。人总要失去些什么。
早晚都会失去。这就是真理。后悔没有用。
但是……
这个世界上,确实有一些东西,是在失去之后才变得美好的。
我曾经不屑一顾的,现在又重新找上我,变得无比珍贵。
虽然很想说一句“早知如此”,可“如果”这种东西,说起来就没完没了了。
我做出的选择,无法读档。因为没有存档。所以在决定的那一瞬间,就回不了头了。
所以我开始慢慢明白,老爸说的幸福,大概就是指现在吧。
偶尔回头看看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失去的东西,把它们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
那种感觉,应该就是幸福了。
———
糟糕透顶的早晨。
没太阳,没风,闷得让人昏昏欲睡。
真是个讨厌的早晨。
这也证明了一件事——当一个人习惯了吵闹,突然安静下来的环境会让他极度不适应。
安静的路上,什么声音都没有。蝉鸣和鸟叫,今天消失得干干净净。
大概是我沉默得太久,姑姑在旁边担心地拉了拉我的袖子。
“那个……侄子,千万别生气啊。”她的声音闷闷的,“姑姑也是昨天晚上才知道的,没想到会这么巧……”
她快走几步,和我并肩,歉意的声音在这个闷热的早晨显得格外沉重。
“没事,别在意。”
我摇摇头,打了个哈欠,倦怠地看着四周。
上班的路上。
虽然没太阳,但天气还是热得可怕。一团团乌云在天边聚集,像要压下来似的。
今天大概不是什么好天气。
但今天,必须是个好日子。
因为雨念的初赛,就在今天。
可也许是天意吧。
前段时间不相信我们的关系,违背了朋友之间应有的信任。现在,我无法读档,也没办法去看她的比赛了。
“那你别难过啊。”姑姑的声音又响起来,“我真的不知道卫生安全局的人为什么偏偏选在今天抽查。不然肯定放假的。”
“噗——”我忍不住笑了,“姑姑,都说了没事。你看我情绪很低落吗?”
我朝她笑笑。
心里确实遗憾,但并不难过。
昨天晚上,大家都在紧锣密鼓地为雨念今天的比赛做准备。然后姑姑突然接到电话——卫生安全局的人今天要来抽查。
非常重要,店里必须有人。
姑姑要去办手续,光有余叔一个人不够。只能我上了。
刚得到消息的时候,慕小白说他可以去。但为了避免比赛现场出什么突发状况,他确实比我更可靠。
不过我现在并不介意这个。
不仅仅因为舒晚阿姨那番话,昨天慕小白那个家伙也过来给我灌了碗鸡汤。大概是听舒晚或者雨念说了什么吧。
真是的,害我做那么羞耻的举动……
———
昨晚,天刚黑我就回房了。
心里还是纠结着那些事。
“咚咚咚。”
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陈默?在吗?”
是慕小白。
“干嘛?门没锁。”
“那我进来了啊。”他推门进来,愣了一下,“呃……怎么这么黑?你要当蝙蝠侠?”
没错。自从上次之后,我就没给屋子换灯泡。黑暗里想事情头脑更清楚,睡觉也更方便。
“我还会红内裤外穿当超人呢。”我没好气地说,“什么事?”
对慕小白,我语气一直不太好。
大概是本能地抵触这种人吧。
“唔……”他斟酌着开口,“应该算是你、我还有雨念的事吧。”
“什么?”我明知故问。
“你一天多没去找雨念说话了吧?”他说,“我问了一下,舒晚阿姨跟我说了。”
“所以你来嘲讽我?”我瞟了他一眼,轻哼一声。
舒晚这家伙,真是什么都说。
“不不不。”他连忙摆手,“硬要说的话,我是来道歉的。我也想帮雨念,但没想到给你带来这么大的困扰。”
“没什么。你又没做错什么。”
本来想睡了,我从床上坐起来,在黑暗中看着他。
“那我说直白点。”慕小白的声音认真起来,“陈默,你现在有点过于封闭了。其实完全不用这样。迎风居的大家都住在一起,算是一家人。不用在意那么多事,大家都是朋友吧?”
“朋友?”我看着他,“我现在连怎么面对雨念都不知道,怎么可能和你们也是朋友?”
视线转向别处,打了个哈欠。
他走过来,语气依然温柔。
“但陈默,我们把你当朋友啊。不然我今天也不会来跟你说这些。”
“就算这样,关瑶也把我当朋友?”
“当然。”他笑了,“而且是她亲口跟我说的。”
“亲口?跟你?”我更奇怪了。
“呃……是啊。”他挠挠头,“我跟关瑶的事有点复杂,今天先不说这个。她确实是这么说的——【虽然很讨厌,一天到晚跟我吵嘴,但其实是个不错的家伙。】”
“这也算朋友?”
“当然算啊。”慕小白理所当然地说,“吵架不正是感情好的表现吗?如果真的不愿意亲近,根本不会跟你说话的好吧。而且她真的很感谢你。”
他走到落地窗前,拉开窗帘。柔和的月光洒进来,冷冷的,又突然暖暖的。
“感谢我什么?”
“感谢你考试前帮她辅导啊。”他转过身看着我,“所以陈默,你其实挺热心的。正因为热心,才会因为帮不到雨念而自责。又因为害怕不被需要、被抛弃,才会想那么多。其实不会的。”
月光下,他的眼睛像水一样清澈。
好看的眼睛。但我在意的是他会说什么。
“说实话,大家都挺感谢你的。”他说,“之前你负责雨念那边的时候,还顺便把公寓的打扫、整理、洗衣、杂物都包了。帮了大家好多忙。说起来,反倒是我们没帮上你什么。抱歉。”
“不用道歉。”我顿了顿,“但你这么一说,确实舒服了点。”
我走过去,和他一起站在阳台上看星空。
星星不多。反而看不清颜色的云开始四处聚集。
“所以陈默已经是这个公寓里不可或缺的一份子了。”
他用力拍拍我的肩膀。
我被拍得晃了几下,无奈地看着他。
“真搞不懂你们这些家伙,怎么能张口就说这种鼓励人的话。”
“这个嘛……”他想了想,“因为大家都不一样吧。我跟你说过的,我喜欢这里,喜欢这样的生活。所以我会很客观地去看一切。陈默你也一样,肯定有你喜欢的东西。对那个,你也会很努力去做吧?”
“这个……也许吧。”
“不是也许,是一定有。”
“你怎么比我还肯定?”我无奈地看着他。
“因为那天晚上问到这个的时候,你回答得很肯定啊。”
“诶?那个问题……我说出来过吗?”
“不用说出来。”他耸耸肩,“我从你眼睛里看出来的。陈默绝对有追求的东西。”
这种妄下定论的自以为是,让我真想打他一顿。
“你这家伙……别说得好像很懂一样。”
我别过脸,遮住自己的表情。
“哈哈,那意思是我猜对了?”
猜对了?应该是没猜对吧!你这脑回路真够奇怪的。
“行了行了,鸡汤灌完了吧?”我下逐客令,“快出去,我要睡觉了。明天还要上班。”
“诶?这就睡了?”他指了指隔壁,“不去找找雨念?她还没睡呢。”
隔壁的灯光亮着。
“少废话,要你管?快出去!”
“好过分!”他委屈巴巴地说,“陈默你好过分!但明天雨念就比赛了,你真的不去说点什么?她这两天一直在等你。”
我愣了一下。
咬咬牙,用力推了他一把。
“我已经下逐客令了!”
狠狠瞪了他一眼。
慕小白无奈地笑了笑,终于走了。
房间安静下来。
我倚在阳台护栏上,长长地吐了口气。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没有回房,就这么静静地吹着晚风。
天上不多的几颗星星依然明亮,但云层越来越厚。
***了吗?
心里这么想着,人却一直没动。
直到隔壁的灯灭了。舒晚的脚步声往楼下远去。
我侧过头,看着那个方向,不自觉念出声:
“等我……吗?”
捏着护栏犹豫了很久,我才偷偷从阳台翻过去。
天气还是闷热。落地窗没关严。
轻轻掀开窗帘,雨念安静地睡在床上。
我按了按胸口,没贸然进去。靠在阳台墙上,吹了三十分钟的风,让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蹑手蹑脚地走进去。
雨念睡得很沉。均匀的呼吸在房间里格外清晰。月光落在她脸上,给那张可爱的容颜镀上一层银色的光。
半夜闯女孩子房间,这种事我自己都觉得不齿。
可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清醒的她。
如果再选错,再说出什么收不回来的话,一切就真的完了。
这不是我想要的。
对,这不是我想要的。这是我想明白之后得出的答案。
走到床边,我蹲下来,视线与她平行。
月光落在她脸上,落在她柔顺的黑发上。香甜的睡颜让我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过了很久,我才开口。
“对不起,雨念……直到现在我才敢过来。”
声音很轻,怕吵醒她。
“昨天说了些莫名其妙又过分的话,真的很抱歉。但是请相信我,我一直都把你当朋友——最好的朋友。”
顿了顿。
“所以,对自己帮不上忙这件事,我很自责。看到你和慕小白那么亲密……我也很难受。但这恰恰是因为,雨念对我很重要。”
不知不觉,我说出了很多害羞的话。
还好她没醒。均匀的呼吸声让我胆子大了些。
我转了个身,靠着床边坐下。
“明天就比赛了。一定要加油啊。大家都在盼着呢。我也在期待着。虽然不能去现场给你打气,但我想,那时候的雨念一定是最漂亮的。所以千万记得要笑。我在咖啡厅里,也会为你鼓掌的。”
忍不住回过头,伸手碰了碰枕头上的黑发。
很滑。
心里也跟着柔软下来。
“反正你睡着,那我就一口气说完好了。”
把发丝轻轻放下,让月光正对着我。不敢直视,低下头。
“雨念你知道的……我其实很自卑,很没用。整天抱怨这个世界。我也知道自己一身毛病,不敢尝试,所以失去了很多。在别人看来大概很好笑吧。”
咬咬牙。
自嘲的感觉,居然还不错。
“但就算是这样的我,雨念也愿意和我做朋友。我真的非常感谢。你还一直都那么温柔。可我还是那么差劲,说了那些话。直到你妈妈和慕小白跟我说了好多,我才明白过来——雨念对我真的很重要。”
深吸一口气。
“所以,就算以后我还是这么没用,也请让我陪着你。虽然我只会打扫、洗衣服、煮面条,做一些很小的事,读一些有的没的书。但只要雨念不介意,我可以一直做下去。我——”
话卡在喉咙里。
后面的话,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
咬着嘴唇,回头看了看熟睡的她。
还是先不要说好了。
“总之,接下来我想和你做真正的朋友。”
说完,我站起来,望着她自嘲地笑了笑。
就算这么说了,也没人知道吧。真是的,又做奇怪的事。
不过,就算是不被人知道的倾诉,也让我舒服了很多。
接下来,我会努力成为她的朋友。
“真希望明天回来,能第一个看到雨念——成功晋级后,笑着的雨念。”
喃喃着,转身走出房间。
迎面吹来的风,干燥,凉爽。
四合的乌云遮住了星空,但月光还是若隐若现地透出来。
———
回忆结束。
班还是要上。
“那么,侄子,店里今天就交给你和阵雨了。”
车站,我和姑姑即将分开。
“好的好的。”我朝她挥挥手。
“你们的事,姑姑一直有在留意哦。”
我愣了一下,回头看她。
她对着我傻笑。
真是的,这年纪再不端庄点,真要嫁不出去了。
“本来那天晚上就想找你谈谈的。”她说,“但这种事,还是要你们自己找答案比较好啊。”
“懂的懂的。”我无奈地笑了笑,又挥挥手,“你就放心地担心自己吧。”
答案这种东西,其实不用特意去找。
我现在,只是想把“现在”好好珍藏起来。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