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处的小护士把最后一团止血棉塞进陆子衡鼻子里时,动作利索,半点没客气。
“按着,按久点,直到不出血就可以了。”
“哦。”
“头还晕吗?”
“有点。”
“那你还哦。”护士抬头看他一眼,“你们这些年轻人,一天到晚不睡觉,游戏打到半夜,黑眼圈跟熊猫一样,别流鼻血了才知道后怕。”
陆子衡仰着头,后脑勺抵着塑料椅背,没吭声。
碘伏味有点冲,空调风也冷。鼻梁那一块被按得发酸,脑子里还有一点轻飘飘的胀,像熬了两晚上以后又被人照着太阳穴敲了两下。
但问题不大。
起码钱到账了。
一万。
再加沈组刚才答应的那一万。
两万块,蹲病房门口放点血,划算得很。
护士把用过的棉签丢进垃圾桶,哗啦一声脆响。
“半小时内别乱跑,别喝冷的,别剧烈运动,听见没?”
“听见了。”
“别打游戏。”
“这个有点难。”
护士翻了个白眼:“滚吧,下一个。”
陆子衡把止血棉按紧,拎起书包出了医务处。
医院大厅人还是多。
挂号机在叫号,自动门开开合合,推床轮子压过地砖,发出一阵阵闷响。
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有人站在取药窗口前跟家属吵。
陆子衡顺着人流慢慢往外走,走到门口,先掏手机看了一眼。
估摸着自己怎么回学校。
打车。
三十七块。
公交。
两块。
他盯着手机app上那三十七看了两秒,手指一滑,把页面关了。
打个屁。
三十七块够他在学校吃好几顿了。
虽然异灾局补贴给得挺多的,他一个高中生,卡里已经躺了十几万,怎么都算不上穷。
可钱这东西,作为赚钱的,陆子衡花起来还是肉疼。
他可没有父母家人担着,小金库都是一点一点自己攒的。
再说了,他还惦记着给以前出来的那个孤儿院再转点过去。
陆子衡从那地方长大的。
太知道没家的孩子过的是什么日子。
没妈的孩子像根草,更何况是孤儿呢。
平时自尊心强,陆子衡习惯啥事都装得跟没事人一样,同学都不知道他是孤儿,这样子过来的他反而更想念曾经的孤儿院。
陆子衡把手机塞回兜里,耳机往耳朵上一挂,晃晃悠悠出了医院。
外头是傍晚最热闹的时候。
晚高峰刚起,街口一波车堵在红灯前,喇叭声短一下长一下,听得人烦。
奶茶店门口排着队,烤肠摊在冒油,路边的大屏还在轮播新闻,画面一闪而过,又是那位布宗师的事。
最近到处都是他的消息。
公交站牌贴着,商场外墙放着,连小卖部收银台上那台小电视都在播。陆子衡抬头瞥了一眼,正好看见一段新闻播报。
【本台讯】在惠城异空间突发事件中牺牲的武道宗师布伟恩,相关悼念活动近日持续举行。
作为仪国近百年来最年轻的宗师之一,布伟恩曾参与多起重大污染事件处置,并在南海污染潮中立下重要战功。
此次惠城事件发生后,他第一时间赶赴现场,最终确认牺牲。有关后续调查与善后工作,相关部门仍在推进中。
相片中,男人站在台上,年轻,挺拔,表情很平,底下乌泱泱一片人。
布伟恩。
陆子衡不认识。
这种级别的人,本来也不该跟他有交集。
但敬佩还是有点的。
真男人。
这种人,活着的时候就名满天下,死了以后更是大街小巷挂满屏,死得重于泰山。
这名誉,族谱单开一页的水平。
不过换成他就算了。
牺牲这两个字跟陆子衡他可沾不上边。
他能力就那样,十米范围让人说实话,打打辅助还行,真碰上大场面,跑慢一点都可能把自己搭进去。
什么能力越大责任越大,那是蜘蛛侠的事,他一个小市民可没那么高,顶不了天。
人贵有自知之明。
回过头,耳机里音乐正好切歌,鼓点一震,心情都跟着松了点。
公交站就在前头。
铁皮顶棚下面坐了几个人。
长椅是那种老式铁板凳,晒了一天,坐上去还有余温。
陆子衡把书包往腿边一放,一屁股坐下,顺手掏出手机,开了一把游戏。
这一把运气不错。
队友正常。
对面犯病。
打野会抓,下路不送,对面中单还跟脑子没发育完全一样,逮谁送谁。
陆子衡坐在公交站,低着头,手指划得飞快,整个人打得神清气爽,刚才那点脑袋发胀和鼻梁发酸都淡了。
游戏打到一半,旁边忽然多了点影子。
陆子衡偏头看了一眼。
是个小学生。
附近附小的校服,书包背得挺规矩,人站在他旁边,歪着脑袋看他打游戏。
陆子衡没当回事。
这年纪的小屁孩,家里管得严,没手机,最馋的就是看别人玩。
尤其男孩子,看见游戏画面,魂都能被勾过去半截。
他以前也干过这事。
有回放学没回去,站网吧后门,看人打了半天,最后被老板拿扫帚赶出去,说未成年不能进来。
想到这儿,他还往旁边挪了挪,顺手侧了下手机。
“看得清楚不?”
小学生点点头。
“行。”
陆子衡更来劲了。
反正这把顺风,他打游戏厉害,让人看也不怕。
再说了,他打游戏本来就挺行,这种时候旁边来个小观众,体验相当不错。
十来分钟后,对面水晶炸了。
胜利界面跳出来的时候,陆子衡心情很好,拇指点了两下结算页,顺手伸了个懒腰。
这一伸,伸到一半,他动作顿了一下。
旁边另一张椅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个人。
是个女孩子。
深蓝色百褶短裙,黑色过膝袜,巧克力色的小皮鞋。
腿并得很整齐,坐姿也很规矩,袜边和裙摆之间露出来那一截领域,在路灯底下白腻得有点晃眼。
陆子衡这个懒腰一下抻得有点久,实在看得有些出神。
君子皆有爱美之心,人之常情。
这完美纤细的腿型,谁来都要看一会。
不过,什么时候来的。
他刚才打游戏太专注,完全没注意。
陆子衡没敢立刻去看脸。
这种时候贸然看过去,显得特别像变态。再说了,背影和腿看着好,不代表正脸好看。
背影杀手这种东西,网络上太多了。
为掩饰这点尴尬,他转头冲那个小学生笑了一下,脑子一抽,来了点玩心,他晃了晃手机,笑容贱兮兮的问。
“想玩吗?”
小学生愣愣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陆子衡露出坏笑。
“可我马上就要走了,你玩不了。”
说完这句,他自己都觉得挺欠。
但没办法,谁让现在心情好。
而且公交等了半天,迟迟不来。
他等得有点烦了,想着还是打车算了,顺便起身的时候还能自然点,借机看一眼那位JK妹妹的脸。
陆子衡拎起书包,起身,低头准备开打车软件。
刚迈开步子,身后那小学生忽然开口了。
“不用了。”
声音很轻。
“反正等一下,你就有大把时间教我玩了。”
陆子衡动作一停。
他回过头。
那孩子正冲他笑。
笑得挺乖的,嘴角往上扯,眼睛也弯起来一点。
可不知道为什么,那张稚嫩的脸这会儿看着,让人有点说不出的不舒服,不像是小孩,反倒像是一位成年侏儒,有一种伪人感。
陆子衡后颈那层汗毛一下就起来了。
他意识到自己之前隐隐感到不对劲的问题是什么。
这里是不是太安静了。
陆子衡下意识往四周看了一圈。
路还是那条路。
广告牌还亮着。
对面商场的大屏也还在播新闻。
可站台这边,等公交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少了大半。
刚才坐在最边上的大妈不见了。
站着刷短视频的上班族不见了。
连刚才旁边那个低头吃关东煮的男的,也没了。
风从街口吹过来,卷起地上一张宣传单,擦着站牌底下滑过去,沙沙一声,听得人格外清楚。
陆子衡喉咙有点发紧。
他慢慢转头,看向旁边。
那个一直没出声的JK少女,也站起来了。
好消息。
脸长得确实好看。
很清纯,甚至有点过分漂亮了,像从精修照片中如画一般的人,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美少女。
坏消息。
她身上那股异样的气息已经升腾起来了。
不是气势。
是真正看得见的东西。
紫黑色的邪气正从她脚边一点点往上爬,先缠住小腿,再贴着裙摆往上缠绕,像一层活生生的熏香烟气。
烟气攀附到她身上的水手服,白衬衫的轮廓开始变化,布料像被什么东西往外撑开,线条变尖,颜色变深,裙摆开始慢慢换样子。
白衬衫先暗下去,颜色一点点褪成灰紫,领口收紧,胸前的领结散开,化成一道细窄的束带,外套跟着变长,顺着肩线垂下来,转眼就成了一件灰紫色的宽大和式巫女服外袍。
袍边垂落,虚空飘浮,笼罩住了穿着黑色过膝袜的纤细小腿。
陆子衡呆滞的视线从少女秀美的腿部挪到那一身朴素却诡异的日式巫女服上。
思维如同生锈的机械齿轮开始转动。
这个美少女不是普通人。
也不是一般异能者。
漂亮的过分,危险的过分。
还有那如同魔法少女礼装一样却充满邪气的服饰......
仿佛意识到什么,陆子衡脑子里轰地一下,只剩一个念头。
握艹!
对面这他妈好像是堕落魔法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