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合上。
“咔哒”一声响。
走廊里还是医院那股味道。消毒水,空调风,冷白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把地砖照得发灰,脚步声落上去,也显得空。
沈砚青刚走出两步,就看见门边蹲着个人。
是个少年。
干瘦高挑的,在长高的年纪抽条快了,营养跟不上的话就容易像竹竿一样瘦削。
少年校服外面套了件灰色连帽衫,帽子没戴,额前碎发被汗压得有点塌。
他一只手捂着鼻子,另一只手攥着一团纸,纸团已经被血浸透了,指缝里还在往外渗,沿着手背一点点往下爬。
见她出来,少年先仰了下头。
脸色白得快和墙一个样了。
“沈组长,情况不对啊,你们让我影响的是一位武道宗师吗?得加钱。”
他说话有点闷。
毕竟鼻子堵着,气也不太顺。
沈砚青脚步一停,看到他这惨兮兮的模样,是真有点意外。
“怎么流成这样?”
“不知道,我只是试着发动能力,就这样子了。”少年把鼻子捏得更紧一点,惨兮兮的,瓮声瓮气地回她,“不过死不了。”
“……”
沈砚青伸手,从他膝盖边那包抽纸里抽了一张新的,递过去。少年接了,换掉那团已经不能看的纸,刚按上去,血又很快透出一小块红。
他叫陆子衡。
十七岁。
异灾局挂名外聘的异能者,还在读高中。孤儿出身,老想着辍学出来接任务,被局里另一个驻校的人死死按着上课,至今没跑成。
能力不算强,根据异灾局档案记录:诚实领域,在以他为中心的十米氛围,所有人都会讲实话。
这次请他来,也算代替了测谎机的作用。
刚才陆子衡一直守在病房外,就是确保让里面那位说的都是真话。
结果刚刚他一尝试,鼻血就下来了,脑子疼的跟放进搅拌机一样。
这种情况陆子衡只在少部分意志极其坚定的人遇到过。
比如武道宗师。
相比与异能者这种突然觉醒,相当于小孩子拿手枪,意志和实力并不匹配的情况来说。
武道宗师就是真正意义上的大人,实力和意志都能自己掌控。
不过,赤手空拳的大人,大部分情况下,反而打不过会用枪的小孩子。
邪魔宗师就是信仰了所谓伟大存在,凭借外力到达宗师级别破坏力的武者。
尽管肉身能力更强,但精神上早已经支离破碎,对于精神系的陆子衡来说,稍微麻烦些的就是时不时莫名的呓语。
而里面这位不知名的人物……
那种感觉陆子衡自己也说不清,真要形容,大概就是——像在拿手指碰一把放在鞘里的刀。
鞘是冷的,刀没动,但你知道里头不是好东西,碰深一点,手指头是会破的。
他差点头破血流,幸好是沈组在里面压阵,要是他自己直接面对的话……
估计早就晕了。
陆子衡按着鼻子,好奇问。
“有问出什么吗?我能知道吗?”
沈砚青没立刻答。
她回头,看了一眼病房门。
门关着。
里面很安静。
她把视线收回来,才道:
“不能。但是任务费用加一万,我直接打给你。”
陆子衡眼睛亮了,尽管没有故事听,但是来一趟,坐一会就收获两万,还是让他这个高中生感觉美滋滋的。
不过……感觉自己的能力使用时莫名的生涩感,陆子衡又发问。
“真有用?”
“你什么时候这么没自信了。”
“不是没自信。”少年小声嘟囔,“主要是她太怪了。前面跟石头似的,一点反应都没有,后面才有一点动静。”
他说到这里,像是又想起了刚才那种感觉,眉头都皱了。
沈砚青听完,什么都没说。
只是抬手,在少年脑袋上拍了一下。
像在拍一只瘦得过分的流浪猫。
“做得可以了,去休息休息吧,钱我直接打进你账户了。”
陆子衡愣了一下。
随即耳朵尖都有点红了。
“组长你今天怎么这么温柔。”
“夸你两句还不习惯?”
“有点。”
“那你慢慢习惯。”
沈砚青说完,又看了眼他手里的血纸团,“去医务室,把鼻血止了。今晚早点休息,别再熬夜打游戏了。”
陆子衡站起来,动作有点慢,像是起猛了,眼前晃了一下,扶了下墙才站稳。
“行。”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所以到底是什么情况?”
沈砚青看着他。
“你很闲?”
“不闲。”陆子衡老实道,“就是好奇。”
“好奇心对你没什么好处,回去好好上学,别在学校用能力,记得当初背的规定。”
“哦。”
少年撇了下嘴。
这回是真走了。
灰色卫衣的背影沿着走廊慢吞吞地晃远,脚步有点虚,像风大一点都能把他吹回墙上。可到了拐角前,他还是抬手晃了两下,算是跟沈砚青打了个招呼。
沈砚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才转身往办公室走。
她今天没穿制服外套。
短发束在脑后,扎成一截很利落的狼尾,走路的时候发尾很轻地晃一下,不太明显。
她人本来就瘦,骨架也紧,步子一快,整个人就显得更利。只不过她这会儿神色比前几天轻松许多,没那么像一根时时刻刻都绷着的钢丝。
今年三十多岁的沈组长还是有事业心的。
办公室灯还亮着。
门开着一条缝。
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都压得低。翻纸声,敲键盘声,偶尔还有椅子滑轮擦过地面的细响,全是这种楼里最常见的动静。
她推门进去。
屋里三个人。
姜川坐在电脑前,盯着监控回放做时间标记,听见门响,先抬了下眼。
他也是异能者,和陆子衡那种三脚猫功夫不一样,他是异灾局在编人员,能力是轻微超级记忆,副作用挺大的,平时就负责看看监控。
赵骧靠在窗边,胳膊抱着,整个人站得跟堵墙一样,见沈砚青回来,也直起了身,他是化劲武者,但是是属于异灾局的编制的。
“出来了?”赵骧问。
“嗯。”
“怎么样?”
沈砚青把平板放到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比想得顺。”
姜川转过椅子,看向她:“说了?”
“说了点。”
“多少算点?”
“够往下接了。”
她拧开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冷水过喉,脑子里那点还没完全散掉的热意总算压下去一点。
桌上乱归乱,东西倒都在。
病房监控截图。
异空间残留报告。
今天的问询记录。
还有布伟恩目前那份临时观察档案,最上面写着他们前几天定下的代号。
——白棘。
白发的白。
棘手的棘。
沈砚青把那份档案抽出来,压到手边,开口时语气已经重新回到工作状态。
“先整理一下,方便上报。”
屋里没人插话。
他们都清楚,沈组现在不是想讨论,是在往外捋东西。
她习惯这样。碰见难啃的案子,先自己从头过一遍,再把那些零碎线头一根根拽出来,拽到最后,结在哪儿,自然就看见了。
沈砚青看着桌上的材料。
先说第一层。
“她对布伟恩这个名字,不像在听别人,情绪不对。”
赵骧皱眉搭话:“不对?”
“太近了。”沈砚青点头,“不是救命之恩那种近,是更里头一点,比较抽象一点的近。”
第二层。
“她说的那些东西太具体了。”
“降临物形态,影子先落再凝实,接触后的畸变特征,邪教徒发音。一个普通幸存者,不可能描述得那么细。”
这是局梳理思维的废话,银发红眼的特征和普通人可搭不上边。
姜川打趣道:“也可能只是她记性好。”
“记性好的人很多。”沈砚青说,“在那种情况后,能把这些东西按顺序说出来的人,不多。”
她顿了一下。
“而且她不是在回忆。”
屋里静了静。
赵骧皱着眉:“也就是说,她当时不只是被救下来的那个。”
“对。”沈砚青说,“她在场。离得很近。近到足够看清那东西,也近到足够被它碰一下。”
第三层。
她看向姜川。
“小陆那边怎么说的,你们都听见了吧?”
姜川点头。
“情绪压得太稳,不像正常人。”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
然后伸手,把桌上一张病房监控截图抽了出来。
照片里,白发女孩坐在床上,病号服裹得规规矩矩,脸色白,眼睛垂着,侧脸安静得像一张二次元动漫女生的侧写。
漂亮,病弱,没什么攻击性。
可越是这样,越显得前面那些推断讲道理。
赵骧看着那张脸,半晌,低声骂了一句。
“操。”
沈砚青没理他。
她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先写下两个名字。
左边。
白棘。
右边。
布伟恩。
笔尖顿了一下。
屋里没声音。
连键盘都没人敲了。
然后,沈砚青很平静地在中间画了两道横。
就是两条很普通的横线。
把两边连在一起。
白棘=布伟恩
赵骧盯着那道线,看了好几秒,还是觉得脑子有点拧。
“你真这么想?”
“有点犹豫。”沈砚青说,“但是现在这条线,最顺。”
她把笔放下,往后靠了一点。
“你们自己过一遍就知道了。”
“如果她就是布伟恩,她表现出的异样全都说得通。”
姜川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那她现在这副样子算什么?”
“那不是我们该想的事。”沈砚青说。
这话一出来,屋里的氛围反而松轻松很多。
因为确实。
这已经不是惠城分部这种地方该管的事了。
一个宗师。
一个在异空间核心区被认定牺牲、结果又活着回来的宗师。
一个现在装在白发小女孩身体里的宗师。
不管这背后是污染、夺舍、复生,还是别的什么见鬼东西,都轮不到他们这点人去下定论。
他们顶多就是把线理出来,然后报上去,他们的任务差不多结束了。
沈砚青拿过平板,点开联系人。
“通知武协。”
姜川问:“直接说?”
“当然不,只是说查到一些布宗师牺牲的信息,需要重要人员来协助。”
沈砚青想了想,嘴角甚至还很轻地弯了一下。
“到时候估计就没我们什么事了,可以休假了。”
赵骧:“……”
姜川:“……”
沈砚青把平板往姜眠那边一推。
“找个能说上话的。”
“下面那些人就别惊动了,直接往上递。”
“还有,把惠城现场残留报告和今天的简报一起打包发过去。”
姜川接过平板,开始准备传真。
赵骧站在旁边,还是没忍住:“你这语气怎么听着还挺轻松。”
“难道我该难受?功劳到手,麻烦丢出去了,还不好吗?”沈砚青看了他一眼。
“不是。”
“那就闭嘴。”她拧上矿泉水瓶盖,语气难得轻了点,“这事以后不归我们管了,我为什么不能轻松一点。”
“我现在就想怎么去逗逗那位。”
有关那位的事,武协向来急得冒火。
武协那边,事情发生的第一天就来过了。
六位宗师,惠城最热闹的一集。
但纯粹武夫没有然后对付异空间的能力,只能干着急,等到广城那位魔法少女来了才有办法。
但事情结束后只捞出来一具尸骨。
布宗师尸骨捞出来的时候,污染太重,人都无法近,还是几位老宗师抗出去的。
说是布宗师虽死,尸身却不能安,得先去除污染,再谈后事。
后来又听说京州那边惊动了武神阁下,专门请人出手,忙着帮布伟恩料理后面的事。
牌面摆的特别大,据说国葬流程都在往下走。
结果这边这个幸存者到被忘记了。
现在,她们在这边把“白棘”和“布伟恩”划了个等号。
这事要是递上去,武协那边今晚大概就别想睡了。
想到这里,沈砚青甚至真有点想笑。
荒唐。
太荒唐了。
她抬起手,揉了揉后颈,狼尾发尾跟着扫了一下领口。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办公室的灯照着桌上那张纸,那道等号白得很显眼,像一刀划在纸面上,轻轻的一笔,就把前几天所有绕不清的东西一下并了起来。
姜川那边电话接通了。
“你好,这里是异灾应对局惠城分部。”
“有一件事,需要立刻通知武协。”
沈砚青没再说话。
她看着那道等号,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忽然又想起刚才病房里那一幕。
白发,红眼,病号服。洗过澡后还没完全散掉的热气。床头柜上没吃完的抹茶慕斯。还有那句很轻的谢谢。
说不清为什么。
那画面现在再回头想,真有些忍俊不禁。
半晌。
沈砚青低声自语:
“挺好的。”
真是这样结果的话,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