柚子扶着熙春往宿舍走,走廊里的灯光忽明忽暗,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歪歪扭扭。熙春的脸色白得像纸,双手紧紧捂住耳朵,身体止不住地发抖,嘴里断断续续地念叨着:“别骂了……别碰我……”
“忍一忍,快到宿舍了。”柚子的声音放得很轻,她知道熙春的能力——总是不觉之中,接触到他人的记忆和内心想法,如同一块块碎片一样在自己的意识里浮沉。
那些碎片往往尖锐又汹涌,像玻璃碴子扎进脑子里。刚才在那间房里,她一定是捕捉到了郭倩倩残留的情绪。
推开宿舍门,柚子把熙春扶到床上躺好,给她盖好被子。
刚松开手,熙春突然蜷缩了起来,眼神涣散,像是陷入了某种幻境,脑子里有个声音,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
“她们把我的书扔进厕所……说我是怪物……”
“老师说我是故意招惹别人……罚我站在走廊里,所有人都来看……”
“他摸我……”
那些破碎的画面在她脑海里炸开:昏暗的走廊里,穿着校服的郭倩倩低着头,背后是同学的哄笑和指指点点;办公室里,男人油腻的手指划过她的脸颊,窗外的阳光刺眼得让人恶心;回家的路上,她拼命跑,书包上的拉链被扯掉,书本散落一地,身后传来刺耳的嘲笑……
“我躲在衣柜里,他们找不到我……可他们还在骂……”
呼吸越来越急促,像是要窒息。
“我不想被看到……不想被碰……消失就好了……消失就没人能伤害我了……”
柚子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喉咙发堵。原来郭倩倩的隐身和消除能力,是在那样绝望的环境里催生的——她想藏起来,想让那些伤害她的人和事都消失,想让自己从这个充满恶意的世界里彻底抹去。
不知过了多久,熙春的颤抖渐渐平息,眼神慢慢聚焦,她茫然地看着柚子说:“柚子……她好疼啊……”
“我知道。我,刚才都看见了,你在哭。”
柚子握住她的手,声音有点哽咽,“我知道。”
窗外的风声还在呜咽,像是在为那个蜷缩在阴影里的灵魂哭泣。洋馆的走廊里,馆长的脚步声早已消失,而郭倩倩的记忆碎片,却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刻在了熙春的心里,也让剩下的人隐隐明白,这座洋馆里的每个人,都带着怎样沉重的过往来到这里。
熙春躺在床上,缓了很久才彻底从那些汹涌的记忆碎片里抽离出来。她抬手抹了把脸,泪痕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两道浅浅的印子,眼神却比刚才清明了许多,带着一种近乎冷硬的平静。
柚子正端着温水过来,见她醒了,连忙递过去:“喝点水吧,缓一缓。”
“谢谢,抱歉,我第一次感觉这么真实……
熙春接过水杯,指尖还有些发颤,却稳稳地没让水洒出来。她喝了两口,放下杯子,看向柚子,声音还有点哑,却异常坚定:“柚子,我刚才看到的……那些事,确实让人心疼。”
柚子点点头,没说话,等着她继续说。
“但那不是她伤害别人的理由。她是受害者没错,但现在她是加害者了。”
熙春的目光落在床单上,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记忆里的阴影,“后藤和思思是无辜的,她们只是想帮她,却被……”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但眼底的寒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就算她的过去再悲催,再值得同情,”
熙春抬起头,眼神锐利起来,“现在她杀了人,打破了这里的规则,也伤害了我们的同伴。不管是为了思思和后藤,还是为了我们自己,都必须把她找出来。”
柚子沉默了片刻,轻轻“嗯”了一声。她知道熙春说得对,同情不能抵消错误,更不能让消失的人回来。郭倩倩的痛苦值得被看见,但无辜者的生命更不该被轻易抹去。
“馆长已经去找了,”柚子说,“我们……要不要跟过去看看?”
熙春摇摇头:“不,先不要轻举妄动,我们现在对馆长的能力还不清楚,但他既然能看透这些,应该有办法处理。我们现在过去,说不定还会添乱。”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我们得知道结果。等天亮了,如果还没消息,我们就自己去找。”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像一道冰冷的界限。熙春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挥之不去最后那一幕——记忆中的郭倩倩蜷缩在衣柜里,用被子蒙住头,嘴里念着“消失吧”,而现实里的她,真的用能力让两个人永远消失了。
“她的痛苦不该被轻贱,”熙春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但她的错误,也不能被原谅。”
柚子坐在床边,轻轻嗯了一声。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两人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仿佛带着叹息的风声。
走廊像一条巨蟒,黑暗中只有馆长电视屏幕般的脑袋散发着冷白的光,照亮他脚下的路。他的步伐没有丝毫停顿,红色西装的衣角在空气中划过细微的弧度,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地板接缝处,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郭倩倩。”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机械特有的冰冷,“规则之外的代价,需要自己承担。”
阴影里,郭倩倩正贴着墙壁蜷缩着,身体隐在画框投下的暗格里。她的呼吸压得极低,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腥味在舌尖弥漫。刚才馆长的脚步声从几米外传来时,她就知道自己躲不掉了——这个人能闻到恐惧的味道,就像猎犬追踪猎物。
她猛地吸气,发动能力。身体瞬间变得透明,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泛起一层模糊的涟漪。她像一道影子,贴着墙角往楼梯口滑去,赤脚踩在地毯上,连一丝声响都没有。
“隐身是对我无效的。”
馆长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近得仿佛就在耳边。
郭倩倩的心脏骤然缩紧,猛地回头,只看到那片冷白的光骤然亮起,像探照灯般刺破她的隐身屏障。她的身影在光线下显露出半透明的轮廓,像水中快要融化的冰。
“跑!”
脑海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她转身往三楼冲,楼梯扶手在掌心划过冰凉的触感。身后的脚步声依旧不紧不慢,却像重锤敲在她的神经上,每一声都让她的腿软一分。
三楼的走廊堆着些落灰的旧家具,她钻进一个衣柜和墙壁的缝隙里,屏住呼吸。馆长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停下,接着是布料摩擦的轻响,似乎他正弯腰检查什么。
“你以为躲起来就安全了吗?”
馆长的声音穿过木板传来,带着一种诡异的穿透力。
缝隙外,那片冷白的光缓缓移动,照亮了地上一根她刚才不小心蹭掉的头发。光停在那里,几秒钟后,衣柜的门突然被一只手拉开。
郭倩倩尖叫一声,猛地一脚踢开馆长,从衣柜里滚出来,手脚并用地往阁楼方向爬。她的隐身能力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变得极不稳定,身体时隐时现,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
“禁止伤害同伴。”
馆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违反者,将要接受处罚。”
郭倩倩爬到阁楼门口,手指刚碰到那把黄铜锁,就觉得后背一阵剧痛。她猛地回头,看到馆长的手停在半空,而自己的后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像被无形的火焰灼烧。
“不——!”她发出凄厉的尖叫,能力彻底失控。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书架上的书、地上的灰尘,甚至墙壁上的壁纸,都在接触到她的瞬间变得透明、消散。
馆长后退一步,避开那片正在扩散的“虚无”,电视屏幕上的光闪烁了几下,像是在计算什么。
郭倩倩看着自己的手一点点变得透明,指尖已经彻底消失在空气中。她终于明白,馆长不是在“追杀”她,而是在执行规则——她的能力能消除别人,而规则能消除她。
“不,求求你,别……别让我消失……”她瘫坐在地上,眼泪混合着恐惧滚落,却在接触到脸颊的瞬间就消散了,“我不想……消失……”
馆长站在几步外,没有靠近。“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当你用能力消除别人时,就该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
“这样说的话,我也许早该消失了啊……”
似乎是接受现实,她说:“消失了也没什么不好,活得,太痛苦了……”
郭倩倩的身体还在变得透明,从四肢到躯干,像被潮水慢慢淹没。她最后看了一眼馆长那片冷白的光,嘴里喃喃着“别看我……”
然后彻底消散在空气中,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仿佛从未存在过。
阁楼的走廊恢复了寂静,只有那片冷白的光静静悬浮在半空。馆长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西装袖口,转身往楼下走。脚步声再次响起,笃、笃、笃,像在为这场短暂的追逐画上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