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级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早。
十一月中旬,青崖都就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的,像有人在天上筛面粉,落在地上就化了,只留下一片湿漉漉的痕迹。
但空气冷下来了,冷得突然,前一天还在穿薄外套,第二天就要裹棉袄。
温若晴在周末带慧优黛去买棉袄。
商场里已经挂满了冬装,红的、黑的、白的、蓝的,挂得满满当当。
温若晴一件一件地看,摸面料,看标签,比价格,最后挑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帽子边上有一圈毛茸茸的毛,领口有暗扣,防风。
“试试。”
温若晴把羽绒服递给慧优黛。
慧优黛脱掉外套,穿上羽绒服。
衣服有点大,袖子长出一截,把她的小手都盖住了。
温若晴蹲下来,把袖子往上卷了两道,露出她的手指。
“大了点。”
温若晴说,“明年还能穿。”
慧优黛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白色的羽绒服,白色的毛领,把她的小脸衬得有点红——商场的暖气开得太足了,她热。
“好看。”
温若晴笑了,“就这件。”
林飒在旁边的鞋店喊她们:“若晴!黛黛!过来看看这双鞋!好看不好看?”
慧优黛和温若晴走过去。
林飒手里举着一双雪地靴,棕色的,毛茸茸的,鞋底很厚,看起来像两只小熊的脚掌。
“好看。”
温若晴说。
“黛黛,你试试。”
林飒蹲下来,把鞋子放在慧优黛脚边。
慧优黛脱掉运动鞋,把脚伸进雪地靴里。
靴子里面全是毛,软软的,暖暖的,像踩在棉花上。
她走了几步,很轻,没有声音。
“好穿吗?”
林飒仰着脸看她。
“好穿。”
“买!”
林飒站起来,对店员说,“这双要了。”
回家的路上,慧优黛穿着新棉袄和新雪地靴,走在两位妈妈中间。
雪还在下,比早上大了一些,落在她的毛领上,很快就化了,留下一颗颗小水珠。
林飒撑着一把大伞,把三个人都罩在下面。
伞是深蓝色的,很大,像一片移动的小天空。
“冷吗?”
温若晴低头问她。
“不冷。”
慧优黛说。
她说的是真话。
新棉袄很暖,新靴子也很暖。
但她觉得最暖的,不是衣服,是两位妈妈走在两边,把她夹在中间的那种感觉。
像一个三明治,她是中间的那层馅,被两片面包紧紧地夹着,不会掉,也不会冷。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雪花落在她的手心里,凉凉的,六角形的,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化成了一滴水。
她把手缩回袖子里,继续走。
周一,慧优黛穿着新棉袄去学校。
苏糖糖也穿了新棉袄——粉色的,帽子上有两个兔子耳朵。
她看到慧优黛,跑过来,摸了摸她的袖口。
“好软。”
苏糖糖说,“白色的好好看。”
“你的也好看。”
慧优黛说。
苏糖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粉色棉袄,又看了看慧优黛的白色棉袄,忽然说:“我们换着穿好不好?”
慧优黛看了她一眼。
“为什么?”
“就是想换。”
慧优黛想了想,脱下棉袄,递给苏糖糖。
苏糖糖也脱下她的粉色棉袄,递给慧优黛。
两个人交换了外套。
苏糖糖穿上慧优黛的白色棉袄,袖子长出一大截,她把手缩在袖子里,像两只没有爪子的小熊前掌。
“好大。”
她笑了。
慧优黛穿上苏糖糖的粉色棉袄,大小刚好——苏糖糖比她矮一点,但胖一点,所以衣服的尺寸差不多。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粉色,沉默了一秒。
“你穿粉色好看!”
苏糖糖眼睛亮晶晶的,“以后你多穿粉色!”
慧优黛没有回答。
她把粉色棉袄的拉链拉到最上面,走进教室。
林诗音看到慧优黛穿着粉色棉袄走进来,愣了一下。
她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她写的是:“她今天穿了粉色,像一朵桃花开了。”
写完之后,她看了看,又划掉了。
“桃花”太俗了。
她想了想,又写:“像春天的第一朵花,开在了冬天里。”
这次没有划掉。
赵雪儿看到慧优黛的粉色棉袄,也愣了一下。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东西,走过去,放在慧优黛桌上。
“给你。”
是一个暖手宝。
小熊形状的,棕色的,小小的,可以握在手心里。
按一下开关,就会发热。
慧优黛拿起来,按了一下开关。
暖手宝慢慢地热起来,温温的,不烫。
“谢谢。”
她说。
“不客气。”
赵雪儿笑了,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唐棠在走廊上看到了慧优黛,远远地喊了一声:“优黛!你今天好粉!”然后竖了个大拇指。
慧优黛朝她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她把暖手宝握在手心里,翻开了课本。
课间的时候,慧优黛去接水。
走廊上人很多,她端着水杯,沿着墙边走。
经过四班门口的时候,她看到了陆星辰。
他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棉袄,领子竖起来,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到了慧优黛。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陆星辰低下头,继续看书。
慧优黛继续往前走,去接水。
水是热的,从饮水机里流出来,冒着白气。
她接了半杯,拧紧盖子,转身往回走。
经过四班门口的时候,陆星辰还在那里,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本书。
但他没有看她。
他低着头,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慧优黛走过去了。
她不知道的是,陆星辰在她走过去之后,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粉色的棉袄,高马尾,浅蓝色的书包。
他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书上的字他一个都没看进去。
他在想:
她今天穿粉色了。
她很少穿粉色。
很好看。
他没有说出来。
他把这句话压在心里,压得很深,深到他自己都快忘了。
但他没有忘。
十二月的第一天,慧优黛在桌斗里发现了一个信封。
不是浅蓝色的了,是白色的,很白,没有任何花纹和装饰。
信封上写着“慧优黛收”,字迹清秀,一笔一划,像刻出来的。
她认得这个字迹。
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白色的信纸。
信纸上写着一首诗。
诗写的是雪。
“雪落下来的时候,我想到你。
雪化了的时候,我还是想到你。”
很短。
只有两行。
慧优黛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放进书包里。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林诗音在看她。
林诗音坐在她后面,手里拿着那个小小的本子,笔尖停在纸面上,一个字都没写。
她在等慧优黛的反应。
慧优黛没有反应。
没有回头,没有微笑,没有把信扔掉。
她只是把信收好了。
林诗音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一个字——
“等。”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等慧优黛回头?
等慧优黛说一句“诗写得很好”?
等有一天慧优黛知道那些诗是她写的,然后说一句“原来是你”?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除了等,她没有别的办法。
十二月的第二个周末,慧优黛在家做动画。
她最近在做一个新的动画,比之前的都长。
主角还是那只猫,但这次不是睡觉了,而是在等主人回家。
猫从下午等到晚上,太阳慢慢落山,房间慢慢变暗,猫的影子慢慢地从地板上移到墙上。
主人回来了,开门的声音响起,猫竖起耳朵,从窗台上跳下来,跑到门口,蹭主人的腿。
动画的最后,主人蹲下来,摸了摸猫的头。
猫闭上眼睛,发出一声小小的、满足的
“喵”。
就这么简单。
但她做了三个星期。
每一个细节都反复调——猫的影子移动的速度,阳光色温的变化,主人开门时门缝里透进来的光,猫的眼睛在不同光线下的颜色。
她做动画的时候,会忘记喝水,忘记上厕所,忘记时间。
温若晴有时候会在门口看她,看她专注的侧脸,看她微微皱起的眉头,看她偶尔停下来、盯着屏幕发呆的样子。
温若晴没有打扰她。
她把一杯温水放在慧优黛的桌角,然后轻轻地关上门。
动画做好那天,慧优黛把它发到了灵网上。
配文只有两个字:“等等”
发出去之后,她关掉灵网终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贴着一排星星贴纸,是林飒贴的,说“宝儿睡觉的时候看着星星就不怕黑了”。
那些星星贴纸已经贴了好几年了,边角翘起来了一些,颜色也有些褪了,但她一直没让林飒换。
看习惯了。
她盯着那些星星,想的是林诗音的那首诗。
“雪落下来的时候,我想到你。
雪化了的时候,我还是想到你。”
她在想,林诗音写这首诗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
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然后拿起笔,在纸上写下这些字。
一笔一划,很用力。
写完折好,装进信封,趁她不在的时候,塞进她的桌斗里。
然后走回自己的座位,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想了很多。
然后她对自己说:
不要多想。
她只是喜欢写诗。
诗是写给所有人看的,不是只写给你一个人的。
她只是碰巧把诗塞到了你的桌斗里。
碰巧。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十二月下旬,学校组织了一次合唱比赛。
每个班都要出一个节目,在全校师生面前表演。
王老师在班会上问大家:
“我们唱什么歌?”
同学们七嘴八舌地出主意——
“唱《小星星》!”
“太幼稚了!”
“唱《让我们荡起双桨》!”
“太老了!”
“唱《虫儿飞》!”
“这个好!”
王老师点了点头。
“好,那就《虫儿飞》。
谁愿意领唱?”
教室里安静了。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举手。
领唱要在全校面前独唱一段,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个胆量。
“没有人吗?”
王老师又问了一遍。
苏糖糖举手了。
“老师,我推荐一个人。”
“谁?”
“慧优黛。”
全班看向慧优黛。
慧优黛正在低头看书,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
她看了看苏糖糖,又看了看王老师,然后说:“我不会唱歌。”
“你骗人。”
苏糖糖说,“上次音乐课,你唱《小燕子》,唱得很好听。”
慧优黛想起来了。
上次音乐课,老师让大家轮流唱《小燕子》。
轮到她了,她唱了,唱得不大声,但没跑调。
她以为没人注意到。
“那是《小燕子》,不是《虫儿飞》。”
她说。
“都一样!”
王老师笑了。
“优黛,你愿意试试吗?”
慧优黛看着王老师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苏糖糖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两秒,然后说:
“好。”
苏糖糖高兴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排练从第二天开始。
每天下午放学后,全班留下来练半小时。
王老师从音乐教室借了一架电子琴,自己弹伴奏。
她年轻的时候学过音乐,弹得不专业,但够用。
《虫儿飞》这首歌,慧优黛小时候听过。
上辈子。
那时候她还很小,坐在妈妈的自行车后座上,妈妈一边骑一边哼这首歌。
她问妈妈这是什么歌,妈妈说“《虫儿飞》”。
她说“好好听”,妈妈就哼了一路。
现在她又要唱这首歌了。
站在讲台前面,全班坐在下面,王老师在旁边弹琴。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
她唱了第一句。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不尖不哑,不高不低,刚好在那个让人听着舒服的音区里。
教室里安静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所有人都在听。
她唱完了第一段。
王老师的琴声停下来,教室里响起了掌声。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稀稀拉拉的掌声,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热烈的掌声。
苏糖糖鼓得最起劲,两只手拍得通红。
慧优黛走回座位,坐下来。
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但不是紧张,而是——她忽然很想念上辈子的妈妈。
那个在自行车后座上给她哼《虫儿飞》的人。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她了。
不是忘了,是不敢想。
想一次,疼一次。
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但刚才唱到“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的时候,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楚,像有人在她心口上捏了一下。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课本。
课本上的字模模糊糊的,她眨了眨眼,才看清。
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异样。
除了林诗音。
林诗音坐在她后面,看到了她低头的动作,看到了她眨眼的频率比平时快,看到了她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林诗音没有说话,没有戳她的后背,没有递纸条。
她只是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一句话——
“她刚才唱歌的时候,眼睛里好像有光。
不是开心的光,是想念的光。”
她把本子合上,看着慧优黛的后脑勺,看了很久。
合唱比赛在十二月的最后一天。
那天是阴天,没有雪,也没有太阳,天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布。
礼堂里坐满了学生和老师,台上拉着一条红色的横幅——
“青崖都第一小学合唱比赛”。
三年级三班第六个出场。
上台之前,苏糖糖拉着慧优黛的手,手心全是汗。
“优黛,我紧张。”
“不用紧张。”
慧优黛说,“你就当台下没有人。”
“可是台下全是人。”
“那你闭上眼睛唱。”
苏糖糖想了想,点了点头。
轮到她们了。
王老师坐在电子琴前,同学们站成三排。
慧优黛站在最前面,单独一个人。
灯光打在她身上,很亮,亮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台下黑压压的,看不清人脸。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礼堂很大,她的声音传到了每一个角落。
没有回音,没有被吞掉,就那么清清楚楚地、安安静静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她唱完了第一段。
第二段是全班一起唱。
“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几十个人的声音汇在一起,像一条河。
慧优黛的声音融在河里,听不出来了。
但她知道,她在唱。
她在唱给那个在自行车后座上哼歌的人听。
虽然那个人听不到,但她觉得,也许风会带去,也许云会带去,也许那些飞来飞去的虫儿,会带去。
唱完了。
台下响起掌声。
很响,很热。
苏糖糖松开了慧优黛的手,手心已经干了。
她笑着,眼眶红红的。
“优黛,你唱得真好。”
慧优黛没有说话。
她走回后台,坐在角落里,低着头。
林诗音走过来,站在她面前,没有坐下,没有说话,只是站着。
站了一会儿,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放在慧优黛手心里。
是一颗糖。
不是超市里卖的那种普通糖,而是手工做的,用透明的糖纸包着,里面是浅黄色的,能闻到桂花的香味。
慧优黛抬起头,看着林诗音。
“桂花糖。”
林诗音说,“我自己做的。
第一次做,可能不太好吃。”
慧优黛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桂花糖。
糖纸折得很整齐,两端的收口很紧,像蝴蝶结的翅膀。
她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很甜。
桂花的香味在嘴里慢慢散开,像秋天的风。
“好吃。”
她说。
林诗音笑了。
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你唱歌的时候,很好看。”
然后走了。
慧优黛坐在角落里,含着那颗桂花糖,看着林诗音的背影消失在后台的走廊里。
她把糖纸展平,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进口袋里。
合唱比赛结束了。
三年级三班得了第二名。
第一名是六年级的一个班,他们唱了一首很难的歌,还有同学用小提琴伴奏。
王老师说第二名已经很好了,同学们都很开心。
苏糖糖说“要是优黛多唱几句我们肯定是第一名”,慧优黛说“第一名不重要”,苏糖糖想了想,点了点头。
“也是。
开心最重要。”
放学前,王老师在班上做年终总结。
“这一年,大家都有进步。
有的同学学习进步了,有的同学体育进步了,有的同学交到了新朋友。”
她顿了顿,目光在慧优黛身上停了一下,
“有的同学,让老师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她没有说是什么。
但她看着慧优黛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柔软的光。
放学了。
慧优黛背着书包走出校门。
顾清霜站在梧桐树下,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棉袄,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围巾很长,在脖子上绕了好几圈,两头垂下来,像两条尾巴。
“今天怎么来了?”
慧优黛问。
“路过。”
“又是路过。”
“嗯。”
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天灰蒙蒙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
慧优黛把棉袄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把下巴藏进领子里。
顾清霜走在左边,为她挡住了大部分的风。
“你今天唱歌了。”
顾清霜说。
“你怎么知道?”
“灵网上有。”
慧优黛愣了一下。
灵网上有?
她不知道有人拍了视频。
大概是某个老师或者家长拍的,发到了灵网上。
她不太想让太多人看到,但既然已经发了,也没办法。
“唱得不好。”
她说。
“唱得很好。”
顾清霜说。
慧优黛看了她一眼。
顾清霜没有看她,看着前方,表情淡淡的,像冬天的湖面。
但她说“唱得很好”的时候,语气比平时重了一点。
那个“很”字,咬得很清楚。
慧优黛没有回答。
两个人继续走着,走过梧桐树,走过便利店,走过那个拐角处永远在修路的人行道,走进了小区的大门。
“我到了。”
慧优黛说。
“嗯。”
顾清霜说。
慧优黛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顾清霜。”
“嗯?”
“谢谢你每次路过。”
顾清霜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次她笑了。
不是那种咧开嘴的大笑,而是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了一下,像冬天里忽然开了一朵花。
很短,很快,但慧优黛看到了。
“不客气。”
顾清霜说。
然后她转身走了。
围巾的两头在风中飘起来,像两条灰色的尾巴。
慧优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房的拐角处,然后转身上楼。
楼梯的灯还是坏的,楼道里很暗,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她摸黑上了三楼,掏出钥匙,打开门。
屋里很暖,灯光是暖黄色的,空气里有饭菜的香味。
林飒在沙发上看电视,温若晴在厨房里炒菜。
“宝儿回来了?”
林飒从沙发上探出头,“今天合唱比赛怎么样?”
“第二名。”
“第二名!厉害!”
林飒竖起大拇指,“宝儿真棒!”
温若晴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拿着锅铲,笑着说:“快去洗手,饭马上好。”
慧优黛放下书包,去洗手间洗了手,然后走到餐桌前坐下。
菜一样一样地端上来——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紫菜蛋花汤、一碗白米饭。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地嚼着。
排骨炖得很烂,骨头和肉轻轻一碰就分开了。
她吃完一块,又夹了一块。
“黛黛,今天开心吗?”
温若晴问。
慧优黛想了想。
“开心。”
温若晴笑了。
“开心就好。”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窗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远处有烟花的声音,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敲鼓。
今天是十二月的最后一天,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
慧优黛吃完饭,帮温若晴收拾了碗筷,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坐在书桌前,打开灵网终端,看到林诗音发来了一条消息。
不是私信,而是在班级群里的公开消息。
消息只有四个字:“新年快乐。”
后面跟了一个小小的表情符号——一朵花。
慧优黛看着那朵花,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在对话框里打了四个字——
“新年快乐。”
她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个句号。
然后发送。
她没有单独发给林诗音,也是在班级群里发的。
公开的,所有人都能看到。
但林诗音知道,那四个字,是回给她的。
因为那个句号。
慧优黛发消息从来不加句号。
今天加了。
林诗音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烟花。
她把那条消息看了很多遍,然后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窗外,烟花一朵一朵地绽放,把夜空染成了红色、金色、紫色。
声音很大,但她觉得,那些声音都比不上心里那个声音——
“新年快乐。”
新的一年,要来了。
三年级,还没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