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级的秋天,比夏天长。
青崖都的秋天不像北方那样来得猛、去得快。
它来得慢,像一个人不急不躁地走进房间,先是一阵凉风,再是几片黄叶,然后阳光忽然变得很薄,照在身上不烫,但很亮。
亮得让人想眯着眼睛看世界。
慧优黛喜欢秋天。
不是因为秋天有什么特别的节日或活动,而是因为秋天的光不一样。
春天的光是毛茸茸的,夏天的光是扎人的,冬天的光是软的,秋天的光是脆的——像薄冰,像玻璃纸,像咬一口苹果时发出的那种声音。
她说不清楚,但她能感觉到。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课本上。
她把课本微微倾斜,让阳光从纸面上滑过去,不刺眼,但能看清每一个字。
“优黛,你在看什么?”
苏糖糖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课本。
“语文。”
“语文有什么好看的?”
苏糖糖瘪了瘪嘴,“我最不喜欢语文了。
作文好难写。”
“作文不难。”
慧优黛说,“你就把你想说的话写下来就行了。”
“我想说的话很多,但写下来就不好看了。”
慧优黛想了想,说:“那是因为你写的时候在想‘要写好’,不是在想要说的话。”
苏糖糖歪着头想了很久,然后说:“你说话好深奥。”
慧优黛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继续看课文。
课文是《秋天的雨》,写得很美——“秋天的雨,有一盒五彩缤纷的颜料。
你看,它把黄色给了银杏树,黄黄的叶子像一把把小扇子,扇哪扇哪,扇走了夏天的炎热。”
她看着这段文字,忽然想起上辈子学过这篇课文。
那时候她也坐在教室里,也坐在靠窗的位置,也有一束阳光落在课本上。
那时候她不觉得这篇课文有多好,只觉得要背诵、要默写、要考试。
现在再看,忽然觉得写这篇课文的人,一定很认真地看过秋天。
她放下课本,看向窗外。
操场边有一排银杏树,叶子刚开始变黄,绿中带黄,黄中透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风一吹,叶子沙沙地响,像在说什么秘密。
她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书。
三年级的第一次秋游,安排在十月中旬。
地点是青崖都植物园。
王老师提前一周发了通知:“下周五秋游,请家长给孩子准备午餐和水,穿运动鞋,不要带贵重物品。”
苏糖糖兴奋得不行。
“优黛!秋游我们一组!我带了好多好吃的!”
“好。”
慧优黛说。
“你带什么?”
“妈妈会准备的。”
苏糖糖点了点头,又问:“那诗音和我们一组吗?还有唐棠?还有赵雪儿?”
“都可以。”
苏糖糖想了想,又问:“那隔壁班的呢?
顾清霜她们学校也秋游吗?”
慧优黛看了她一眼。
“不知道。
她不是我们学校的。”
“哦。”
苏糖糖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但她心里在想:
顾清霜不是我们学校的,但她每次都在校门口等优黛。
她是不是不用上学?
她没有问出来。
有些问题,问了答案也不会让她开心。
秋游那天,天气很好。
天空蓝得像洗过,没有一丝云。
大巴车在校门口等着,黄色的,车身上印着“青崖都第一小学”几个字。
同学们排着队上车,叽叽喳喳的,像一车刚出笼的小鸟。
慧优黛坐在靠窗的位置,苏糖糖坐在她旁边。
林诗音坐在她们后面,唐棠坐在林诗音旁边,赵雪儿坐在唐棠旁边。
五个女孩挤在三排座位上,像一串被穿在一起的珠子。
车子开了。
窗外的风景慢慢地从楼房变成树,从树变成山,从山变成更密的树。
“优黛,你看!”
苏糖糖指着窗外,“有牛!”
慧优黛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田埂上站着一头牛,棕色的,很大,尾巴一甩一甩的。
它低着头吃草,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不慌不忙。
“牛在吃草。”
慧优黛说。
“我知道。”
苏糖糖说,“我只是想让你看。”
慧优黛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头牛,然后转回头。
苏糖糖还在看窗外,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
她不是在开心看到牛,她是在开心——和慧优黛一起看到了牛。
林诗音坐在后面,手里拿着那个小小的本子,在写东西。
她写几行,抬头看慧优黛的后脑勺一眼,又写几行,又看一眼。
她在写秋游。
但她写的不是风景,是慧优黛的侧脸。
阳光落在慧优黛脸上的样子,慧优黛看牛时微微眯起的眼睛,慧优黛和苏糖糖说话时嘴角的弧度。
她把这一切都写成了诗,写得很轻,很淡,像秋天的风。
唐棠坐在林诗音旁边,头靠着车窗,睡着了。
她昨晚大概没睡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她的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均匀,偶尔发出一声小小的鼾声。
赵雪儿坐在唐棠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
她看一会儿书,抬头看一眼前面的慧优黛,又低头看书。
她看的是一本科普书,讲的是海洋生物。
她最近对海洋生物很感兴趣,因为暑假在海边撬了生蚝。
她想多了解一些,下次再去海边的时候,就能撬到更多更好看的。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到了植物园。
植物园很大,门口有一块大石头,上面刻着“青崖都植物园”六个字,字是红色的,在阳光下很醒目。
王老师在门口整队,数了人数,确认没有少人,然后带着大家走进去了。
一进门,是一条笔直的大道,两边种满了银杏树。
这里的银杏比学校里的多得多,也比学校里的老得多。
树干很粗,树冠很大,叶子密密麻麻的,遮住了整条路的上空。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地碎金。
“哇——好漂亮!”
苏糖糖仰着头,看着头顶的金色 canopy,整个人都呆住了。
慧优黛也仰着头看着。
银杏叶在阳光下是半透明的,像一片片薄薄的玉片。
风一吹,叶子轻轻颤动,发出细碎的、像雨点打在玻璃上的声音。
她想起暑假在海边,林诗音写的那首诗——
“海是倒过来的天,你是突然出现的星。”
此刻她想,银杏是倒过来的阳光,落在地上,就不想回去了。
她没有说出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看了很久。
王老师带着大家沿着银杏大道走,一边走一边介绍路边的植物。
“这是银杏,活化石,恐龙时代就有了。
这是枫树,秋天叶子会变红。
这是桂花,你们闻到了吗?
香香的,就是桂花。”
苏糖糖使劲吸了吸鼻子。
“好香!”
“桂花可以泡茶,可以做桂花糕,还可以做桂花糖。”
王老师说。
苏糖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桂花糖?好吃吗?”
“好吃。”
苏糖糖转头看慧优黛。
“优黛,你会做桂花糖吗?”
“不会。”
“你妈妈会吗?”
“不知道。”
苏糖糖想了想,说:“那我去学,学会了做给你吃。”
慧优黛看着她认真的表情,沉默了一秒,然后说:
“好。”
苏糖糖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嘴角会往上翘,露出两颗小虎牙。
慧优黛看着她的笑容,忽然觉得——桂花糖大概没有这个笑容甜。
走完银杏大道,到了一个很大的草坪。
草坪是圆形的,周围种满了各种树——枫树、樟树、松树、柏树。
王老师说在这里休息,吃午饭。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散开,找地方坐下来。
苏糖糖选了一棵大枫树下面,树冠很大,遮出了一大片阴凉。
她把野餐垫铺好,然后从书包里一样一样地往外拿吃的——三明治、饭团、水果、饼干、果汁。
摆了满满一垫子。
“你带了好多。”
慧优黛说。
“我妈妈怕我饿着。”
苏糖糖不好意思地笑了,“你带了什么?”
慧优黛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盒。
打开,里面是温若晴做的紫菜包饭。
包饭切得整整齐齐,每一块都一样大,紫菜黑亮亮的,米饭白白的,中间夹着鸡蛋、黄瓜、火腿、胡萝卜。
“好漂亮!”
苏糖糖盯着那些紫菜包饭,咽了咽口水,“你妈妈好厉害。”
慧优黛拿起一块,递给她。
“尝尝。”
苏糖糖接过来,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吃!
黄瓜脆脆的,鸡蛋软软的,米饭甜甜的!”
林诗音坐在旁边,也看着那些紫菜包饭。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在说——
“我也想尝尝。”
慧优黛又拿起一块,递给林诗音。
“你也吃。”
林诗音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着。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多下,像是在认真品尝每一个味道。
吃完之后,她说了一句:
“好吃。”
唐棠没有带午餐。
她带了。
但她在车上就吃完了——两个三明治、一盒牛奶、一袋饼干,还没到植物园就吃完了。
她坐在野餐垫上,看着别人的食物,不好意思开口。
慧优黛把保温盒推到她面前。
“你吃。”
“我吃了你吃什么?”
“我还有。”
唐棠看了看保温盒里剩下的紫菜包饭,又看了看慧优黛,然后拿起一块,塞进嘴里。
“好吃!谢谢优黛!”
赵雪儿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一盒切好的水果,放在野餐垫中间。
“我带了好多水果,大家一起吃吧。”
水果切得很漂亮——苹果切成了兔子形状,橙子切成了月牙形,葡萄一颗一颗地摆成了一圈。
慧优黛看着那些兔子形状的苹果,想起暑假在海边,温若晴也给她切过兔子苹果。
一样的形状,一样的用心。
她拿起一只兔子苹果,咬了一口。
很甜,脆脆的。
“好吃。”
她说。
赵雪儿笑了。
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
午饭吃了一个小时。
吃完之后,王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不要跑太远,两点钟在草坪集合。
同学们散开了,有的去看花,有的去看树,有的去湖边玩水。
苏糖糖提议去湖边。
“听说湖里有鱼,我们可以喂鱼!”
唐棠举双手赞成。
“去去去!我最喜欢喂鱼了!”
林诗音没有表态,但她跟上了。
赵雪儿也没有表态,但也跟上了。
慧优黛走在最后面。
她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路边的植物。
有一棵树的叶子很奇怪,不是绿色的,而是紫色的,紫得发黑,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
她停下来看了几秒,然后继续走。
湖边有一个小亭子,木头的,顶是茅草做的,看起来很古老。
亭子里有几个同学在休息,亭子外面有一片浅滩,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石头和游来游去的小鱼。
苏糖糖蹲在浅滩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饼干,掰碎了扔进水里。
小鱼们立刻围过来,争抢着吃饼干,水面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优黛你看!它们好可爱!”
苏糖糖指着那些小鱼,兴奋地喊。
慧优黛蹲在她旁边,看着那些小鱼。
鱼很小,最大的也只有她的手指那么长。
它们游得很快,尾巴一摆,就窜出好远。
饼干屑在水面上漂着,它们争先恐后地抢,有时候两条鱼同时咬到同一块饼干屑,就会互相甩尾巴,谁也不让谁。
“那条白色的。”
慧优黛指了指远处的一条小鱼,“它没抢到。”
苏糖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条白色的小鱼游在鱼群的边缘,没有挤进去,而是在外围游来游去,偶尔捡一点从鱼群里掉出来的碎屑。
“它好可怜。”
苏糖糖说。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块饼干,掰碎了,专门扔到那条白色小鱼面前。
白色小鱼愣了一下,然后快速地游过去,把饼干屑一口一口地吃掉了。
“它吃到了!”
苏糖糖开心极了。
慧优黛看着她,没有说话。
苏糖糖就是这样的人——她会注意到那个被忽略的人,会专门为那个人做一点什么。
不是因为她有多善良,而是因为她看不得有人落单。
包括那条鱼。
慧优黛低下头,从口袋里拿出那块唐棠送的贝壳,放在手心里。
贝壳很小,纯白色的,形状像一把小扇子。
她把它放在耳边,假装在听海的声音。
其实听不到。
但她觉得,听不到也没关系。
有些东西,不需要听到,也知道它存在。
下午两点,大家在草坪集合。
王老师数了人数,确认没有少人,然后带着大家原路返回。
走出植物园大门的时候,慧优黛回头看了一眼。
银杏大道还是那条银杏大道,金色的叶子在风中轻轻颤动,像在跟她告别。
她转回头,上了大巴车。
苏糖糖靠在她肩膀上,睡着了。
她的头很重,压在慧优黛的肩膀上,有点酸。
但慧优黛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窗外,看着植物园一点一点地后退,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山后面。
秋游结束了。
第二天是周六。
慧优黛睡到自然醒,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长长的、亮亮的线。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起床,洗漱,吃早餐。
早餐是温若晴做的葱油饼,外酥里嫩,葱香味很浓。
慧优黛吃了两块,喝了一杯豆浆,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灵网终端。
她的小说已经连载到第三部了。
读者从几千变成了几万,评论从几条变成了几百条。
她每天更新,从不间断,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今天的章节是女主在异世界遇到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对手——
一个和她一样聪明、一样强大、一样不甘居于人下的女人。
她们打了一架,没分出胜负,但互相认可了对方。
她写得很顺,两千字不到一个小时就写完了。
检查了一遍,改了几个词,然后发布。
然后她打开绘画软件。
她最近在画一组关于秋天的画——银杏、枫叶、桂花、落日。
她画得很慢,一幅画要画好几天。
她不喜欢赶工,不喜欢为了完成而完成。
画画对她来说是一种放松,不是任务。
今天画的是银杏。
她从暑假拍的银杏照片里找了一张参考——就是青崖都公园那棵最大的银杏树。
照片里,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地碎金。她想把那种光画出来。
她先画了树干。
树干是灰褐色的,她用深棕色和一点点黑色调出了一个接近的颜色,一层一层地铺。
树干上的裂纹,她用小笔一点一点地勾,不急,不躁。
然后画树叶。
树叶是最难的。
银杏叶的形状像一把把小扇子,密密麻麻地长在树枝上,一层叠一层。
她先用大笔铺了一层底色,等干了之后,再用小笔一片一片地画细节。
她画了整整一个上午。
画到树叶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看整体的效果。
树干可以,颜色对,质感也对。
树叶还不够密,光的处理还不够自然。
她需要再铺一层。
她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小区的花园,有几个小孩在下面玩。
她看到了顾清霜。
顾清霜坐在花园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书。
她看一会儿书,抬头往慧优黛家的窗户看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
慧优黛站在窗边,看着顾清霜。
她没有喊她,也没有挥手。
她只是站在那里,隔着几层楼的距离,看着那个坐在长椅上的女孩。
顾清霜又抬起头,这次她没有低下头。
她看着慧优黛的窗户,看到了站在窗边的慧优黛。
两个人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对视了几秒。
然后顾清霜低下头,继续看书。
慧优黛转身,回到书桌前,继续画画。
下午,慧优黛登录了《灵域征途》。
她已经一个星期没上线了。
暑假的时候玩得多,开学之后时间少了,只能周末玩。
她打开好友列表,看到冷月在线。
冷月——那个她在游戏里认识的、话很少但操作很好的玩家。
她们一起打过很多次副本,但从来没有聊过天。
冷月发来一条消息。
“打副本?”
慧优黛打字。
“哪个?”
“新出的。
深渊魔窟。
我一个人打不过。”
慧优黛想了想。
深渊魔窟,上个月刚出的新副本,难度很高,她还没打过。
“好。”
两个人组了队,进了副本。
深渊魔窟的地图很暗,到处都是黑色的岩石和暗红色的岩浆。
怪物很多,一波接一波,打完一波又来一波。
慧优黛和冷月配合得很默契——慧优黛负责输出,冷月负责控制,两个人像齿轮一样咬合在一起,不需要说话,就知道对方下一步要做什么。
打了四十分钟,终于见到了BOSS。
BOSS是一条巨大的黑龙,浑身覆盖着黑色的鳞片,眼睛是红色的,像两团燃烧的火。
它喷出的火焰能烧掉一半的血量,尾巴一扫能把人甩出老远。
慧优黛研究了一下BOSS的技能规律,找到了一个输出窗口。
她给冷月打字:“BOSS喷火之后有三秒的停顿,你控制住它,我输出。”
冷月回复:
“好。”
BOSS喷火了。
火焰从它的嘴里喷出来,像一条红色的河流。
慧优黛躲开了,冷月也躲开了。
火焰停下来的那一瞬间,冷月放了一个控制技能,黑龙的身体僵住了。
慧优黛开启了所有增伤技能,把最强大的攻击一股脑地倾泻在黑龙身上。
伤害数字不断地跳出来,像瀑布一样往下淌。
三秒。
黑龙挣脱了控制,尾巴一扫,把冷月甩了出去。
冷月的血量掉了一大半,但她立刻爬起来,又补了一个控制技能。
又是三秒。
慧优黛继续输出。
重复了五次,黑龙终于倒下了。
它的身体轰然倒地,溅起一片灰尘。
系统提示:副本通关。
掉落:史诗级法杖、龙鳞护甲、龙血药剂。
慧优黛看着那些掉落,打字问冷月:“法杖你要吗?”
“不要。
你拿。”
“你拿吧,我的法杖比这个好。”
冷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我要龙鳞护甲。”
“好。”
分配完战利品,两个人站在黑龙的尸体旁边,谁都没有退出副本。
冷月忽然打了一行字:“你几岁?”
慧优黛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她想了想,打了两个字:“比你大。”
冷月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十二。”
十二。
比慧优黛大四岁。
慧优黛想了想,打了三个字:“那比我小。”
“你骗人。”
冷月说。
“没有。”
“你声音听起来很小。”
慧优黛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有在游戏里开过麦,冷月怎么知道她的声音?
她打字:“我没开过麦。”
“有一次你忘了关。”
冷月说,“就一次。
你说了两个字——‘左边’。
声音很小,但我听到了。”
慧优黛想起来了。
有一次打副本的时候,她确实忘了关麦。
她说了“左边”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大概被冷月听到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打字:“你听错了。”
冷月没有继续追问。
她打了一行字:
“下次还一起打。”
然后退出了副本。
慧优黛站在副本里,看着黑龙的尸体慢慢地消失,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冷月知道她的声音了。
知道她是一个小女孩。
但她没有追问,没有惊讶,没有说“你怎么这么小”。
她只是说“下次还一起打”。
慧优黛觉得,冷月大概不是一个多话的人。
不问不该问的,不说不想说的。
这种人,很少见。
她退出副本,关掉游戏,打开灵网的视频频道,开始做动画。
最近她在做一个新的动画,主角是一只猫。
猫是白色的,很胖,圆滚滚的,喜欢在窗台上睡觉。
动画的内容很简单——猫在窗台上睡觉,阳光慢慢移动,猫翻了个身,继续睡。
就这么简单。
没有剧情,没有对话,没有高潮。
只是一个安静的下午,一只猫,和窗外的阳光。
她已经做了两周了,还没做完。
不是难,是她想做得更好。
每一个细节都要反复调——猫的毛色、阳光的角度、影子的形状、窗台上灰尘的质感。
她把每一帧都放大看
检查有没有瑕疵,有就改,改完再看,看到满意为止。
她做动画的时候,会忘记时间。
等她抬起头,发现天已经黑了。
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树叶上,把树叶染成了金色。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花园。
顾清霜已经不在了。
长椅空着,路灯的光落在上面,像一片薄薄的、橘黄色的霜。
她看了几秒,转身走出房间。
温若晴在厨房里做饭,锅铲在锅里翻炒着,发出“嚓嚓”的声音。
林飒在客厅里看电视,手里拿着一袋薯片,咔嚓咔嚓地吃着。
“宝儿,过来看电视!”
林飒朝她招手。
慧优黛走过去,坐在林飒旁边。
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几个主持人在玩游戏,笑得很夸张。
林飒笑得很开心,笑声比电视里的还大。
慧优黛没有笑,但她坐在林飒旁边,觉得这个画面很温暖。
林飒的笑声,厨房里飘来的饭菜香,电视里主持人夸张的喊叫,窗外路灯橘黄色的光——所有的一切混在一起,像一锅炖了很久的汤,味道不浓不淡,刚好暖胃。
她靠在林飒的肩膀上,闭上眼睛。
“累了?”
林飒问。
“嗯。”
“那就靠一会儿。
饭好了叫你。”
慧优黛没有回答。
她靠着林飒的肩膀,听着电视里的声音和林飒的笑声,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银杏林里,叶子是金色的,风一吹,叶子纷纷落下来,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她伸出手,接住了一片叶子。
叶子很小,形状像一把扇子,边缘有一点点焦黄。
她把它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着。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风的声音,不是叶子的声音,而是一个人的声音。
很轻,很远,像隔着一层雾。
“优黛。”
她转过头。
银杏林的深处,站着一个人。
看不清脸,只能看到轮廓——高高的,瘦瘦的,头发很长,被风吹起来。
“你是谁?”
慧优黛问。
那个人没有回答。
她朝慧优黛走过来,一步,两步,三步。
她的脸越来越清晰——杏仁眼,高鼻梁,薄嘴唇,皮肤很白,像瓷。
慧优黛不认识她。
但她觉得这张脸很好看,好看得像一幅画。
那个人走到慧优黛面前,伸出手。
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甲修得很整齐。
她的掌心朝上,像是在等慧优黛把手放上去。
慧优黛看着她,没有动。
“你以后会知道我是谁。”
那个人说。
然后梦醒了。
慧优黛睁开眼睛,看到的是林飒的脸。
林飒低头看着她,眼睛里带着笑意。
“饭好了,起来吃饭。”
慧优黛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她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
路灯的光透过窗帘,在地板上画了一道橘黄色的线。
她站起来,走到餐桌前。
温若晴已经把菜摆好了——红烧肉、清炒西兰花、番茄蛋花汤、一碗白米饭。
“黛黛,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温若晴说。
慧优黛坐下来,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肥而不腻,咸中带甜。
她慢慢地嚼着,咽下去,然后说:“好吃。”
温若晴笑了。
“好吃就多吃点。”
林飒坐在对面,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竖起大拇指。
“若晴,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温若晴笑了笑,没有说话。
三个人安静地吃着饭。
电视机还开着,综艺节目已经结束了,在放新闻。
新闻里说,青崖都北边的山区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来得早。
画面里,山是白的,树是白的,屋顶是白的,一片银装素裹。
“今年冬天会不会很冷?”
林飒问。
“不知道。”
温若晴说,“把厚被子拿出来就行了。”
“还要给黛黛买新棉袄。
去年的小了。”
“嗯,周末去。”
慧优黛听着她们说话,没有说话。
她低头吃饭,把碗里的每一粒米都吃干净了。
吃完之后,她帮温若晴收拾碗筷,把碗放进洗碗池里,然后用抹布把餐桌擦了一遍。
“黛黛,你去休息吧,妈妈来洗。”
温若晴说。
“我帮你。”
慧优黛说。
温若晴看了她一眼,笑了。
“好。”
两个人站在洗碗池前,一个洗,一个冲。
水哗哗地流着,碗在手里滑滑的,慧优黛冲得很认真,每一个碗都要冲两遍,确认没有洗洁精的泡沫了才放进碗架里。
“黛黛,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温若晴忽然问。
慧优黛顿了一下。
“没有。”
“你吃饭的时候,在想事情。”
慧优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个人,我不认识她,但她好像认识我。”
温若晴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慧优黛。
“什么样子的人?”
“好看的。
高高的,瘦瘦的,头发很长。
杏仁眼,高鼻梁,皮肤很白。”
温若晴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认识。
可能是你做梦的时候把几个人的样子拼在一起了。”
慧优黛点了点头。
可能是吧。
她没有告诉温若晴,那个人在梦里说了一句话——
“你以后会知道我是谁。”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觉得,那句话不像是梦。
太清楚了,清楚得像真的有人在耳边说过。
她帮温若晴洗完碗,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书桌前。
灵网终端还开着,屏幕上是她画了一半的银杏树。
她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继续画。
她画了树叶,画了光,画了影子。
画完之后,她又在树的旁边画了一个人。
一个高高的、瘦瘦的、头发很长的人。
站在树下,看不清脸。
她看着那个人,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笔放下,关掉了灵网终端。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银白色的盘子挂在夜空中。
她看着月亮,想起顾清霜今天下午坐在长椅上的样子,想起苏糖糖在湖边喂鱼的样子,想起林诗音在银杏树下写诗的样子,想起唐棠在车上睡觉的样子,想起赵雪儿切兔子苹果的样子,想起冷月在游戏里说“下次还一起打”的样子。
还有那个梦里的、看不清脸的人。
她不知道这些人,会在她的生命里停留多久。
她只知道,此刻,在这个秋天的夜晚,她想着她们每一个人。
不是刻意的,而是自然的——像风吹过树叶,自然会响;
像水流过石头,自然会湿。
她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亮照着她,窗内的黑暗抱着她。
她在这片温柔的光和黑暗中,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三年级的秋天,还有很多日子。
那些日子,会慢慢地来,也会慢慢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