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八十神高中到朱尼斯,再到商店街附近的辰姬神社……
鸣上悠这一天下来,几乎绕着八十稻羽逛了一整圈。
当他回到堂岛家的时候,时间已经来到了晚上。
“我回来了。”
用钥匙打开大门,拉开之后,鸣上悠看到楼梯口正站着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
是堂岛菜菜子,她正抱着比她人还高一点的钓竿,准备拿上楼。
钓竿竖起来,竿梢晃悠悠地超过了她的头顶。
她刚迈上第一级台阶,竿身就偏了一下,磕在扶手上,发出“咚”的一声。
堂岛菜菜子停下来,踮起脚尖把钓竿扶正,又继续往上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小脸上写满了认真。
“菜菜子!”鸣上悠生怕她摔倒,连忙上前帮她抓稳钓竿。
“你回来啦,买了好多东西呢。”堂岛菜菜子把钓竿递给他,说道。
两人一起上楼,鸣上悠把钓竿靠在了房间的角落里。
“还有一些剩下的,我搬不动,放在客厅里。”堂岛菜菜子站在门口,说道。
“菜菜子,这些东西我来收拾就好了。”看着小女孩额头上的一层细汗,鸣上悠心疼道。
东西都不算重,但对她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一趟趟搬上搬下,已经是很大的负担了。
“没关系哦,刚好菜菜子下午有空。”堂岛菜菜子笑着摇摇头,不在意道。
“啊!今天都忘记收衣服了。”她突然想起这回事,匆匆跑下楼。
鸣上悠环视了一圈周围。
昨天还显得空荡的房间,现在已经被各种小物件填出了几分暖意。
书桌上的文具整整齐齐地收在笔筒里,几本书靠墙从高到低排成一排。
衣柜的门半开着,鸣上悠走过去一看,自己的衣服被一件件叠得方方正正,连颜色都分了类,深色的在左边,浅色的在右边。
每样东西都待在该待的地方,不挤不乱,堂岛菜菜子显然花费了一番心思布置。
鸣上悠又走到窗边,往外看。
后院里,那个小小的身影正踮着脚尖,举着晾衣杆,费力地去够那些衣服。
“菜菜子……”
鸣上悠转身下楼。
电视、哑铃、折叠躺椅……大大小小十来件。
正常人一趟搬一件,少说也要跑上十个来回,实在太慢了。
“哼……”
两趟。
鸣上悠将外套甩在今天刚买的落地挂衣架上,撸起袖子,并解开了衬衫的第二颗扣子。
是他的话……只要两趟!
片刻后。
当鸣上悠冲到后院时,堂岛菜菜子的晾衣杆还没放下,绳上还挂着几件衣服。
赶上了……!
鸣上悠长舒一口气。
他理了理衣领,换上风轻云淡的微笑,走上前伸出手,语气温柔。
“菜菜子,我来帮你吧。”
“咦?菜菜子自己来就可以了哦。”
鸣上悠的笑容僵在脸上。
堂岛菜菜子说完,便转过身,继续踮起脚尖举着晾衣杆,把那几件衣服一件件收下来,叠好,抱在怀里。
动作不快,却有条不紊,非常熟练的样子。
鸣上悠站在一旁,双手插进裤袋,默默看着。
春天的夜晚,风有些凉。
过了一会儿,衣服收完了。
堂岛菜菜子抱着那一小摞衣物,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往屋里走。
刚走到玄关,大门从外面拉开了。
堂岛辽太郎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站在门口。
“爸爸,回来得好晚。”
堂岛菜菜子停下脚步,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抱怨。
“抱歉抱歉……”堂岛辽太郎摸了摸脑袋,讪笑着解释,“昨天发生了那起意外,所以最近比较忙。”
他把外套脱下来随手搭在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提了提手里的袋子。
“给你们带了便当回来当晚餐,悠,坐下来准备吃饭吧。”
菜菜子走上去接过袋子,放在电视机前的被炉(方形矮桌)上,将便当一盒一盒取出来摆好。
堂岛辽太郎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啤酒、一大瓶果汁,又取来几个塑料杯,一同放在被炉上。
三人围着被炉坐下。
便当看起来很丰盛,几盒寿司拼盘,有鲑鱼、虾仁、鸡蛋烧,配着腌姜和绿油油的海藻沙拉。
另一盒装着炸鸡块和薯条,还微微冒着热气。
堂岛辽太郎看向了鸣上悠。
“昨天回来得太晚了,还没有正式欢迎你过来呢,以后就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吧,不必拘束。”
见鸣上悠点点头,他笑了笑,又说道:“算上你,我们家就有三个人了,以后你在的话,也能帮上不少忙。”
鸣上悠表情不变,却忍不住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堂岛菜菜子。
关于堂岛家的家庭情况,父母没有与他细说。
他只记得菜菜子的妈妈千里阿姨,一年前因为一起车祸意外去世了。
他有心想多了解一些,可又怕刺激到两人,让他们伤心,于是决定保持沉默。
从表面上看,堂岛父女脸色如常。
至于他们到底是已经看开,还是故意掩饰着不让对方担心……就不得而知了。
堂岛辽太郎也不打算围绕这个话题多聊。
他接着又道:“对了,昨天你的行李都留在列车上,没来得及取出来,你现在身上应该没钱了吧?”
他从怀里取出钱包,数了数,掏出五万日元放在桌上。
“这些先拿去用,不够再来找我要。”
鸣上悠连忙摇头:“舅舅,我不能收下……”
“有什么不能的,我们是一家人,给你生活费不是很正常吗?”
堂岛辽太郎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
“再说要是姐姐他们知道我不给你钱,心里说不定还会埋怨我呢,叫你收下你就收下。”
他想了想,又道:“听说你成绩还算可以,这样,期中考试考个班级前十回来,这笔钱就当是提前给你的奖励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鸣上悠也没有再拒绝:“谢谢舅舅,我会努力的。”
这句话好像距离鸣上悠越来越遥远了……
堂岛辽太郎点点头,举起杯子喝了一口啤酒解乏,一边夹起一块寿司,一边关心起鸣上悠的学校生活。
“第一天上学,感觉怎么样?”
鸣上悠夹起一块炸鸡,语气平静。
“同学都很好相处,老师也对我特别关照,还让我当了班长。学校比我想象中好得多。”
堂岛辽太郎一脸意外:“居然会让你一个转校生当班长?”
鸣上悠微笑着道:“大概是我给他留下的第一印象比较深刻。”
堂岛辽太郎点点头,也不深究,继续夹菜。
“这样挺好的,你能更快融入班级。
以你的性子,也不至于被人欺负……我倒是担心被老师喊到学校里去道歉,尽量克制些,别添麻烦。”
他告诫之后,又话锋一转,认真道,
“当然,也别因为我这样说就畏手畏脚,如果你觉得是对的,那就大胆去做,出了什么事让他们到警署来跟我谈。”
鸣上悠心里一暖:“我知道了,舅舅。”
感觉以后都可以在小镇上横着走路了。
说到这个,鸣上悠又想起放学时花村阳介一边捂着裆,一边横着蹦出了班级门口。
“其他倒是没什么……就是有一个同学让我很在意。”
堂岛辽太郎好奇道:“为什么在意?是女同学吗?”
正在小口吃寿司的堂岛菜菜子动作一顿,马上又竖起了耳朵。
她虽然刚上小学,但是比较早熟,对男女之间的情情爱爱这方面也有一点点了解,听得懂爸爸的玩笑话。
鸣上悠摇摇头:“不是,是男同学。”
堂岛菜菜子瞪大眼睛。
堂岛辽太郎夹寿司的筷子也停在盘子上,他皱眉道:“……你在意的是一个男的?”
“对的……等一下,不对不对!”鸣上悠连忙摆手,“舅舅,你们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
本来他能平静解释的,但注意到堂岛菜菜子那好奇又带着点震惊的眼神,他就莫名慌张起来。
堂岛辽太郎放声大笑:“哈哈哈!我当然知道,开个玩笑而已。”
他笑了一会儿,放下筷子,表情恢复了正经。
“说吧,哪里让你在意了?”
“其实具体的我也说不清楚,因为才第一天认识他。”鸣上悠摇摇头,“就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他的体内还有一个人一样。”
抛开两人初次见面,花村阳介撞上电线杆的倒霉一幕,他今天总共见了花村阳介三次。
第一次是放学后在班级里,当他提到【玛格丽特校长】和【社团】时,花村阳介反应非常大,并表示出强烈的兴趣。
那也是他第一次察觉到异样。
第二次是在朱尼斯吃饭的时候。花村阳介过来跟他聊天,大方请客,提醒他注意学校里的混混,还主动提出放学一起走。
一番交流下来,并没有哪里让人觉得奇怪。
第三次就是他和玛格丽特在商城里逛的时候。
花村阳介鬼鬼祟祟地摸过来,误会他在跟玛格丽特约会,临走前丢下一句话。
【无聊透顶的乡下,终于来了个有趣的人。】
那时他又感到了异样。
那句话单独看没什么问题。
花村阳介跟他一样是从城市转学过来的,比他还早来半年。
连从小生活在这里的里中千枝,都自嘲八十稻羽除了天城屋旅馆之外没什么出名的地方。
见识过城里花花世界的花村阳介,有这种想法并不奇怪。
问题在于……他给鸣上悠的印象,不像是那种会把心里话如此直白说出来的人。
大方请客、善意提醒、识趣地不打扰“约会”……
种种行为,让花村阳介在鸣上悠心里留下的印象,是一个情商高、好相处的开朗少年。
要不是因为没有搞清楚对方身上的情况,他都有让花村阳介担任副班长的想法。
这样一个人,会用那种语气、那种表情,说出那种毫不掩饰的话吗?
鸣上悠觉得很违和。
嗯……这个例子好像并不违和。
总之,鸣上悠没有指明道姓,只是大概描述了一下他觉得奇怪的地方。
听完,堂岛辽太郎琢磨了一会儿,提出了一种可能。
“你那位同学,会不会是双重人格?”
“双重人格?”鸣上悠重复了一遍。
“嗯,我在案件上见过类似的说法,有位犯人对自己犯案的事实毫无印象,事后发现他患有这种精神疾病。
作案时是他的另一重人格,被审讯时是主人格,对自己的另一面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其存在。”
堂岛辽太郎顿了顿,继续说起来。
“我听警署里的同事聊过,你们学校的那位玛格丽特校长,原本打算成立一个跟心理有关的社团,用来帮助那些存在心理障碍的学生。
她准备让学生合宿,并安排专人负责。
几位教师授课,一位市医院的护士处理突发伤病,一位保姆照顾生活起居,还打算让警署派一名刑警过去监督。
反而对最重要的心理医生没做安排。”
在外人看来,比如堂岛辽太郎的那些同事,玛格丽特可能还没找到合适的人选。
“那位校长的身份很神秘,连署长都不敢拒绝她,人选都说好了,让足利去,就是那天你见到的那位。”
堂岛辽太郎摇摇头,
“不过,这件事最后好像不了了之……对我来说算是一件好事,不然足利那家伙又可以去偷懒,害得我更忙。”
鸣上悠听着则是暗暗心惊。
也难怪玛格丽特当时产生了不满。
她居然事先准备了这么多东西,却被自己否决掉了。
事后想想,那时自己能够说服玛格丽特,靠的应该不全是口才。
而且以她的性子,说不定现在还在考虑这个计划,只是因为自己的意见暂时搁置了。
堂岛辽太郎不知道,正是他的外甥误打误撞减轻了他的工作量。
“也是因为听说了你们学校有存在心理障碍的学生,我才会往这方面去联想。”
堂岛辽太郎端着下巴,严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