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上悠点点头,这种事他有分寸。
轻易给人贴标签,就像用几张纸片去概括一本书。
人心要复杂得多,想真正看清一个人,得先把那些纸片扔掉。
他暂时在心里压下此事,表情关切地问道:“对了,舅舅,署长那边最近有为难你吗?”
那天在车站,警署署长为了推卸责任,几乎和堂岛辽太郎撕破了脸。
这小子……
堂岛辽太郎心里叹了口气,既无奈又欣慰。
他关心鸣上悠的学校生活,那是长辈关心晚辈,放在大部分正常家庭里都会有的对话。
可晚辈反过来关心长辈,就少之又少了。
“今天工作辛苦吗?”
这样一句简单的话,有些孩子想到了,但放不下面子过问,有些孩子则是尚不懂事,体谅不到长辈的辛苦。
鸣上悠却跟别人不一样,他不仅主动过问,还会记在心里。
明明才接触两天不到,堂岛辽太郎却觉得,自己这个外甥有时候表现得比同事足利透还要成熟靠谱一些。
“安心吧,我都说过了,只要我工作不出现差错,他拿我没办法。”
他说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琥珀色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他眯了眯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一口气喝完了这一杯。
“呼……”
堂岛辽太郎吐出一口浊气,迎着鸣上悠的目光,忍不住抱怨了几句。
“那个家伙……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身居高位,却不负责任。
这段时间越来越多居民投诉镇上飞车党猖獗,噪音扰民不说,还经常勒索、骚扰未成年人。
警署里已经接到了好几起报警,署长却放任不管,说什么只是一群不懂事的家伙小打小闹而已……”
越说,堂岛辽太郎心里越气,差点想一拳砸在桌上。
顾及堂岛菜菜子在场,他忍住了,只是又倒了一杯酒。
酒瓶口碰着杯沿,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堂岛辽太郎的眼神沉了下来。
“最近小镇上越来越乱了,气氛也有些古怪……菜菜子,记住,以后放学要马上回家。”
一直在旁边安静听着的堂岛菜菜子闻言,乖巧点头:“嗯!菜菜子不会乱跑的。”
堂岛辽太郎又看向鸣上悠,同样的话到了嘴边,又改口。
“至于你的话……你自己心里有数,不要太晚回家就行,有什么事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本来这些话,他不打算跟鸣上悠他们讲。
但一方面是为了提醒,让两人平时就留个心眼,多注意安全。
另一方面是鸣上悠之前的举动,让他没再把外甥当成一个孩子看待,而是一个对等的成年人。
感受到这份尊重与关心,鸣上悠认真道:“舅舅,我记下了。”
“好,不聊这些了,今天明明是为了庆祝你……”
堂岛辽太郎端着酒,话还未说完,手机忽然响起来了。
他立刻放下杯子,起身接起电话:“喂?是我。”
堂岛菜菜子也跟着站起来。
小女孩的表情一下就变得闷闷不乐,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绞着衣角,仿佛预想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什么?飞车党的一帮人在商店街跟别人打起来了?这群混蛋……我马上赶过去!”
挂断电话后,堂岛辽太郎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还好没喝太多……”
他看了眼桌上的饭菜,面露歉意:“抱歉,这么突然,我得出去一下,晚饭就你们两个吃吧。”
鸣上悠放下筷子:“舅舅,你都没吃多少,带一份到车上吧。”
堂岛辽太郎摆手拒绝:“不用这么麻烦,我回来了自己会应付……”
“不吃饱哪有力气工作?”
橡皮筋绕了两圈,牢牢箍住盒身,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随后,鸣上悠转身从沙发上拾起那件刚被丢下的外套,搭在手臂上,又走到厨房,打开橱柜翻出一个保温杯。
“晚上外面冷,外套带上,这个保温杯里我帮你倒点热茶,路上喝。”
他拧开保温杯,倒了热水涮了一下,又拎起桌上的茶壶灌满,拧紧盖子,塞进堂岛辽太郎手里。
动作一气呵成,不留拒绝的间隙。
堂岛辽太郎张了张嘴,一时卡壳了。
鸣上悠却没停下来的意思,一边把外套递过去,一边朝堂岛菜菜子说:“菜菜子,能麻烦你打开一下电视吗?”
堂岛菜菜子正和父亲一样愣着,闻言下意识按下了遥控器。
电视机屏幕闪了一下蓝光,然后画面跳了出来。
【预计八十稻羽未来一周都是晴天……】
电视上刚好播报着天气预报。
“伞就不用带了,车上有备水吗?差不多就这些,舅舅你自己看看还有什么要带的,路上注意安全,尽量早点回来。”
鸣上悠终于停下来,看着堂岛辽太郎,开玩笑道,
“不然菜菜子会不开心的,我也会担心得睡不好,睡不好上课就没精神,没精神成绩就会变差,成绩变差的话……”
堂岛辽太郎沉默了几秒。
眼前这一幕,忽然让他想起了姐姐。
小时候姐姐也是这样,每次出门都要唠唠叨叨叮嘱半天。
还有千里。
她在世的时候,每次自己晚上要加班,她也会说类似的话……
堂岛辽太郎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赶紧借着低头的动作掩饰过去。
都这把年纪了,还被一个孩子弄成这样,说出去让人笑话。
这些话如果换作外人来说,就显得冒昧了,堂岛辽太郎听不进去。
可鸣上悠是他的亲外甥,而且他刚刚亲口说过,今后他们就是一家人。
他看了看手里的便当、搭在手臂上的外套,还有那个还烫手的保温杯。
拒绝的话,实在无法说出口。
眼见鸣上悠还要再说,堂岛辽太郎摇摇头,故作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行了行了!再让你说下去,我还要不要工作了?”
他看着鸣上悠,语气温和了一些:“家里就交给你和菜菜子了……我尽量早点回来。”
说完,他朝堂岛菜菜子点点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大门打开,又迅速关上。
外面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渐渐远去。
鸣上悠收回目光,重新坐回坐垫上。
他刚拿起筷子,就发现对面的堂岛菜菜子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菜菜子,怎么了吗?”
“好厉害……”堂岛菜菜子的眼里满是不可思议,“爸爸居然愿意听你的话……”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被炉桌面上画着圈,声音轻轻的。
“爸爸是刑警,平时工作总是很忙,菜菜子以前也让爸爸带便当去吃,但是爸爸每次都拒绝菜菜子……”
久而久之,被拒绝得多了,她就不敢再开口了。
堂岛辽太郎本人或许没有察觉,但鸣上悠注意到一件事。
菜菜子比同龄人更懂事,跟父亲的话也更少。
刚才他们聊天时,菜菜子一直是安静倾听的那一方,从不打岔,只是默默地夹菜、吃饭。
“为什么爸爸不愿意听菜菜子的话呢……”
七岁的小女孩想不明白这件事,声音越来越小,睫毛垂下去,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色也逐渐失落。
鸣上悠再次将筷子放在桌上。
如果继续看着妹妹这副失落的样子,他还怎么吃得下饭?
“菜菜子,等我一下。”
说完,在堂岛菜菜子疑惑的注视下,鸣上悠起身跑上楼梯。
楼梯传来一阵“咚咚咚”的急促脚步声,很快又响起了下楼的动静。
他手里多了两个手提袋,袋身是素净的白色,没有任何商标和Logo。
这是玛格丽特帮他给堂岛父女补上的伴手礼。
堂岛菜菜子整理房间时见过这两个袋子,当时以为是普通的购物袋,便叠好放在了角落。
鸣上悠坐回来,从一个袋子里取出一个保温杯。
杯身上印着【JUNES】的字样——那是朱尼斯的标志。
“今天去朱尼斯了吗?”堂岛菜菜子睁大眼睛,声音一下子扬了起来。
“下午去那里逛了一圈。”鸣上悠点点头。
“哇~!菜菜子也好想去!
听到【朱尼斯】三个字,堂岛菜菜子整个人都活泼起来,显然很喜欢那里。
鸣上悠心里微微一松。
“这个水杯是送给舅舅的。”
他把保温杯放在桌上,
“等他下次加班出门的时候,我们一起把水杯送给他,然后提醒他别忘了吃饭,好不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放假的时候,再让他跟我们一起去朱尼斯!”
惊喜来得有些突然,堂岛菜菜子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嗯!下次一起告诉爸爸!”
小女孩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笑容。
她的嘴角弯弯的,眉眼也弯弯的,像一朵刚绽开的小花。
但鸣上悠觉得还不够。
他想让这朵花开得更灿烂一些。
鸣上悠把桌上的便当盒往旁边挪了挪,将另一个袋子推到菜菜子面前:“拆开来看看吧。”
堂岛菜菜子满眼期待,小心翼翼地从袋子里取出一个盒子,掀开盒盖。
里面静静躺着一件T恤。
浅橙色的底,印着“【UNES】的卡通字样,周围点缀着星星、冰淇淋和小狐狸的图案。
大小正适合堂岛菜菜子。
“哇……!”堂岛菜菜子发出一声惊喜的呼喊,猛地抬起头看向鸣上悠,眼睛亮得像装了两颗小星星,“这是送给菜菜子的吗?”
“嗯,喜欢吗?”鸣上悠微笑着道。
当时挑菜菜子的礼物,他犹豫了很久,直到架不住玛格丽特那意味深长的眼神,才定下了这件。
现在看来,选对了。
“菜菜子,好开心!”
堂岛菜菜子把T恤从盒子里捧出来,抱在怀里,小脸贴在上面蹭了蹭。
她闻到了新衣服特有的棉布味道,混着盒子里淡淡的纸香,这是她第一次收到除了爸爸和妈妈以外的人送的礼物。
哼……
这次总算没被拒绝!
鸣上悠看着这一幕,在心里用力挥了一下拳,成就感几乎突破天际。
堂岛菜菜子又看了一会儿,很快就将衣服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盒子里。
恰好这时,电视上播放起朱尼斯的广告。
【在朱尼斯,每天都是客户感谢日!】
【欢迎实际来店参观比较。】
随后,一道亲切的女声唱起了歌。
“Everyday!Young Life!JUNES~”
堂岛菜菜子跟着哼唱起来,小脑袋随着节奏轻轻摇晃。
唱完一段,她目光期待地看向鸣上悠。
鸣上悠当然不会选择沉默。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部银色翻盖手机,“啪”的一声,干脆利落地翻开。
拇指扣住机身,他手腕一转,将手机倒过来举到嘴边,像握着一支麦克风。
随后,他微微侧头,闭上眼睛,嘴角勾起自信的弧度。
“Everyday~Young↗Life↘——JUNES~”
声音随着手势起伏,就好像鸣上悠此刻真的站在舞台上。
最后一个尾音拖得极为骚气,唱完,他睁开眼睛,故意朝堂岛菜菜子抛了个眼神。
堂岛菜菜子先是一愣,然后“噗嗤”笑出声来,用力鼓掌。非常给面子。
两人一起打着节拍,一起唱歌。
嗓音交织在一起,笑声从被炉边溢出去,填满了整间屋子。
窗外的夜色里,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落在堂岛菜菜子翘起的嘴角上。
女孩抱着那个装T恤的盒子,一边哼着歌,一边吃完了晚餐。
警署停车场,堂岛辽太郎靠在驾驶座上。
将几个飞车党送进拘留室之后,他才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累。
他侧过头,瞥见副驾驶座上那盒便当,伸手拿了过来。
盒盖打开,他拿起一块天妇罗咬了一口。
菜已经凉了,但嚼着嚼着,胸口反而暖了起来。
堂岛家的二楼,鸣上悠躺到了床上。
被子蓬松而柔软,散发着阳光的味道,菜菜子下午帮他晒过了。
他盯着天花板,朱尼斯的广告旋律还在脑海里转,花村阳介那句“无聊透顶的乡下”也冒了出来。
还有商店街紧闭的卷帘门、舅舅沉默的背影、菜菜子抱着T恤蹭脸的可爱模样……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一天的记忆在脑海里打转,不知不觉中,鸣上悠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