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时间之后。
鸣上悠双手抱着一大堆购物袋,从朱尼斯走出来,回到停车场。
袋子在他怀里叠了三四层,最顶上那个都快碰到门楣了,走起路来只能看见自己的脚尖。
而且这只是第一趟,玛格丽特的手推车里还堆着一座小山。
除了衣服和日用品,玛格丽特后面还加购了许多杂七杂八的东西。
鸣上悠甚至在里面看到了一根钓竿,银白色的竿身从袋口斜戳出来,一晃一晃的。
他正头疼怎么把这些东西搬回去,幸好花村阳介主动帮忙叫来了一辆载货面包车,待会儿直接送货上门。
场面过于壮观。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连豪车和美人都不看了,对着鸣上悠行注目礼,啧啧称奇。
花了一番工夫,东西都搬完了。
货车突突突地开走,扬起一小片灰尘。
鸣上悠给家里的堂岛菜菜子打了个电话,通知她待会儿有东西送上门。
电话挂断,鸣上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呼……”
身体倒是一点也不累,就是心脏有点承受不了。
他转头看向玛格丽特,刚要开口,对上女人含笑的眼神,话到嘴边又软了下来。
“玛格丽特小姐,以后请别这样了。”
鸣上悠的语气连自己都觉得没什么说服力。
俗话说,拿人手短。
现在再让他拒绝玛格丽特的要求,他怕是狠不下心来了。
明明上午才刚说,男子汉不能依靠别人活下去!
鸣上悠深吸一口气,伸出手:“玛格丽特小姐,请把小票给我,钱我会慢慢还给你的。”
玛格丽特不紧不慢地将小票折好,收进钱包,动作优雅得像在叠一张和纸。
“请您不要在意。”
她抬眼,轻笑着,
“我本来就有事情要麻烦您——学校里有些同学和老师,正需要您的帮助。”
鸣上悠见她态度坚决,只能作罢。
就在这时,一道矮小的身影从远处朝他们走来,走得不快,手背在身后,像在自家后院里散步。
伊戈尔町长终于到了。
玛格丽特的目光追随着那道矮小的身影,侧过头,对鸣上悠轻声说道:
“伊戈尔町长为人慈祥,不会为难别人的,待会儿您不必紧张。”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一下。
“啊……这句话对于您而言,大概是多余的提醒了。”
可她还是忍不住多看了鸣上悠一眼,眼神里那点关切,藏都藏不住。
鸣上悠被这样叮嘱,总觉得不像是和町长见面,更像是见女方长辈。
他的后背不自觉地挺得更直了一些。
很快,伊戈尔便来到了两人面前。
老人站定,微微欠身,鼻尖在阳光下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尊贵的客人,我们又见面了。”
他的声音有些尖锐,却让人听着觉得踏实,像老式座钟的摆声,
“昨天在车站见过一面,今天才算正式认识,欢迎来到八十稻羽,我是伊戈尔,担任这里的町长。”
鸣上悠连忙躬身回礼:“伊戈尔町长,您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玛格丽特小姐也就算了,您老人家称呼我为【您】,实在让我诚惶诚恐,请直接叫我鸣上就好,我也不算什么客人。”
“呵呵……那便叫你鸣上君吧,少年人不必太拘谨。”伊戈尔点点头。
“原本是打算中午过来与你相见,不过中途接了一个电话,耽误了几小时才解决了。”
老人家说着,似笑非笑看了一眼旁边的玛格丽特。
不等鸣上悠回过味来,她便道:“请二位上车。”
说完,她转身坐进了驾驶室。
伊戈尔拉开车门,伸手示意鸣上悠先上。
鸣上悠摇了摇头,侧身让老人先坐进后排,自己才跟了进去。
鸣上悠这才注意到这辆车的内饰。
后排空间宽敞得像一间小客厅。
两侧是柔软的真皮沙发,中间嵌着一张深色实木小桌,桌面上摆着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和两只水晶杯。
车门内侧有一个小型酒柜,透过玻璃门可以看到几瓶红酒整齐地排列着,角落里还插着一束不知名的白色小花。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了朱尼斯商城。
摇下车窗,伊戈尔看着逐渐远去的朱尼斯,开口问道:
“你应该和玛格丽特看过了朱尼斯,对它的第一印象如何?”
此时已是傍晚时分,朱尼斯的灯亮了起来,巨大招牌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商城门口人来人往。
拎着公文包的上班族匆匆走过,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围在奶茶店前说笑,年轻的妈妈推着婴儿车在甜品橱窗前驻足。
铁板烧的滋滋声、收银台的滴滴声、孩子们的嬉笑声混在一起,从摇下的车窗缝里钻进来,带着这个小镇难得的热闹气息。
鸣上悠看着这一幕,开口道:“有些怀念,还有些惊讶。”
他没想到,八十神高中的规模不逊于自己以前的学校。
也没想到这个乡下小镇,居然会有一家和城市里的商城差不多的朱尼斯。
在里面逛的时候,就好像回到了涩谷一样。
惊讶的原因主要是因为玛格丽特,今天留给他的回忆太深刻了……
就算在涩谷街头也遇不到这样的女人,而这样一个女人带着自己以买下整座商场的气势逛了一圈。
“如果以后让我选个和朋友聚会的地方,无疑会是这里。”鸣上悠补充道。
有吃喝的地方,也有玩乐的地方,一应俱全。
伊戈尔看着窗外,表情不变。
“大多数的镇民,跟你的想法应该是差不多的,朱尼斯无疑代表八十稻羽繁华热闹的一面。”
话音落下,轿车掉头,来到了商店街的中央大道。
这里有个十字路口,路口对面是加油站,旁边是公交车站。
沿着街道一路往上看,能看到一排排店铺,再远一些就是车站,鸣上悠昨天就是从那里下来的。
“这里,就是八十稻羽的另一面了。”伊戈尔望着人影稀疏的中央大道,声音平静。
绿灯亮起,玛格丽特开着车停在了【mole石油】加油站前。
“加满油,谢谢。”玛格丽特对他道。
员工点点头,把油枪塞进油箱口。
他抬头时目光落在鸣上悠身上,似乎想走过去搭话。
玛格丽特忽然横在了两人之间。
“悠,你跟伊戈尔町长去上面看看吧,我在这等你们。”
她的语气平常,动作却不经意地挡住了那人的视线。
随后她回过头,看着那位员工,态度极为冷淡:“有什么事情,跟我说就好了。”
鸣上悠看向伊戈尔,后者伸手朝商店街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两人便沿着街道往上走去。
走出去几步,鸣上悠忽然觉得背后有道视线黏着他,似嗔似怨。
他回头一看,玛格丽特正朝他微笑,手里举着一本书,那本书的封面刚好把加油站员工的脑袋遮了个严实。
鸣上悠没太在意,继续跟着伊戈尔往前走。
昨天没仔细看,现在一路走过去,他才发现这条商店街的冷清。
很多家店铺已经早早关了门,卷帘门上锈迹斑斑。
有些铺面甚至空置着,“招租”的告示在玻璃窗上贴了不知道多久,纸角都卷了起来。
开着门的几家店里,也没什么客人。
只有一家【紫路宫】酒吧和【爱家】中华料理店还算热闹,从里面传出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几句模糊的说笑。
一对母女从他们身边经过。
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拽着妈妈的衣角,声音脆生生的。
“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再去朱尼斯玩呀?”
“等周末吧。”
“可是周末还要好久欸……”
母女俩的声音渐渐远了。
鸣上悠看着她们的背影,又看了看两旁冷清的店铺,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最终,伊戈尔带着鸣上悠在一座神社前停下。
他介绍道:“这里是辰姬神社,以往镇上集会的地方。”
两人走了进去。
鸟居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灰白的木纹,参道石板开裂,缝隙里长出枯黄的杂草。
正殿门窗紧闭,窗纸破了几个洞,拜殿前的赛钱箱落满灰尘。
地上铺着无人打扫的落叶,踩上去窸窸窣窣的,风吹过破败的殿宇,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整座神社没有鸟鸣,没有钟声,也没有来参拜的人影。
鸣上悠站在参道中央,环顾四周。
这里,就是曾经八十稻羽最热闹的地方。
伊戈尔的声音在空旷的院落里响起。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拜殿紧闭的门扉上。
“自从朱尼斯开了之后,一切都变了,越来越多的人选择去那里,不管是大人,还是像你这样的年轻人。”
鸣上悠沉默地听着。
他想起刚才路过商店街时看到的那些紧闭的卷帘门、空置的铺面、褪色的招租告示。
有一家店的玻璃窗裂了一条缝,也没人修补。
“我们过来的路上,如果你有留意,应该看到了一家叫做【丸竹模型】的店。”
伊戈尔继续说道,
“那家店在八十稻羽开了十几年了,店主是个手艺人,做的模型每一个都不一样。
但朱尼斯进货的都是量产货,便宜,上新又快,丸竹的东西再好,也卖不出去了。”
他转过头,看着鸣上悠。
“那家店,是第一个倒闭的。”
一阵风吹过,神社里的枯枝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隐约能听到一声女人的叹息。
“商店街的这些人,隔三差五就来找我抱怨诉苦。”
伊戈尔的声音平静,听着却沉甸甸的,
“你觉得,让朱尼斯入驻八十稻羽,究竟是对是错?”
鸣上悠想了想,缓缓道:“这种事没有对错之分,无非是顺应时代。”
他想起东京的涩谷,想起那些年复一年更替的店铺招牌,想起那些开了又关、关了又开的店面。
时代不会等任何人。
现在家家户户都在看的电视,说不定再过十年之后就成了家里的装饰品。
就连商城,说不定将来逛的人也会变少,大家都会用上更方便的购物方式。
未来的事,谁又能说得清楚。
“你说得不错。”
伊戈尔点点头,语气里却没有释然,
“但如果再这样下去,这座神社恐怕很快也要被彻底废弃了,然后被拆掉,改造成其他区域。”
他抬头,看向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昨天你见到的那个怪物,名为【天之狭雾】,它是某个强大意志的分身。
那些厌倦世界、否定虚构与现实、只渴望内心获得平静之人,他们的愿望,就是它力量的来源。
它让雾笼罩这里,让人们的心沉下去,不再热爱生活,不再关心身边的人。
雾暂时散去了……但迟早还会回来。”
他收回目光,声音变得郑重起来。
“玛格丽特应该告诉过你,你的命运与这座小镇是紧密相连的。
人格面具,那是你内心的另一面,是你面对世界时的姿态,昨天与你并肩作战的伊邪那岐大神,就是它的具现。
正因为你能直面内心,将那份力量化为实体,所以你才能驱散天之狭雾,才能与这片土地上的迷雾抗衡。”
老人伸出手,指了指鸣上悠的胸口,又指了指脚下的土地。
“不同于别的地方,八十稻羽已经被雾笼罩了。
雾会让人心深处的暗影浮上来,那些被压抑的欲望、不敢面对的自我,都会在大雾中显形。
你看到的这些衰败、这些抱怨、这些无处可去的怨气……也都是雾的一部分,它会越来越浓,直到把这里彻底吞没。”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落在伊戈尔的脸上,把他的皱纹刻得更深了。
“但你能驱散雾,这是别人做不到的事,你的一举一动,都将在这块土地上留下痕迹。
所以,是让商店街继续衰败下去,还是找出一条出路……一切全在你的一念之间。”
伊戈尔看着他,目光里有期待,也有托付。
“玛格丽特已经做出了选择,她不想当一个看客,既然如此……我和她都会站在你这边,我们会帮你的。”
老人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鸣上悠的手臂。
“也许你的到来,能够驱散人们心中的那层迷雾。”
他的目光在神社里转了一圈。
“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以后有空的时候,你可以常来看看。”
伊戈尔说完,转身往外走去。
鸣上悠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望去。
正殿的房梁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橙色的身影。
一人一狐,隔着一座衰败的神社,对视了一瞬。
然后鸣上悠转过身,跨出了鸟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