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法台高筑 青词暗度
康熙九年,三月初六,紫禁城,钦安殿与坤宁宫之间的一片开阔广场。
此地本是宫中举行重大祭祀、 庆典前的集合、 准备之所, 平日里少有闲杂人等。 今日, 却是戒备森严, 气氛肃穆。 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大法台, 赫然矗立在广场中央。
法台高三尺三丈(取“三生万物, 道生一, 一生二, 二生三”之意, 亦合道家三清之数), 以上好的楠木为骨, 铺以厚重的青石板。 整个法台分为三层, 层层递进, 气象森严。**
第一层, 高约丈余, 四方宽阔。 台基四周, 各有两名身着玄色道袍、 面容肃穆的年轻道童持剑肃立, 共计八人, 暗合“八卦”方位(乾、 坤、 震、 巽、 坎、 离、 艮、 兑), 镇守八方, 定地气, 防外邪。**
第二层, 略高于第一层, 面积稍小。 此层四周, 立有五名身着五色(青、 赤、 黄、 白、 黑)道袍的中年道士, 各持法器(木剑、 令旗、 法印、 净瓶、 金铃), 代表“五行”(木、 火、 土、 金、 水)之力, 调和阴阳, 沟通天地元气。
第三层, 也是最高、 最核心的一层, 面积最小, 却是整个法事的中枢。 台面中央, 设有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法案。 法案之上, 正中供奉着“三清”(元始天尊、 灵宝天尊、 道德天尊)的神位牌, 以明黄绸缎覆盖。 神位前, 摆放着最为隆重的“三牲”祭品—— 整猪、 整羊、 整牛, 皆以红绸装点, 显示皇家气派。 此外, 还有五谷、 时鲜水果、 精致糕点等, 琳琅满目。
法案两侧, 各插有一面高大的“五色幡”, 幡面以青、 赤、 黄、 白、 黑五色丝绸制成, 上绣云雷符文、 星辰图案, 在微风中轻轻招展, 猎猎作响。 幡杆顶端, 各系有一串金色法铃, 随风发出清脆而玄妙的声响。
由于此次法事是皇后赫舍里氏以“为国祈福、 为皇室求嗣”为名, 特意请旨举行的, 规格极高, 性质“私密”(针对皇后个人福祉), 因此并未诏告其他妃嫔前来观礼。 皇帝康熙此时正在乾清宫处理堆积的朝政, 无暇亲临。 现场地位最尊者, 便是端坐于法台正前方、 早已搭设好的明黄色龙凤华盖下的两位女子—— 一身明黄皇后朝服、 面色苍白却眼神灼灼的赫舍里皇后, 以及身着绛紫色常服、 神情慈和中带着期许的孝庄太皇太后(大玉儿)。**
法事主持, 自然是全真道高功范文成。 自昨日起, 他便已开始斋戒沐浴, 净水洗面漱口, 不沾荤腥, 独处静室, 调息凝神, 将身心状态调整至最佳。
时至午时三刻, 一天中阳气最盛、 也最利于通达天听之时。 只见范文成身穿一件崭新的、 以金银丝线绣满八卦图案与云纹的“八卦仙衣”, 披散着头发(道家法事时常有此装束, 意为放下束缚, 亲近自然, 沟通天地), 赤着双足(表示虔诚与接地气), 神色庄严肃穆, 一步一步, 稳稳地登上了高高的法台第三层。
他先是面向法案上的三清神位, 深深地三拜九叩。 然后, 转向东方(道教祖庭、 全真兴盛之地大致方位), 口中念念有词, 恭敬地祝拜全真道历代祖师, 尤其是吕洞宾、 王重阳、 丘处机等开派、 兴盛之祖。 接着, 又拜了拜华山一脉的祖师陈抟(传说中的睡仙, 亦是道教重要人物)。
祝拜完毕, 他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三柱儿臂粗的特制“通天香”, 就着法案上长明不熄的油灯点燃, 插入巨大的青铜香炉之中。 一时间, 清幽而醇厚的香气弥漫开来。
做完这些前期仪式, 范文成从法案一侧, 郑重地取出一叠特制的、 泛着淡金色光泽的“黄裱纸”, 又取出一支以朱砂、 金粉、 特制药液调和而成的法笔, 凝神静气, 开始在纸上书写那封将要上达天听的“青词奏表”。 笔走龙蛇, 字字千钧, 将皇家的威仪、 道门的虔诚、 以及那不可言说的“双重祈愿”, 尽数凝于这一篇华美而隐晦的文字之中。**
“臣范文成, 诚惶诚恐, 稽首顿首, 谨以丹忱, 上奏于 昊天金阙无上至尊自然妙有弥罗至真玉皇大天尊 陛下:”
开篇即是最高规格的敬语与自称, 定下庄重基调。
“伏以 璇穹垂象, 弘敷好生之德; 紫极流辉, 广布长育之仁。” 赞美天道仁德, 为后面的请求铺垫。**
“今据 大清国京师皇城大内, 时维 康熙九年岁次庚戌三月初六日正午吉时。 日丽中天, 光耀丹墀碧瓦; 风回紫禁, 气融玉砌瑶阶。 内廷坤宁宫祥氛氤氲, 外朝乾清门瑞霭缭绕。 钟鼓楼声传霄汉, 启祥宫影静璇帷。” 详细交代时间、 地点, 并以华丽词藻描绘宫禁祥瑞, 强化“正统”与“吉兆”。
“臣谨率全真道众, 虔设琅函, 肃陈葵悃, 仰叩鸿慈。” 表明身份与虔诚。
“恭惟 皇帝陛下 德配乾坤, 化行寰宇; 皇后贺舍里氏 性秉柔嘉, 仪昭淑慎。 佐圣明而赞内治, 仁厚孚于六宫; 衍宗社以绵鸿庥, 慈光被乎万姓。” 歌颂帝后德行, 尤其强调皇后的“贤德”与“衍嗣”之功, 为祈求做铺垫。
“今臣等谨依玄科, 奉行醮典, 特为皇后殿下虔祈景福, 恭祝遐龄。 伏愿 玉宸降祉, 金母延龄: 敕北斗以注长生之箓, 诣南辰而增延寿之符。 使兰掖春长, 松筠益茂;” 这是表面文章的第一层—— 为皇后祈福延寿, 愿其健康长寿, 春秋鼎盛。**
“更冀璇源衍庆, 鸾诰呈祥—— 显化麟趾呈祥之瑞, 暗契螽斯衍庆之机。 此乃 明则祷嗣续以彰懿德, 幽实请年寿而固本元。 双祈并至, 显晦同功。” 这是关键! 表面上说“更希望皇后能诞育子嗣, 显化吉兆”, 但紧接着点明“明则祷嗣续以彰懿德, 幽实请年寿而固本元”! 这就是赤裸裸的“双关”与“暗示”了! 明面上是为皇后求子(祷嗣续)来彰显其美德, 实际上(幽)是在为皇后请求延长寿元(请年寿)来巩固其根本! 而“双祈并至, 显晦同功”, 更是直接挑明这是一场“表里不一”但“同样有功效”的祈祷! 这既是写给天庭看的“实话”, 也是范文成用以自保、 表明自己并未完全被皇后掌控的“暗语”。**
后面的内容, 则是常规的表达虔诚、 祈求天恩、 歌颂皇室、 祝福天下的套话。
一篇表文写罢, 范文成并未立刻焚烧。 皇家法事, 尤其是这等为皇后祈福的大醮, 仪式必须完备, 不可有丝毫草率。**
他放下法笔, 从法案上取过三只早已斟满美酒的青玉酒杯。 双手捧起第一杯, 高举过顶, 面向朗朗青天, 朗声道:“第一杯, 敬—— 昊天上帝, 皇皇后土! 祈天地垂怜, 降福皇家!” 说罢, 将酒液缓缓洒在法案前的地面上。 奇异的是, 那酒液落地, 并未四散溅开, 而是迅速渗入青石板缝隙, 同时有一缕极淡的白气升腾而起, 转瞬即逝。
他又捧起第二杯, 面向大地, 肃然道:“第二杯, 礼—— 四方山川, 八方神祇! 愿地脉安泰, 护佑社稷!” 同样洒酒于地, 白气隐现。**
最后, 他捧起第三杯, 神色更为恭谨, 甚至带着一丝面对皇家祖先的敬畏, 高声道:“第三杯, 敬—— 爱新觉罗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尤其是太祖武皇帝(努尔哈赤), 太宗文皇帝(皇太极)! 祈先祖护佑, 国祚绵长, 子嗣繁盛!” 这一杯酒洒下, 那升起的白气似乎更凝实了一分, 在空中略作盘旋, 方才散去。 在场不少人, 包括孝庄太后, 都觉得周身一暖, 仿佛真有祖灵受享、 赐福一般。**
三杯酒敬罢, 范文成退后一步, 手掐法诀, 口中诵念真言, 脚下开始踏起玄奥的“罡步”—— 这是道教法事中沟通天地、 召遣神将的重要步法。 他的步伐看似缓慢, 却每一步都踏在特定的方位与节点上, 身形移动间, 衣袂飘飘, 竟带起阵阵微风, 卷动法案上的香烟与那两面五色幡。
踏罡步斗完毕, 范文成猛地睁开双眼, 精光四射! 他伸手抓起法案上那柄以百年雷击桃木制成、 通体朱红的“天蓬尺”(形似剑, 道教法器), 一手持尺, 一手并指如剑, 对着法案上那封写好的青词奏表, 凌空虚划数道符箓, 口中叱道:“疾!”
随着这一声叱咤, 那封静静躺在法案上的青词奏表, 竟然无风自动, 缓缓地、 平稳地从法案上飘浮了起来! 在场众人, 包括那些训练有素的侍卫宫女, 都忍不住发出低低的惊呼。
奏表飘至离地约一人高处, 悬停不动。 范文成面色凝重, 将手中天蓬尺对准奏表, 再次叱道:“上达天听, 焚!”
话音刚落, 那悬浮的奏表中心, 竟然凭空冒出一点金红色的火星! 火星迅速扩大, 瞬间引燃了整封奏表! 然而, 这火焰并非寻常的红黄之色, 而是一种纯净的、 透明中带着淡金的光焰! 奏表在这光焰中迅速燃烧, 却不见灰烬飘落, 而是化作一道笔直的、 凝而不散的青烟, 混合着淡金色的光点, 袅袅上升, 直冲云霄, 速度极快, 眨眼间便没入高天之中, 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 充满了不可思议的神异, 仿佛真的有神明在接收这份来自人间帝后的祈愿。
法台之下, 华盖之中。**
赫舍里皇后紧紧地盯着那道直冲云霄的青烟, 苍白的脸上, 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而了然的、 几不可察的弧度。**
“范文成啊范文成…… 你这哪是为本宫在‘求子’? 分明…… 是在给本宫‘延寿’! 假借求子之名, 行延寿之实。” 她心中冷笑, 因为她出身显赫, 自幼也接触过一些道家典籍, 对青词奏表的隐晦表达并不完全陌生。 方才范文成朗诵表文时, 那句“明则祷嗣续以彰懿德, 幽实请年寿而固本元”, 她听得真真切切!**
“也好…… 本宫好歹, 不用你有那杨家天女后人帮忙。 你这‘延寿’, 正好…… 本宫拿去, ‘换’孩子。” 她抚摸着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 眼中闪过疯狂的决绝与一丝志在必得。 范文成的“不配合”, 反而成全了她的计划—— 用这“额外”祈来的寿元, 去与那苏妲己(或其背后高人)交易, 换取一个“真正”的、 健康聪明的皇子! 这简直是天赐的“本钱”!**
而一旁的孝庄太皇太后, 面上则是一片欣慰与高兴。 她年事已高, 最在意的便是儿孙的健康与江山的稳固。 看到如此神异的法事, 青烟直达天听, 又听范文成表文中对皇后的赞美与对子嗣的祈求, 心中自然欢喜。**
“可算是为自己这苦命的儿媳妇儿, 延年益寿了。 虽然自己的孙子, 太子胤礽, 着实不争气, 但自己的皇宫里面, 孙子多的是! 比如那个…… 西林觉罗氏, 他可是怀的‘刘秀’转世! 将来, 把江山交给他, 也未尝不可。 但是自己儿子(康熙), 有这张(法事祈福的)‘剑鞘’来控制住(或稳固其心性? 或延长其在位时间以便好好教导孙子?), 将来就不会…… 大发神威(指康熙晚年可能的暴戾或多疑?)。 一切, 就都有转圜的余地了。” 孝庄心中如是想着, 脸上笑容更盛。**
法台之上, 范文成做完最后一步, 已是汗透重衣, 脸色苍白, 显然耗费了极大的心神与法力。 他强撑着, 对着虚空再次一拜, 然后转身, 步履有些虚浮地走下法台。**
来到孝庄太后与赫舍里皇后面前, 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袍, 躬身行礼:“贫道…… 参见太皇太后, 皇后娘娘。 法事已毕, 恭请圣鉴。”
此时, 孝庄太后在场, 自然轮不到赫舍里皇后先开口。 孝庄太后满面春风, 和蔼地说道:“范卿家辛苦了。 快快平身。 法事甚是庄严, 哀家看了, 心中甚慰。 赶快下去用些饭食, 好生歇息, 然后收拾收拾这法事用品。 皇后, 你说是不是?”**
赫舍里皇后连忙欠身, 恭顺地答道:“皇额娘说的是。 范道长辛苦。” 她的目光与范文成有一瞬的交汇, 其中的深意, 只有他们二人心知肚明。
孝庄太后点点头, 对身边宫人吩咐道:“摆驾, 回宫。”**
“嗻!” 众宫人、 侍卫齐声应诺, 仪仗启动, 簇拥着两位主子, 缓缓离开了广场。**
范文成躬身, 直到仪仗远去, 方才直起腰来, 望着那空无一人、 只剩下高耸法台与袅袅余香的广场, 长长地、 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多谢…… 太皇太后娘娘, 多谢…… 皇后娘娘。 臣…… 告辞。” 他低声自语, 声音中充满了疲惫与一种难言的无奈。
一场耗资巨大、 规格隆重的皇家法事, 就此落下帷幕。 然而, 其真正的影响与后续的波澜, 才刚刚开始酝酿。 那道直冲云霄的青烟, 究竟会带来何种“天恩”? 赫舍里皇后手中多出的“寿元”筹码, 又将在这深宫之中, 引发怎样的诡谲风云?**
一切, 都在那看不见的因果丝线与人心算计中, 悄然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