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火木相生 猎手之思
康熙九年,三月初四,夜渐深。
长春宫后阁内未点灯烛,唯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洒下一地斑驳的银霜。苏妲己依旧维持着倚榻的姿势,只是眸光更为幽深,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着月光,也沉淀着千年的智慧与冷冽的算计。她心中那团因因果、宿命、五行、宫斗而交织的思绪,如同被投入丹炉的文火,不炽烈,却持续地熬炼、提纯,渐渐凝练出更为清晰、也更为冷酷的认知。
“这世间的事儿…… 确实说不清楚。 就像…… 一把火, 点燃了一堆木柴。” 她伸出纤纤玉指,指尖一缕微不可察的淡青色狐火凭空燃起,幽幽跳动,映亮了她半张绝美而冰冷的面容,“木不是被烧‘毁’了, 而是…… 分成了多部分。 一部分, 化成了灰, 沉寂、 归于尘土; 一部分, 化成了烟, 升腾、 散入虚空; 还有热, 还有光…… 它们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存在。 物质的变化, 永远不会真正‘消失’, 只会以另外一种方式, 继续存在。”**
她看着指尖跳动的火苗, 仿佛在看着那无形的因果循环。“这种因果报应, 就像这火与木的转化。 躲是躲不开的。 你不去点火, 可能会有别的火星溅过来; 你是那堆木柴, 就天生有被点燃的可能。 唯一能做的, 就是想办法…… 化解。 让这场‘燃烧’, 不是将自己烧成灰烬, 而是…… 让自己成为那‘光’, 那‘热’, 或是在燃烧中, 淬炼出一些别的、 有用的东西。”**
她的思绪, 自然而然地转到了那位必然在筹谋、 在算计自己的赫舍里皇后身上。**
“赫舍里皇后对我的算计…… 我也应该知道。 不, 是必须知道。 他想要孩子, 疯狂地想要。 他是黑凤命格, 水性。 水在北方, 主智慧, 亦主阴柔、 变化、 深沉。 我的原身是狐狸, 狐狸在五行当中…… 本就属火。 再加上, 我如今这具身体的命格, 被我悄然改易, 也是火凤! 虽是伪装, 但在这后宫的气运感应中, 足以呈现。”
“水火无情, 相冲相克。 有的时候…… 了解你的, 往往是你的敌人。 因为对付自己的敌人, 是最困难的。 你必须研究他, 揣摩他, 找出他的弱点, 预判他的行动。 但对付自己的朋友…… 却是最简单的。 因为朋友对你没有防备, 你甚至不需要刻意去了解他的全部。” 她想起了封神时,那些被至交好友、同门师兄弟从背后捅刀子的惨痛教训,眼神更冷。
“这就是朋友和敌人的区别。 朋友, 他虽然了解你, 但他不会用这种了解来对你背后捅刀子—— 真正的朋友不会。 敌人, 他虽然也了解你, 但他时时刻刻, 都想用这种了解, 来让你去死。”**
“像我这样…… 算计至深, 活了千年, 经历了无数背叛与欺骗的人, 真正的朋友, 我估计…… 也没有了。 除了我那小丫鬟杨辉羽之外。 她是我点化, 与我有着最直接的因果牵连, 利益也最为一致, 暂时…… 还算可靠。” 至于朱慈焕……苏妲己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少年太子坚毅又隐忍的面容,心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利用,有算计,有同为“异数”的些微共鸣,也有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绝非友情的牵连。
“至于说朱慈焕…… 那是说不清楚的感觉。 利用? 合作? 同盟? 或是…… 某种更深的因果绑定? 暂且不去深究。” 她将这份纷乱的情绪压下。
“那个西林觉罗氏…… 已经把我的人情还了。 就是让我见到皇帝, 就说。 后来怎么发展, 他就管不着了。 以他那白虎煞星的脾性, 还完人情, 就该…… 报仇了。 虽然我和他没有直接的私仇, 但是…… 有利益, 有利益纠葛, 就是有‘仇’。 这块蛋糕(皇帝的恩宠、 后宫的权柄、 未来皇子的地位)就这么大, 而这个皇宫, 就皇帝一个真正的男人, 你说…… 跟谁去吃呢?”
“都想一口吞了这个大蛋糕, 但是都吞不了。 然后就互相打闹, 互相争夺。 这样的因果抵消, 是难的。 斗到你死我活, 得到物质(利益、 气运)的转化, 然后再以另外一种形式体现出因果报应, 然后接着斗…… 除非, 因果完全化解。 就像青龙白虎那样, 他们斗了接近千年, 最后因果才完全化解。” 她再次以青龙白虎的典故警醒自己,在这后宫,任何的“胜利”都可能只是下一轮争斗的开始,除非能彻底了结因果——而那往往意味着某一方的彻底毁灭或同化。
“为啥青龙星是历代反臣呢? 因为青龙是在东方, 东方甲乙木。 木主生发、 变革、 向上。 那皇帝是紫微星, 紫微在中间, 中央无极土。 木克土! 而白虎属金, 在西方, 金主杀伐、 兵戈、 肃杀。 土生金! 所以, 从五行生克与星宿职责来看, 青龙星天生带着‘克君’、 ‘变革’的属性, 是反臣; 白虎星天生是保国护驾的大将军。 但这是他们的职责所在, 是天道赋予的‘公仇’, 完全不会让对方生死道消, 大不了各为其主, 在不同的阵营效力。”**
“而之前他们的所争所斗…… 都是奔着要对方性命去的, 那是有私人仇怨掺杂其中。 但还是那句话, 物质不可能被完全的湮灭, 只可能转化成另外一种形态, 接着存在。 就算世界毁灭了, 然后在物质转化的情况下, 还会再形成新的世界。 如果能完全磨灭一样东西, 让它彻底不存在, 那么…… 天道, 绝对不会允许其存在。 天上生出一样能完全湮灭的东西, 地上, 就能长出来一样克制那样东西的东西。 一物降一物, 相生相克, 这才是天道的平衡。”**
“这段话听上去虽然很拗口, 但是…… 能听懂的, 终究是能听懂。 听不懂的, 你怎么给他掰开揉碎解释, 他都听不懂。 境界不到, 缘法不到。”** 她微微摇头,不再纠结于这玄而又玄的天道至理。当务之急,是应对眼前的危机。
“苏妲己啊苏妲己, 快了。 很快…… 赫舍里皇后, 就该来找自己了。 要不然, 就是让自己进他的坤宁宫‘谈话’。 到时候, 好拿捏自己。”** 她几乎可以预见那个场景。赫舍里氏不会等太久,尤其是在西林觉罗氏怀孕、她自己又求子若狂的当下。自己这个“可能”有办法、又“恰好”被西林觉罗氏“欠了人情”的答应,无疑是最好用的“工具”和突破口。
“啥原因呢? 他能想得到, 自己是他的敌人, 应该也能想得到。 无非是…… 拿那条规矩—— 在宫中做法, 这是皇帝不允许的, 是第一条高压线, 碰到了就要电死人, 粉身碎骨的那种。”** 苏妲己冷笑。这确实是赫舍里氏最能拿住自己的“把柄”。自己帮西林觉罗氏“做法”怀孕之事,虽然隐秘,但以皇后之能,加上她对自己和西林觉罗氏的密切关注,未必查不到蛛丝马迹,至少能“推断”出来。这就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有的时候, 敌人的思想, 自己也是挺认同的。 但是…… 学是学不来的。 不是不愿意学, 是没那条件。 他是皇后, 六宫之主, 掌握着最大的权力和资源。 他的用人之道, 驭下之术, 威逼利诱, 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如果我是皇后, 坐在他那个位置上, 我也能达到那样的条件, 甚至可能…… 做得更好。” 这是实话。论心机手段,苏妲己自认不输任何人,甚至更强。但她现在只是个无宠、 无势、 无强大母族背景的底层答应! 这是硬伤!
“关键就是…… 位置不同。 跟他照搬照样的学, 是学不成的。 只能通过他的思维, 逆向理解, 揣摩他会如何出招, 然后…… 在我自己理解的基础上, 结合我自身的条件、 优势、 和可用的筹码, 琢磨出属于我自己的那一套。” 她开始飞速思考。赫舍里氏会如何威逼?无非是以“宫中行巫蛊厌胜之术”的大罪相胁,甚至可能已经“掌握”了部分“证据”。如何利诱?许以恩宠、位份、家族好处,甚至帮她“解决”西林觉罗氏这个威胁?软硬兼施,逼她就范,交出“杨辉羽”或“高人”,帮她求得皇子。
“至于说…… 谁成为猎物, 谁成为猎手, 那就要看, 对计谋的理解, 对人心的把握, 对时机的拿捏, 以及…… 谁手里握着的‘牌’, 更出乎对方的意料, 更能打在对方的七寸上。” 苏妲己眼中幽光闪烁。赫舍里氏以为自己捏住了她的“死穴”(宫中做法),殊不知,她苏妲己手里,也捏着一张赫舍里氏梦寐以求、却也可能是催命符的“王牌”——高纬的魂魄**,以及一个“健康聪明、有真龙之姿”的皇子承诺。而且,她比赫舍里氏更清楚这个“皇子”的“本质”。
“火与水, 看似相克。 但水大可灭火, 火旺亦可沸水、 蒸水。 关键, 在于‘势’与‘度’。 赫舍里氏, 你以为你是那滔天洪水, 可以随意淹没我这簇小火苗? 殊不知…… 我这火, 可是能‘煮海’的。 就看你这片‘海’, 是不是真的那么‘深’, 那么‘广’了。”**
月光下, 苏妲己缓缓站起身, 走到窗前。 她推开一线窗扉, 任凭夜风灌入, 吹动她的衣袂与长发。**
“来吧。 让我看看, 你这位黑凤皇后, 到底有多少‘水’量。 也让你见识见识, 我这只‘火狐’, 能不能…… 把你这坤宁宫的水, 给烧沸了。”**
她的声音极轻, 融入夜风, 消失不见。 但那双凝望着坤宁宫方向的眸子里, 已经没有了丝毫的疑惑与不安, 只剩下冰雪般的冷静与即将迎接风暴的…… 兴奋。 猎手与猎物的身份, 有时只在一念之间。 而她, 从不认为自己会是猎物。**
至少, 不会是那种束手就擒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