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手册上那几秒的影像碎片,像病毒一样在寂静中扩散。每个人都闭口不谈自己看到了什么,但空气里弥漫的紧绷感几乎触手可及。那些被刻意展示的恐惧、遗憾、渴求,成为了彼此心照不宣的秘密,也是悬在头顶的无形利剑。
接下来几天,一种扭曲的“日常”在这座封闭的学园里建立起来。
食堂每天定时提供充足但口味单调的食物。图书馆里的书籍种类繁多,从经典文学到 专业论文,却没有任何关于外界或当前处境的线索。体育馆设施齐全,甚至有一个小型的泳池。每个人的房间里都有独立的卫浴和小小的书桌,桌上放着一本空白的笔记本和一支笔——或许是用来记录“遗言”的,有人不无讽刺地想。
白天,众人维持着表面的和平。大部分时间各自待在房间,或去图书馆、体育馆消耗无处安放的精力与焦虑。偶尔在走廊、食堂碰面,也只是点头之交,眼神接触时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和疏离。
卫宫士郎是最积极尝试打破僵局的人。他会在食堂主动帮人递餐具,在图书馆试图找些轻松的话题,甚至提议组织一些简单的体育活动来“缓解压力”。回应者寥寥。赫拉克勒斯通常会沉默地站在伊阿宋附近,用行动提供无声的支持,对士郎的搭话也只是简单颔首。阿塔兰忒偶尔会出现在体育馆,进行着高强度的体能训练,对旁人不理不睬。美杜莎几乎从不离开房间,除了吃饭时间会迅速出现又消失。静谧更是如同幽灵,只在深夜偶尔被人瞥见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一闪而过。
福尔摩斯和埃尔梅罗二世是少数仍在进行系统性调查的人。他们结伴(更多是出于效率而非信任)检查了每一处公共区域,试图寻找建筑结构上的漏洞、隐藏的监控设备或者任何可能是“主办方”疏忽留下的信息。结果令人失望。这座学园像是一个完美无瑕的精密牢笼。
“墙壁和窗户的材料无法用现有手段破坏,至少以我们目前的力量做不到。”福尔摩斯在一次私下交流中对埃尔梅罗二世说,指尖习惯性地抵在一起,“通风管道和电路系统都被特殊面板覆盖,强行拆卸会触发未知的警报或防御机制。所有门禁完全由学生手册控制,权限被锁定在房间和公共区域。这是一个完全受控的环境。”
埃尔梅罗二世脸色沉重:“而且,我们至今没有发现任何一名教职员工,或者除了我们十七人之外的任何活物。连一只昆虫都没有。这不合常理,哪怕是再封闭的生态循环系统……”
“说明这里并非真正的学园,”福尔摩斯接口,“而是一个为了这场游戏特意构建的舞台。BB拥有我们无法理解的、对空间和物质的控制权。”
他们的调查也并非全无收获。在图书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他们发现了一些被刻意放置的关于学园的零星资料——显然,这是BB留下的“背景设定”提示。但这些资料除了让他们更确信自己身处一个模仿的牢笼外,并无实际帮助。
吉尔伽美什大部分时间不见踪影。他偶尔会出现在图书馆,随意翻看一些书籍,或是出现在体育馆,以近乎观赏的姿态看着其他人进行着在他看来毫无意义的“挣扎”。他从不参与任何集体行动,也拒绝任何形式的交流,只是用那双赤色的瞳孔冷眼旁观,仿佛在看一场拙劣的戏剧彩排。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压力和嘲讽。
言峰绮礼则像一抹阴影,时常出现在人群附近。他不主动挑衅,也不参与讨论,只是带着那种令人不适的微笑,观察着每个人的反应——卫宫士郎努力维持秩序时的紧绷,伊阿宋在赫拉克勒斯庇护下仍不时流露的惶恐,南丁格尔试图用“护理”规范他人行为时的偏执,甚至美杜莎和静谧哈桑那近乎自闭的孤独。他的目光像是解剖刀,试图剥开表象,窥探内里的“真实”。
莫里亚蒂是另一个活跃的观察者,但他更善于用语言进行试探和撩拨。他会“不经意”地提起:“啊,不知道那位侦探先生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没有?”或者“南丁格尔小姐如此关心大家的健康,真是令人感动呢,不知道是否也包括心理上的病灶?”他的话总能在平静的水面激起细微的涟漪,加重猜忌。
南丁格尔确实在践行她的“护理”。她强制要求每个人报告身体不适(尽管无人有明显病症),试图制定作息时间表,甚至想检查每个人的房间以确保“卫生安全”。这理所当然地遭到了几乎所有人的抵触,尤其是吉尔伽美什的嗤笑和言峰绮礼意味深长的反问:“护士小姐,您是在预防身体疾病,还是在预防……某种行为疾病呢?”
安徒生则沉浸在自我的世界里,大部分时间待在房间或图书馆的角落,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偶尔有人经过,能听到他低声的、带着讥诮的嘟囔:“……庸俗的挣扎, 连绝望都缺乏新意……这场演出的剧本,未免也太偷懒了……”
卡米拉和梅菲斯托费勒斯则像两个不稳定的因子。卡米拉会用一种评估物品般的目光打量其他人,让人不寒而栗。梅菲斯托费勒斯则总是发出意义不明的嬉笑,在走廊里蹦跳,有时会突然凑到某人耳边说些颠三倒四的“悄悄话”,比如“你的影子在哭哦”或者“天花板上的眼睛真多呀”,然后大笑着跑开,留下更加不安的气氛。
伊阿宋试图依靠赫拉克勒斯,但挚友的沉默和守护有时反而加重了他的焦虑。他开始做噩梦,梦到赫拉克勒斯浑身是血,梦到自己独自在黑暗中奔跑。他变得有些神经质,对任何风吹草动都反应过度。
土方岁三则表现出一种压抑的暴躁。他痛恨这种被困住、被监视、命运操之于人手的感觉。他会用拳头砸墙(当然毫无作用),会在走廊里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兽。他看谁的眼神都带着审视,尤其是对莫里亚蒂、言峰绮礼这几个让他本能觉得不舒服的家伙。
表面平静的日常下,是不断累积的压力、猜疑、恐惧和逐渐扭曲的心态。BB偶尔会通过广播进行“温馨提醒”,比如提醒大家注意身体健康,或者预告食堂即将提供“特别料理”(后来发现只是换了个难吃的口味),每一次广播都会让所有人的神经绷紧一瞬,生怕那甜腻的声音后面跟着的是“动机升级”或者更坏的消息。
观众们的“弹幕”虽然被屏蔽了具体内容(学生手册上的按钮是灰色的),但BB有时会“贴心”地朗读几条。
“哇,今天大家也很和平呢!观众们都在说好无聊、快发生点什么吧哦~”
“那位总是一脸正义的橙色头发的同学,好像很努力在维持气氛呢!有人夸奖你哦,不过也有人说虚伪呢~嘻嘻。”
“躲在房间里的几位,也要出来和大家交流嘛!观众们很想多了解你们呢!”
这些被筛选过的、充满恶意或挑唆的“观众反馈”,像细小的毒刺,不断扎进原本就脆弱的关系里。
第五天的傍晚,事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晚餐时间,众人像往常一样在食堂沉默地进食。突然,伊阿宋的餐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食物洒了一地。他脸色惨白,眼睛死死盯着自己学生手册的屏幕,手指微微颤抖。
“伊阿宋?”旁边的赫拉克勒斯立刻放下餐具,沉声问道。
“没、没什么……”伊阿宋慌忙捡起餐盘,但眼神里的慌乱掩藏不住,“只是……手滑了。”
但注意到他异样的不止赫拉克勒斯。言峰绮礼的嘴角弯了弯。莫里亚蒂端起水杯,目光若有所思地扫过伊阿宋。卫宫士郎想开口询问,被福尔摩斯一个眼神制止。
当晚,有人看到伊阿宋在深夜悄悄离开了房间,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徘徊了很久。也有人看到,赫拉克勒斯的房间亮灯到很晚。
第二天早餐时,伊阿宋的眼睛下有浓重的黑眼圈,精神萎靡。赫拉克勒斯沉默地坐在他身边,气压低得让附近的人都不愿靠近。
而广播在早餐结束时准时响起。
“大家早上好呀!昨晚休息得如何?(´▽`)”
“BB酱注意到,有些同学似乎睡得不太安稳呢~是因为心事太多吗?”
“为了帮助大家更好地交流感情,促进‘互相理解’,BB酱决定,增加一点小小的课外活动哦!”
“从今天开始,每天会随机开放一个特别活动室!里面有各种各样有趣的东西,可以帮助大家放松心情,或者……加深对彼此的了解呢!”
“今天的特别活动室是——真心话小屋!地点在三楼西侧走廊尽头。开放时间截止到今晚熄灯前哦!”
“机会难得,大家一定要去体验一下,和同学们坦诚相见吧!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呢~那么,祝大家今日愉快!”
广播结束。食堂一片死寂。
“真心话小屋”?加深了解?坦诚相见?
每个词都透着不祥的气息。
福尔摩斯和埃尔梅罗二世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这显然是BB新一轮的干涉,旨在打破目前脆弱的平衡,刺激矛盾。
去,还是不去?
这成了横在每个人面前的新问题。
而伊阿宋死死盯着面前几乎没动过的早餐,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脸色更加苍白了。
赫拉克勒斯放在桌下的手,缓缓握成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