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话小屋”像一个散发着甜蜜毒气的诱饵,悬挂在三楼西侧走廊的尽头。那扇门与其他普通的教室门并无二致,只是门把手上方亮着一个粉紫色的、跳动的小小爱心指示灯,在昏暗的走廊里分外醒目。
整整一个上午,没有人靠近那里。
早餐后,众人便各自散去,但气氛明显比前几天更加滞重。图书馆里,福尔摩斯和埃尔梅罗二世没有像往常一样调查,而是对坐着,低声讨论着“特别活动室”可能隐含的陷阱与BB的意图。卫宫士郎心不在焉地翻着一本机械工程入门书,目光却不时飘向门口。南丁格尔在空荡荡的医务室(这是她自行“认定”并整理的房间)里,将本就一尘不染的器械擦了又擦,眉头紧锁。
吉尔伽美什不知所踪。言峰绮礼靠在二楼的栏杆边,俯瞰着下方,表情饶有兴味。莫里亚蒂则坐在阅览室的角落,面前摊开一本厚重的法典,手指轻轻敲击着书页边缘,仿佛在计算着什么。
伊阿宋被赫拉克勒斯几乎是半强迫地带回了房间。隔着门板,能隐约听到伊阿宋有些激动的低声话语,和赫拉克勒斯沉重而简短的回应。土方岁三烦躁地在宿舍区走廊里走来走去,每次经过那扇紧闭的房门时,脚步都会不自觉地放慢,眼神锐利。
美杜莎和静谧哈桑的房门始终紧闭。安徒生待在房间里没出来。卡米拉似乎在房间里哼着歌。梅菲斯托费勒斯偶尔从门缝里探出头,对着走廊发出咯咯的轻笑,又缩回去。
时间在紧绷的沉默中流逝。午餐时,气氛更加诡异。几乎没人交谈,连餐具碰撞的声音都刻意放轻了。伊阿宋低着头,几乎没吃什么东西。赫拉克勒斯沉默地将他餐盘里几乎未动的食物拨到自己盘里,快速吃完。言峰绮礼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下午,第一个走向“真心话小屋”的,出乎了大部分人的意料。
是埃尔梅罗二世。
“需要情报。”他对福尔摩斯和欲言又止的卫宫士郎低声解释,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带着决意,“BB不会设置无意义的环节。那个房间里的东西,很可能是了解规则、甚至了解她下一步意图的关键。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他独自一人走向三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福尔摩斯和卫宫士郎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决定不跟上去——至少在明面上。分开行动,或许能降低刺激,也避免被一网打尽。
埃尔梅罗二世在门前站定,深吸一口气,用学生手册触碰门锁。指示灯由粉紫变为绿色,“咔哒”一声,门开了。
房间内部出乎意料的普通。不大,大约十平米,只有中央摆着一张桌子和两把相对的椅子。桌子是普通的木质课桌,椅子是常见的折叠椅。唯一特别的是,桌子正中央,放着一个银色的造型简约的方形盒子,大约有鞋盒大小,表面没有任何标识或锁孔。
除此之外,空无一物。没有窗户,只有天花板上均匀洒下的白光。墙壁是纯白色。
埃尔梅罗二世谨慎地检查了房间的墙壁地板和天花板,确认没有隐藏的机关或摄像头。然后,他的目光落回那个银盒上。
他走到桌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仔细端详着盒子。他尝试打开盒盖——没有上锁,轻易就掀开了。
盒子里没有机关,没有爆炸物,只有一张对折的、质地厚实的白色卡片,以及一支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黑色签字笔。
埃尔梅罗二世拿起卡片,打开。
上面打印着几行简洁的文字:
【真心话小屋规则】
1. 进入者需在卡片上写下一个关于自己的绝对真实的秘密,或一个你最想知道的其他参与者的秘密。
2. 书写内容将绝对保密,仅限小屋系统记录。
3. 作为交换,写下秘密后,你可以随机获得一个已记录的其他秘密的线索,或提出一个关于游戏规则的限定问题(小屋将给予是/否或关键词回答)。
4. 每人每日仅可进入一次,每次仅可书写/提问一次。
5. 离开小屋后,关于书写内容的具体记忆将被暂时模糊处理,直至特定条件触发。
6. 警告:所写秘密必须为真。如有虚假,将承受“惩罚”。
规则下方,是空白的书写区域。
埃尔梅罗二世的心沉了下去。这比预想的更……阴毒。它不是直接的暴力胁迫,而是一种缓慢的、渗透性的毒药。
写下自己的秘密?在这人人自危、规则鼓励背叛的环境里,交出真实的把柄,无异于将脖子伸进绞索。而写下想知道他人的秘密?这本身就是猜忌和攻击性的体现,更会导向利用获取的“线索”去要挟,攻击他人。
而交换的“奖励”——他人的秘密线索,或游戏规则情报——则是诱人堕落的毒苹果。为了生存,为了“毕业”,为了获得优势,有多少人能抗拒这种诱惑?
更致命的是“记忆模糊”条款。你交出了秘密,却立刻“忘记”自己交出了什么,只留下一种“我已经留下了把柄”的不安和空洞感。而那个把柄,却可能在某时某刻,被BB用来作为“动机”,或者被某个通过“线索”窥见一角的他人,作为刺向你的刀。
绝对的阴谋温床。
埃尔梅罗二世放下卡片,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他脑海中闪过许多可以作为“秘密”写下的东西——一些学术上的挫败,一些不为人知的焦虑,甚至更私人的……但每一条,在当前的语境下,都可能被扭曲、被利用。
而他想知道的秘密……太多了。其他人的真实想法?他们对“愿望”的渴望程度?他们看到的“动机”片段具体是什么?谁可能是潜在的凶手?
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空白处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最终,他缓缓写下一行字:
【我想知道,这个“学园”是否存在物理上绝对无法被参与者发现的逃生通道。】
他没有写自己的秘密,也没有试图探究他人的隐私。他选择了一个相对“安全”,但可能获取关键情报的“规则问题”。他赌的是,这个“小屋”的判定机制,是否承认这种“想知道”的范畴。
写完后,他静静等待。
几秒钟后,卡片上的字迹如同被水浸染,缓缓消失。紧接着,在原来字迹的下方,浮现出新的、打印体般的简短回答:
【是/否回答:否。
关键词补充:规则性出口。】
埃尔梅罗二世瞳孔微缩。
没有绝对无法发现的物理通道,但存在“规则性出口”。这印证了福尔摩斯的猜测——离开的关键在于遵守(或利用)BB制定的游戏规则,而非暴力突破。“毕业”,或许是唯一的“规则性出口”。
他放下笔,将卡片放回银盒,盖上盒盖。就在盒盖合拢的瞬间,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仿佛有一段短暂的记忆被轻柔地抽走了。他清楚地记得自己进入了小屋,阅读了规则,提出了问题,也得到了答案。但他对自己具体写下了什么问题、以及那短暂的思考过程,变得有些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个“我问了一个关于出口的规则问题,得到了否定但有关键词的答案”的概括印象。
“记忆模糊……”他低声重复,感到一阵寒意。BB对精神和记忆层面的操控,同样不容小觑。
他转身离开了“真心话小屋”,门在身后自动关闭,指示灯恢复粉紫色。
回到二楼时,福尔摩斯和卫宫士郎立刻迎了上来。埃尔梅罗二世简短告知了他们规则和自己的收获(省略了记忆模糊的细节),两人的脸色都变得异常难看。
“必须警告其他人,不要轻易进去。”卫宫士郎急切地说,“这分明是在鼓励大家互相挖掘把柄,制造猜忌!”
“警告会有用吗?”福尔摩斯冷静地说,灰眸看向走廊深处,“当生存的压力越来越大,当对愿望的渴望,或者对他人秘密的好奇压倒理智时,那个房间的诱惑力是致命的。而且,我们无法确定,是否已经有人在我们之前进去过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晚餐前,有人看到言峰绮礼从三楼下来,脸上带着一种近乎餍足的、奇异的平静微笑。他没有和任何人交谈,径直回了房间。
更晚些时候,在大多数人已经回房后,伊阿宋房间的门悄悄打开了一条缝。他探出头,左右张望,脸上是挣扎和恐惧。犹豫了很久,他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蹑手蹑脚地溜出房间,快步走向楼梯的方向。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房间斜对面的阴影里,一双紫水晶般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美杜莎的房门,不知何时也开了一条细细的缝隙。
深夜。
突然,一声短促的被极力压抑的惊叫,隐约从三楼的方向传来,又迅速消失。
紧接着,是某种重物倒地的闷响,在过分安静的学园中显得格外清晰,但也仅此一声,之后便再无声息。
几秒后,一切重归死寂。仿佛那声惊叫和闷响只是深夜里一个模糊的噩梦片段。
夜晚,依旧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