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B的声音和影像消散,走廊里依旧是一片压抑,近乎凝固的沉默。只有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衣物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证明着时间的流逝。
每个人都在消化那些信息,或者说,试图在惊涛骇浪中抓住一块浮木。残酷的规则,荒谬的直播,以及那个充满致命诱惑的“愿望”……像冰水混合着毒药,灌进每个人的胃里,带来刺骨的寒和翻搅的恶心。
“学生手册……”埃尔梅罗二世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有些沙哑。他伸手探入制服外套的口袋,果然摸到了一个硬质类似平板电脑的轻薄设备。他将其抽出,黑色的屏幕在他触碰的瞬间亮起,显示出简洁的UI界面,顶部是“学园·学生手册”的字样,下方是几个图标:地图、人员名单、校规、以及一个灰色无法点击的“直播弹幕”按钮。
其他人也陆续发现了自己口袋里的设备,动作或快或慢地将其取出。屏幕亮起的光芒映照着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
“哼,无聊的把戏。”吉尔伽美什只是瞥了一眼手中那与他格格不入的“手册”,便随手将其塞回口袋。他的目光依旧带着审视,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福尔摩斯和卫宫士郎身上,嘴角勾起一丝意义不明的弧度。
“无论如何,先确认环境。”福尔摩斯已经快速浏览了一遍手册的基本信息,语气恢复了绝对的冷静,“地图显示,我们现在位于主教学楼的二层。宿舍区在东翼,公共设施集中在中央和西翼。手册上标注了每个人的房间号。我建议,先前往宿舍区,确认各自的落脚点,同时观察沿途是否有其他异常或线索。”
“同意。”埃尔梅罗二世点头,手指在地图界面上滑动,“看起来区域很大,但结构并不复杂。分组行动可以提高效率,也能……”
“也能互相监视,对吧,讲师先生?”莫里亚蒂温和地打断了他,脸上带着那种令人不适的微笑,“真是谨慎呢。不过,在规则明确鼓励互相淘汰的前提下,将背后交给刚刚认识的同学,真的明智吗?”
他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刚刚因为“共同行动”提议而勉强凝聚起的一丝脆弱共识。
土方岁三冷哼一声,手再次按向空荡荡的腰间:“疑神疑鬼的家伙。既然现在什么都没发生,聚在一起总比落单被逐个击破强。”
“哦呀,被说成疑神疑鬼了呢。”莫里亚蒂笑容不变,“我只是在陈述一种可能性。毕竟,那位主持人小姐,似乎很期待我们之间的互动呢。”
“够了。”南丁格尔厉声道,她上前一步,目光如手术刀般锐利地刮过莫里亚蒂和众人,“现在争论这些毫无意义。当务之急是确认这个病区的范围和状况,评估潜在威胁。分散或聚集都有风险,但鉴于我们人数尚多,保持可见的团体行动,至少能对潜在的病原起到威慑作用。”
她的用词让一些人皱眉,但“威慑”这个词,确实触动了一些人的神经。在杀人规则悬在头顶的当下,让他人处于视线之内,似乎成了某种脆弱的安全感来源。
“我……我觉得南丁格尔小姐说的有道理。”卫宫士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定些,“我们先一起行动,熟悉环境。至少现在,我们还没有任何必须对彼此动手的理由,对吧?”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恳求。然而,回应他的目光复杂难明。言峰绮礼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仿佛在观察一件有趣的瓷器如何出现第一道裂痕。卡米拉掩嘴轻笑。梅菲斯托费勒斯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安徒生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随便。”阿塔兰忒简短地说,她已经调整好了姿态,像一只随时准备跃起的猫,但同意暂时跟随大部队。
赫拉克勒斯沉默地点了点头,站到了伊阿宋身边,用行动表示跟随。伊阿宋看起来还有些惊魂未定,勉强对卫宫士郎挤出一个笑容。
“那么,出发吧。”福尔摩斯没有对眼前的暗流发表评论,直接转身,率先向着地图指示的、通往东翼宿舍区的走廊走去。他的步伐稳定,背脊挺直,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一场普通的案件简报。
埃尔梅罗二世、卫宫士郎、南丁格尔、土方岁三、阿塔兰忒、赫拉克勒斯和伊阿宋跟了上去。美杜莎沉默地走在稍远一点的位置,紫色的眼眸低垂,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却又将一切收于眼底。静谧犹豫了一下,也远远地缀在队伍末尾,保持着最大限度的距离。
剩下的人,停留了片刻。
吉尔伽美什发出一声无趣的嗤笑,迈开脚步,却不是跟着队伍,而是走向了相反的方向——主教学楼更深处。
“你去哪里?”土方岁三回头喝问。
“本王去何处,需要向你报备吗,杂修?”吉尔伽美什头也不回,金发在灯光下划过冷冽的弧线,“这无聊的学园,或许有一两件能入眼的藏品。至于和那群蝼蚁挤在一起——恕不奉陪。”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言峰绮礼看着吉尔伽美什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前行的大部队,脸上浮现出一丝奇异的微笑。他整了整神父袍的领子,不紧不慢地跟在了队伍后面,但距离把控得恰到好处,既不属于任何一个团体,又始终在众人的余光范围之内。
莫里亚蒂微笑着对剩下的人——安徒生、卡米拉、梅菲斯托费勒斯、以及尚未明确表态的杰基尔——微微颔首:“那么,我也暂且随大流吧。独自探索虽然有趣,但错过观察同学们初期反应的戏剧性,也是一种损失呢。”
卡米拉撩了下长发,跟上了言峰绮礼。梅菲斯托费勒斯蹦跳着,嘴里哼着走调的歌谣,也混入了队伍末尾。安徒生合上本子,面无表情地迈步。杰基尔犹豫再三,推了推眼镜,最终也小跑着跟了上去,嘴里还无意识地念叨着“这太疯狂了……海德你可千万别出来……”
队伍重新开始移动,但气氛已然不同。最初的茫然被一种紧绷的,互相戒备的沉默所取代。没有人交谈,只有纷杂的脚步声在空旷明亮的走廊里回响,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寂寥。
走廊长得似乎没有尽头,两侧是一模一样的教室门和储物柜,窗外是虚假的蓝天白云景象。他们路过图书馆、美术室、音乐教室……门都紧闭着,尝试推开,发现并未上锁,内部整洁得过分,却空无一人,只有基本的设施和堆积的、看似普通的书籍与器材。
卫宫士郎试着用学生手册联系外界,不出所料,没有任何信号,所有通信功能都被锁定。地图也只显示了学园内部结构。
“简直像一座豪华的监狱。”埃尔梅罗二世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终于,他们抵达了宿舍区。两排相对的房间,门上贴着铭牌,写着各自的名字和“超高校级的XX”头衔。房间分配似乎并无规律,福尔摩斯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旁边是莫里亚蒂。卫宫士郎的房间在中间,对面是美杜莎。伊阿宋和赫拉克勒斯的房间恰好相邻。
众人默默地找到自己的房间,用学生手册贴近门锁,“滴”的一声轻响后,门开了。房间不大,但设施齐全,床铺、书桌、衣柜、独立的卫浴,甚至还有一个带基础工具的小工作台(根据各人“才能”不同,工具略有差异)。风格是统一的简洁,除了必要的个人洗漱用品和几套换洗衣物,没有任何能体现个人过去生活的物品。
检查房间的过程同样沉默。每个人都迅速确认了房间内部没有异常,没有监控探头(至少肉眼看不到),也没有隐藏的出口或信息。
当众人重新聚集在走廊时,一种无形的疲惫和更深的压抑感弥漫开来。环境是真实的,封闭的,设施完善到足以让人“生活”下去——如果忽略那个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看来,主办方是认真的。”福尔摩斯总结道,灰眸扫过众人,“我们暂时被困于此,且规则已经明确。接下来……”
他的话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响彻整个宿舍区的广播音乐打断。是那种活泼到近乎刺耳的儿童节目常用开场曲。
音乐响了十几秒后,BB那甜腻的嗓音再度响起:
“各位同学~休息得怎么样?是否已经熟悉了你们的新家呢?(◕‿◕)”
“为了帮助大家更快地融入学园生活,也为了给直播增加一点趣味性~BB酱决定,提前发放一点点校园生活补助哦!”
“请注意查收你们的学生手册~一份小小的礼物,以及一个温馨的提示,已经送达!”
“那么,请大家好好相处,努力让自己……毕业吧!拜拜~”
广播戛然而止。
所有人立刻拿出学生手册。屏幕上弹出了一个新消息提示。点开,里面没有文字,只有一段自动播放的无声短视频片段。
片段的内容因人而异。
卫宫士郎看到的,是某个熟悉的街道,在燃烧。背景里有模糊的,哭泣人影。
埃尔梅罗二世看到的,是时钟塔的讲堂,座位上空无一人,只有灰尘在光束中飞舞。
静谧哈桑看到的,是自己颤抖的手,缓缓伸向另一个人的肩膀,而在触碰到的瞬间,对方皮肤浮现出可怕的青黑色……
赫拉克勒斯看到的,是伊阿宋背对着他,站在断崖边,下方是深渊,而伊阿宋回过头,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混杂着恐惧的复杂表情……
伊阿宋看到的,是赫拉克勒斯庞大的身躯被无数锁链穿透、钉在墙壁上,鲜血汩汩流出……
片段很短,一闪即逝。但其中蕴含的意象——恐惧、遗憾、未解的谜题、珍视之物的危机——却像淬毒的楔子,狠狠钉入每个人的脑海。
“这……这是……”伊阿宋脸色煞白,手中的学生手册几乎拿不稳。
“动机。”福尔摩斯的声音冷得像冰,他迅速关闭了屏幕,但眉头锁死,“她在给我们提供动机。用我们最在意、最恐惧、或者最想得到的东西。”
“卑鄙!”卫宫士郎咬牙,拳头紧握。他看到的火焰和哭泣,触动了他内心最深处的噩梦。
南丁格尔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她看到的是无数在简陋条件下痛苦**的伤员,而药品和器械严重不足。“利用他人的痛苦和需求作为诱饵……不可饶恕!”
莫里亚蒂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黑掉的屏幕,上面似乎闪过一张错综复杂的、覆盖全球的犯罪网络图,其中一个关键节点被打上了红色的“失效”标记。他微笑依旧,眼神却晦暗不明。
吉尔伽美什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正靠在走廊另一头的墙边,他显然也收到了“礼物”,但只是不屑地嗤笑一声,随手将手册收起,仿佛看到的不过是无聊的涂鸦。
短暂的视频冲击过后,走廊里的空气几乎要凝结成块。彼此的目光再次接触时,那里面除了戒备,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警惕和猜度。
你知道了我害怕什么。
我也知道了你可能渴望什么。
在“愿望”的终极诱惑之下,这些刚刚被揭示的、直指内心的“动机”,会变成什么样的催化剂?
“各自回房休息吧。”埃尔梅罗二世的声音带着疲惫,他揉了揉眉心,“保持警惕,锁好房门。任何异常,立刻……呼叫人。”
他说“呼叫人”,但该呼叫谁?谁值得信任?他自己也无法回答。
众人沉默地散开,走向各自的房间。关门声接连响起,清脆的“咔哒”声在走廊里回荡,像是一道道自我囚禁的枷锁落下。
卫宫士郎站在自己房间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对面,美杜莎的房门已经关上。旁边,伊阿宋正被赫拉克勒斯推进房间,脸色依旧难看。走廊尽头,福尔摩斯和莫里亚蒂几乎同时关上房门,两扇门相对,静默无声。
信任还未建立,裂痕已悄然滋生。
而在这片虚假的安宁之下,某些东西,已经开始悄无声息地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