橄榄绿与深棕色相间的遮阳伞在明媚的日光下投出一片宜人的荫蔽。
冰爽的饮品与以冰激凌为主题的甜点富有仪式感地摆放在金色的四层塔碟上,少女们的轻声谈笑如同小鸟的鸣叫般在身旁响起,一切都充满了夏日午后大小姐们独有的安宁感。
只不过,在这其中,操祈却是一副面无表情——甚至可以说是不爽的样子,大拇指稍微用力摩擦着镀金陶瓷的茶杯握把。
【小祈,这次我只是想让你初步了解一下「木原」,虽然这孩子也算比较特殊的那种……总之,「抛弃物」事就交给我吧,你没必要操心。】
昨天,来自木原那由他的请求就被一夜这般说着擅自全部扛了过去。虽然能理解他不希望自己遇到危险——毕竟造成那些孩子们昏迷的实验也是「木原」的手笔……
【……但小夜这种把我当小孩子一样保护力过度的地方稍微有点让人火大力呢!】
“请问怎么了?操祈小……女王?”
一直以来习惯的称呼方式似乎没法那么简单改口,润子脸蛋微微发红,伸手遮掩住嘴巴。
回过神来,操祈抬眼看向润子。
没什么——虽然想这么回答,但围在桌子边一圈的几位少女都满脸担忧地看着她。
而且不只是自己所熟识的口囃子她们,众多新加入派阀的新生和原属沙派阀的少女们也兴致勃勃又小心翼翼地侧耳倾听着,连周围相互交谈的声音都小了下来。
【没法简单搪塞过去吗……】
操祈微微叹了口气,面带忧郁地开口。
“我在想「抛弃物(Child Error)」的事情哦。”
「抛弃物(Child Error)」——光是听到这个词,周围的大小姐们就展露出一副怜悯的表情。
目前派阀里有不少来自原沙派阀的同学,她们想必对「抛弃物」的…「生态」…非常熟悉。
即便不清楚,大家也都知道光是这个词就代表了孤儿,这些纯粹而无暇的大小姐们基本上下意识就会将其认定为需要给予关怀的存在。
虽说这个看法基本没错。
口囃子微笑着歪歪头。
“您说「抛弃物」……请问发生了什么吗?”
你不是会平白无故在意那些孩子们的人吧?——虽然能从她的疑问中听出令人火大的潜台词,不过操祈可不会因此而动容。
“嗯……我有一个朋友,她的几位曾在「抛弃物」设施里一起上学的学姐们因病昏迷了,被送到了某些专业力的医院,但之后并没有回到原本的设施。那孩子希望能知道她的朋友去哪里了,我正在发愁该怎么帮她呢☆。”
“居然有这种事……”
“是哦~。虽然我平时也会去「抛弃物」的养育设施捐款,但对这些设施里学生们的具体信息并不是很清楚呢☆。”
口囃子眨眨眼,明白了操祈似乎有什么打算,于是笑着跟上话题。
“嘿诶?您还曾去「抛弃物」的养育设施捐款啊,派阀内并没有这种活动呢?”
“这说到底只是我的个人行为哦,我可不希望形成潮流给大家造成负担力☆。”
周围交头接耳的声音再次浮现,即便不专门竖起耳朵,都能听到大小姐们口中「抛弃物」、「捐款」这些关键词。
没过多久,操祈身后不远处一桌的几位少女表情坚定地相互点了点头,一齐站起身,来到操祈身旁。
几位少女中,站位最靠前的女生红着脸,双手十指相握在胸前,手指紧张地扣紧了手背,声音干涩断断续续地开口。
“女王!那个……非常抱歉听到了各位的交谈……我们在想是否能为您分忧……!”
操祈对着她优雅而友善地微微一笑。本来还以为需要和口囃子再多深入对话几轮,没想到作为代表的学生这么快就出面了,倒是省下了不少麻烦。
“啊啦,胥礼同学,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为首的女生——同为二年级的胥礼同学快速点了点头。
“那个……说来惭愧…我们原本是「沙派阀」的成员,非常感谢女王大人愿意收留我们。在过去的派阀活动中,我们曾和许多「抛弃物」的养育设施进行过交流。最近「食蜂派阀」里还没有举行过这类型的活动,部分养育设施也传来书信询问是否安好并发出邀请,我们想这或许是一个好机会……”
胥礼同学的声音越说越小,就连跟在她身后的一年级新生们都跟着低下了头。
毕竟,她们所说的话就像是借着操祈的忧郁对她说“这个派阀的活动和我们以前的派阀不一样,能不能增加过去敌对派阀的活动来包容我们呢?”一样,就算被理解为反水都不奇怪。
已经有一部分从最初就拥护操祈的同学不快地皱起了眉头,甚至连阿里希茶和助泽世菜这些原是支仓和水镜的亲信都觉得她们的发言太不过脑子了。
不过,
“哼嗯~?听起来挺好的呀?想做的话就去做吧,需要什么帮助就跟润子和口囃子说。”
操祈一边说着一边举起手,满面笑容地伸出食指,在胥礼同学低下脑袋的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
“当然,要记得用「食蜂派阀」的名号力哦,你们已经是我的人了,这点我可不会妥协~☆。”
眼球追着操祈拿开的顽皮指尖转动,脸蛋红彤彤的胥礼同学意识到自己还没回应呢,赶快用力点头。
“好、好的!女王大人!”
既然身为派阀首领的操祈都不认为这是问题,周围紧张的氛围一下子烟消云散。
不如说,四周的茶桌上有一些同学——尤其是一年级的新生了,露出了相当羡慕的表情看向捂住脸蛋的胥礼同学。
“那、那个…可否向您询问您在找的孩子们的名字,或许能为您找到她们!”
“那我之后给你一份名单吧,就拜托你们了哦。”
“好、好的!一定为您找到!”
看着和一年级的朋友们相视一笑后快步回到茶桌、开始就慈善活动的事情热闹交流起来的胥礼同学她们,阿里希茶放下茶杯。
“您真是宽宏大量呢。”
操祈嘟嘟嘴。
“她们又没有坏心思,慈善捐款的话我也在做啊,也没有理由拒绝她们嘛。”
虽然之前清点原「三大派阀」的人员清单时,操祈就意识到了支仓不愿意将派阀的伙伴们当成慈善捐款的提款机,对于这种想法本身也给予肯定,但这并不代表操祈会天真到因为这种原因就放弃可用的手段。
【嘛,反正也是她们自愿的,只要钱花在正道上就没有问题咯☆。】
说到底,现在的食蜂派阀是囊括了常盘台超过40%学生的超大型派阀,如果连这点包容性都没有,长久下去内部积蓄的不满会爆炸的。
阿里希茶当然明白这一点,不过依然神态柔和地笑了笑。
看着与以前判若两人的阿里希茶,操祈在冒着热气红茶里加上一小勺果酱,金色的小勺在茶杯里缓缓搅拌。
“表情比以前好多了呢。”
“这不是拜您所赐吗。”
原本在「支仓派阀」里身居高位的阿里希茶主要负责传达命令、人事调动、背景调查甚至安插眼线等一系列工作——说白了就是台下勾心斗角的脏活——将洁斋安插到美琴身边的也是她,虽说背后也有沙淡扇和洁斋自己的意志,但从结果来说这个安排成为了事件破局的关键。
但是,阿里希茶虽然稳重而颇有城府,她自己却不是很喜欢这个定位。派阀斗争时期虽然用尽浑身解数,但在支仓回归之前事态都没能好转,她曾为此失落了好长一段时间。
不过,在加入食蜂派阀以后,这部分工作被口囃子和操祈本人分摊走了大多、不如说几乎全部带走了。如愿抛下过去的包袱,现在的阿里希茶明显轻松了不少。
而且除此之外,阿里希茶和操祈之间还定下了一个秘密的约定。
通过「心理掌握(Mental Out)」的心态改善计划。
阿里希茶非常清楚,自己的性格就算往好听了说也足以被称为腹黑,有许多同学私下里认为她性情恶劣。
虽然支仓认可她的才能,但连阿里希茶自己都不喜欢这种动不动就易怒、总是下意识去思索坏点子、还会习惯性开口嘲讽别人的性格。
以前在支仓派阀的时候,阿里希茶还抱有隔阂独自苦恼,在加入食蜂派阀后,了解了操祈性情的她没过多久就向操祈寻求帮助。
经过思索后,操祈为阿里希茶下了一个非常简单的心理暗示,或者说心灵「枷锁」——让自己的心灵保持平和、不容易激起怒火。
当然,这个「枷锁」并不是“强制冷静”,只是让性情变得更加内敛,把发怒的阈值抬高而已,如果认真发怒或感到烦躁的话,这个暗示就会自动解除。
在这个基础上,操祈和阿里希茶约法三章。如果到十月末之前能维持这个「枷锁」且不让别人发现这是操祈的手笔,操祈就会满足她一些小小的心愿。
简单来说就是让阿里希茶有意识地自我改善性格,为此准备的矫正和激励。
当然,让一个性格易怒且容易钻牛角尖的人承受这种赌约对于操祈来说有些过于有利了,所以她给阿里希茶了一点额外的优势——即便「枷锁」松动即将瓦解,只要阿里希茶看到常盘台校舍的钟塔,她身上的「枷锁」就会恢复。
当然,这是仅限过去曾有过约定的阿里希茶才有的待遇,毕竟操祈并不以扭曲别人的性格为乐,甚至可以说相当厌恶这种做法。
原本润子还以为操祈是在开玩笑,没想到她还真把「塑造心灵美」实际干出来了……
茶杯里传来潺潺水声,操祈抬起头,润子正拿着茶壶为她的茶杯加上温暖的新茶。
“谢谢~☆。”
“不客气。”
看着以微笑回应的润子,操祈放松了挺直的后背,靠在藤篾编制的椅背上。
虽说最初相遇时,两人是不相信任何人的孤僻少女和满口喊着“破坏冲动!”的中二病少女,但到了现在,这种本是同学、看似主仆、实则超越了一般友谊的信赖已经成为了两人关系的基石。
在润子身旁时,操祈的内心就能沉浸在与在一夜身边时截然不同的安心感中,以至于将她的存在过于视作理所当然,甚至不会去特意注目。
只不过,今天的润子却稍微有点不同。
明明平时应该立刻就会发现这巨大的变化,操祈却一上午都沉浸在对一夜不满的情绪里,满脑子都在想着自己是不是也能做些什么,导致目光都没有投注到自己身边最亲近的友人身上。
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操祈眨眨眼,微笑着看向正伸手拿果酱芯曲奇的润子。
“润子……今天的发型很时尚力呢。”
润子的身体猛地一顿,刚刚捏住饼干的手臂都定格在了半空中。
随着她的动作,她那垂在背后的紫色双麻花辫——或者说变成了麻花辫散开以后再烫一遍强化、宛如奶油卷面包一样弹簧形状的纵卷发在她身后一弹一弹。
操祈绷紧了脸蛋,拼命忍住要笑出来的嘴脸。
饼干从指尖啪嗒一下掉进盘子里,润子满脸通红,用力抿住嘴巴,双手收回来攥着裙角,低着脑袋目光躲躲闪闪。
“这、这个是……”
“这个是☆?”
操祈兴致勃勃地追问,润子颤颤发抖地缓缓开口。
“昨、昨天放学以后、女子篮球同好会的各位同学邀请我帮忙凑齐比赛人数。比赛结束以后,我突然想起来晚上在美容院预约了理发,于是急急忙忙赶过去……”
“嗯嗯,然后呢☆?”
“到了指定美容院后,坂岛先生的洗发温暖又舒服,略感疲劳的我躺在美容椅上一不小心就睡着了……等醒来的时候……”
“醒来的时候☆?”
“……就变成这样了!”
一边说着,润子猛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快要烧起来的脸。
说实话,入学之后性格变得老实温和、深以过去的黑历史为耻的她一直坚持避免显得张扬。且不说迟到或门禁时间后溜出宿舍这类顽皮捣蛋,在这个禁止化妆却几乎人人画着名为「淑女的礼仪」的淡妆的学校里,她可是真的坚持百分百的素颜,可谓是老师们眼中乖到极致的学生。
然而这样的她,今天却顶着一头似乎会发出“哦吼吼~!”笑声的超华丽牛角面包级纵卷发出现在班里,同学们都目瞪口呆对她行注目礼,就连老师都搞不清是不是该说她两句了。
【真亏润子今天还能坚持着来参加茶会呢,如果是我的话恨不得下课铃一响就冲到美容院了……】
无论如何,虽然这个发型并不难看,而且还挺适合她的秀发,但如果她本人不喜欢的话就没有意义了。
【……起码安慰她一下吧。】
一边想着,操祈一边站起身来到润子身后,手指轻轻钻入润子的发丝之间,顺着弹弹的卷发缓缓环绕。
“润子,别担心,这个发型也很适合你,很可爱哦☆。”
“欸……?是、是这样吗?”
感受到发丝被触碰的感觉,润子的肩膀一颤,捂住脸的双手放了下来,脑袋却害怕打扰到操祈抚摸发丝没有抬起来。
“嗯嗯,很可爱哦。一直看着比较内敛的你烫成这种发型也别有一番风味力,我不讨厌呢☆。”
“这、这样啊……”
操祈一边说着,戴着白蕾丝手套的手指轻轻抚上润子的脸蛋。她红扑扑的脸蛋正如所见所想一般炙热,浅紫色的眸子一眨一眨,宛如紫水晶一般水灵灵的大眼睛慌张地左右转动着。
“女、女王大人……?”
“不要有心理负担,做你最喜欢的发型就好了,如果不喜欢的话就换回去,润子有时候有些太隐忍力了,这样可不好哦☆。”
“嗯、嗯嗯……好的!”
润子用力抿着嘴巴,想要点头,却因为操祈的手指还贴在她的脸蛋上,浑身上下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动不了丝毫。
周围的少女们甚至都放弃装装样子假装聊天了,全都目不转睛地盯着操祈和润子的互动,一年级的孩子们全都小脸红透,用指间大开的手遮着眼睛看着两人那背景里仿佛百合花灿烂盛开的美景。
至于三年级和部分了解过去情况的二年级,她们的脸上大多是一种完全不同的笑意。
当操祈的手指离开润子的脸颊时,润子浑身激动打颤着点点头。
“我、我今天就去找坂岛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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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呃……润子?”
“我在,请问怎么了?”
当操祈作为全校唯一的走读生,在学舍之园大门内的喷泉广场和润子汇合时,她看着笑容灿烂的润子,嘴角一颤一颤地指了指她的后背。
“你的发型……”
“啊,这个啊。”
润子的手伸到背后,轻轻捋过自己那一头华丽优美又张扬的纵卷发,露出了阳光灿烂的笑容。
“我昨天专程去向坂岛先生致谢了!虽说是偶然,但居然能为我做出如此美好的发型,不愧是常盘台的制定美容师!”
操祈眼皮一跳。
“美……呜…不会不习惯吗?比起以前的发型……”
“虽然护理起来稍微有点麻烦,但这可是女王喜爱的发型,我一定会精心打点好的!”
看着润子阳光灿烂的表情,操祈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终究还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就把嘴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