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风中带着隐约的潮湿与闷热，大太阳的威能越发彰显，逐渐开始配得上即将到来的下一个季节。
“哼嗯？要去的地方就是这里？”
已经换上了常盘台夏季校服的操祈抬手拨开垂在耳朵前的发丝，看向面前高耸的金属围墙。
“嗯！就是这里哦！”
米黄色短袖上衣、水蓝色格子短裙、以及袖子上戴着象征「风纪委员」的白绿色盾章袖标，将金色长发梳成双马尾的小学生少女开心地举起手。
跟在两位年下的淑女身后，一夜伸手挡住刺眼的阳光，无精打采地看向面前这栋建筑。
「先进教育局-小儿用能力教材开发所-同开发所属小学部」
一串滥长的名字分三行写在大门口的铁门牌上，门牌本身已经有点氧化泛黄，上面的黑字也被稍微磨掉了一点。
门卫亭子里没有人，不如说时元感知中建筑里根本扫不到人影，眼前的建筑俨然已经废弃了。
“研究院所属的小学……来这种地方干什么？”
操祈回过头，却没有看向这趟小小旅程的发起者，而是看向了位于队尾的一夜。
说实话，被夹在两人之间的小小少女——木原那由他并没有邀请操祈，不过一想到之后还得给操祈解释自己为什么会跟一个小学女生一起走在路上，一夜心一横，干脆给操祈打了个电话，把正在午休的她叫了出来。
当然，一夜跟她解释过这是木原那由他的邀约，所以操祈知道这地方不是一夜选的。
所以她话里的含义并不是「为什么要来这里？」，而是「为什么要答应跟着她来这里？」。
【脑干老师的委托让我照顾下孩子，我也不太好推脱……】
【那也没必要叫我出来吧？本来中午还说好要和派阀里的新成员们一起开茶会呢。】
【这不是担心你瞎想嘛……而且……】
一边从脑中传递思绪，一夜一边偷偷看向走到最前面带路的那由他。
【……小祈，这是个好机会，尝试着感受一下「木原」都是什么样的存在吧。那由他在我知道的「木原」里算是比较轻度的，作为入门正合适。】
操祈努努嘴，跟上那由他的步伐。
【哼嗯~？真奇特的到那种程度吗？我没觉得这孩子有什么……】
那由他突然回过头来。
“食蜂姐姐，你是不是在和十神哥哥说悄悄话？”
突然被点破了精神链接！不过一夜和操祈都面不改色，操祈摆出一副不知道她在说什么的样子挑起眉头。
“啦啊？悄悄话？我们什么都没有说哦☆？”
那由他却笑着摇摇头。
“眼角微微绷紧、瞳孔不自然的停顿……食蜂姐姐，人的微表情可不是那么容易忍住的哦？而且……”
少女轻轻一跳，在半空中转过身，金色的双马尾在空中划过半道圆弧。
“……AIM扩散力场的流动可不会骗人。”
操祈眉头一皱，手下意识伸向包包，而那由他的反应更快，娇小的身躯已经在向前一步的同时顶出手肘，直冲操祈的肚子！
“到此为止。”
转瞬之间，化作一道残影的一夜已经出现在了两人之间，右手用力握住那由他的手肘，左手食指轻轻顶住操祈刚从包包里掏出一半的遥控器。
“两个人，开玩笑稍微有点过了。”
注视着一夜发光的双眼，那由他眨眨眼，点了点头，乖乖把手肘收了回去。
操祈有点不满地轻轻哼了下气儿，也把遥控器放回包包。
【……为什么要阻止我啊。】
听到脑中传来带有一丝怨念的声音，一夜无奈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别随便试探「木原」的内心，那可是个为了实验数据自愿投身大量人体实验的孩子。】
【呜欸……】
操祈苦了下脸，目光带有一丝怜悯地看向睁大眼睛满脸困惑的少女，却又有点迷茫是不是该为她感到可怜。
那由他鼓起了脸颊。
“真是的！不要只在两人之间说悄悄话，也告诉那由他嘛！”
一夜苦笑着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那由他的小脑袋。
“抱歉抱歉，是我们错了。走吧，你想带我们看什么？”
那由他嘴巴里的空气“波~”的一下吐了出来，转过身，把手放在已经被铁链和写有「KEEPOUT」黑色字样的黄封条封锁住的大门上。
“就在这里面哦，跟上我。”
一边说着，那由他一边双手抓住背带背好双见背，双腿弯曲微微蹲下，然后用力一跳，轻松跳过了两米高的大门！
看跳到栅栏门另一侧的那由他像体操运动员一样平举双手稳稳落地，操祈瞪大了眼睛，看着裙角缓缓落下的少女。
“你的身体到底是……”
“改造人。”
那由他把双手背在身后，踮起脚尖转过身，隔着厚重的铁栅栏门看向操祈的星星眼。
“稍微把「这个城市里的异能之力」注入之后，身体的各处都发生了爆炸。在那之后，身体差不多七成都已经不是肉身了呢。”
仔细听的话，她身上的各处关节都发出了细微而不自然的奇妙机械摩擦声，双眼的光彩相比天然的瞳孔也有差异，视网膜上发出几何学性质的光芒。
“要不是有青蛙医生，我可能已经死掉了。不过拜其所赐，我的身体是上好的实验数据集合哦。”
操祈咬了咬牙，微微皱起眉头。
即便刚刚听一夜“说”过，但实际听「木原」亲口讲述还是有着别样的……怪异感。
“我们也进去吧。”
耳畔的声音让操祈肩膀猛地动了一下，她看向身旁的少年，微微松了口气，点了点头。
被一夜公主抱着，两人越过了院子外围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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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糙的土地操场，白线围出来的200米跑道，以及一夜伸手就能够到的篮球框。下面带着轮子的小型足球门被扔在角落，操场的各处都已经开始长出杂草。
虽然空间算不上宽敞，但对于小学生的玩乐来说应该足够。
在这个少子化的时代，虽说学园都市靠着接收留学生尽量维持着生源，但依然存在合并破产的私立小学，这番带有破败气息的场景在以幼儿园与小学为主的第十三学区并不罕见。
“所以说？为什么要带我们来这里？”
双脚重新回到地面上，操祈放开一夜的脖子，抬头看向楼顶写有「先进教育局」字样的校舍。
校舍——或者说研究设施的窗户都破了几处，看样子已经空置了很久。
“别着急别着急，有东西想让你们看哦。”
那由他一边说着，一边带头小跑起来。
“啊、等等！”
操祈下意识跟着跑了起来，而已经预见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一夜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由他推开校舍一层的侧门钻入其中。虽然门边墙上挂着电子锁密码盘，但整个设施早就断电了，门上沿的电磁铁也不过就是个沉重的铁块罢了。
“这边这边！”
“哈……都说了…等等……！”
操祈呼哧带喘地慢跑着跟在后面，发育后身体前倾的重心似乎让她很不习惯，跑起来姿势还没去年大霸星祭的时候自然。
一夜迈开大步快走着跟在后面，空出双手随时准备打捞即将力竭停机的常盘台少女。
穿过半圆弧的灰白色走廊，那由他在一间教室前停下了脚步。
不知何时被一夜捞起来抱在怀里的操祈在「十神空调」的呵护下已经逐渐放缓了呼吸，头顶的汗珠也用手帕擦掉了。
那由他看着正将手帕收回包包里的操祈，歪了歪头。
“为什么食蜂姐姐要被十神哥哥抱着走呢？”
“这里面有小孩子无法理解的、比马里亚纳海沟还深的原因力啦……”
“哼嗯~？”
不知道是没懂还是懂了什么，那由他眨眨眼，也不再去在意操祈的状态，伸手拉开了教室的门。
早已废弃的校舍里当然不会有老师和学生在上课。
沉钝而浑浊的空气，随意翻倒在地的课桌和椅子、破破烂烂扣在地上的小学教科书、已经积满了灰尘的黑板槽。光看地面灰尘的厚度就知道，已经好久都没有人来过了。
操祈皱皱眉，将刚刚放回包包里的手帕抽出来捂住了鼻子。
明明地面和空气中充满了灰尘，那由他却毫不介意地迈入其中。工作中早已习惯了这种环境的一夜也没觉得有什么，跟着她步入其中。
虽然很不乐意，但就自己留在门口总感觉有些不合适，操祈只好也捂着口鼻跟上一夜的步伐，脚下厚厚灰尘的柔软践踏感让她肩膀一缩。
一夜扭动脖子环视着这间教室。
浅黄色的墙壁与暖红色的石砖地板。
学园都市的教育风气明显重视能力开发，其他方面的氛围都比较轻松，小学生的教室大多会被暖色的墙纸和装饰物包裹，这间教室也不例外，只不过看不到那些五颜六色的鲜花小风车装饰。
考虑到这里看起来起码废弃了两年以上，倒也不奇怪。
“这里是你的教室？”
“为什么这么觉得？”
那由他回过头，满脸微笑地反问一夜。
“你自然而然就进来了啊。小学生不都是进别的班的教室会发怵的生物吗？”
“那是偏见哦，而且这里也不是我的教室。”
那由他竖起手指，在嘴巴前面摆出了一个叉叉。
“这里是绊理姐姐她们的教室哦。”
“绊理姐姐？”
那由他点点头，扭头看向打开窗户，将脑袋探出去呼吸新鲜空气的操祈。
“食蜂姐姐，能请你帮忙，读取一下这间教室里桌椅的思念吗？”
操祈一瞬间挑起眉毛露出了困惑的表情，随即微微眯起眼睛。
“为什么？这些旧桌子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吗？”
那由他笑容中毫无阴霾的开口。
“我想让食蜂姐姐和十神哥哥知道这里过去发生了什么，直接看比听我讲要更快也更准确吧？”
一夜和操祈相互对视。
虽然几乎没有可能，但读取某明奇妙的东西也可能带来难以预料的精神污染，就像是游戏里开启未知的宝箱一样危险。
一夜稍作思考，点了点头。
“这样吧，小祈，你将读取到的思念直接灌进我的脑袋里，然后从我的记忆里读取这些信息。”
操祈皱起眉头。
“可是这样……”
“我能强行阻断注入的思念，而且对比较……刺激的信息承受能力也更强，起码先让我判断一下。”
“小夜真是的……”
没必要背着这种风险也要看吧——虽然有诸多不满，但一夜明显没打算退缩，操祈只好叹了口气，拿手帕擦掉桌面上的一小块灰尘，然后脱掉手套，将手指直接贴在桌面上，另一手掏出遥控器，对准了自己的脑袋。
“……要开始了哦。”
一夜伸手对准一旁的椅子，掌心中吹出微风赶走上面的灰尘，然后在椅子上坐定。
“开始吧。”
“有异常情况要立刻告诉我哦。”
深吸了一口气，操祈调整好能力的输出方式，按下遥控器。
嘀。
一夜先是缓缓睁大了眼睛，随后微微呼出一口气，身体前倾，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像是坐在马桶上一样放松全身，两眼发直，目光仿佛穿透了地板，看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记忆。
涌入了脑海。
这张桌子原本的主人——枝先绊理的记忆。
小小的、纯洁无邪的少女，和她友善温馨的班级。
在简陋的操场上肆意奔跑，抱着二手的捐赠绘本和朋友们脑袋贴着脑袋一起看，听着根本搞不懂的数学课抓耳挠腮，喝着苦涩的药水戴着发麻的电极开发能力。
胡闹调皮的男同学们，每天中午一起吃便当的女生朋友们，以及那位一直看起来无精打采，却会对着她苦笑的老师。
木山老师——木山春生。
一整年，充实而快乐的记忆。明明被钢铁的高墙所局限，却依然能和朋友们一起抬头仰望明媚的太阳和澄澈的青空，就是这般梦想着美好未来的温暖思念。
桌子中注入的思念在某一天戛然而止。
最后的记忆，是木山老师在班级里宣布了大家要参加名为「AIM扩散力场控制实验」的能力开发实验，害怕、兴奋、憧憬和对老师的信任一齐流淌进一夜的内心，让他嘴角微微绷紧。
同样以「抛弃物（Child Error）」身份留在学园都市的一夜，知道身在研究所的孩子们将要走向的末路。
【至少也是一年多以前的事情，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深深叹了口气，一夜看向一旁面露紧张的操祈，向她点了点头。
操祈松了口气，点点头作为回应，将遥控器对准一夜的脑袋，手指按下中央的橡胶圆按钮。
嘀。
相同的记忆，经由一夜的大脑流出操祈的神经。
操祈的脸颊放松了下来，但很快又转为紧绷。
“小夜……这个是……”
“……嗯，应该是一位「抛弃物」直到最后一天之前的回忆。”
操祈有点难过地抿起嘴，看来她也大致猜到之后会发生什么了。
一直在一旁安安静静看着，背着红色双肩背的少女突然举起手。
“食蜂姐姐和十神哥哥都是一副很难过的表情呢？不过不用那么悲观哦？毕竟绊理姐姐她们还没死呢。”
一夜和操祈同时眨了眨眼，扭头看向那由他。一夜有些难以置信的开口。
“……她们真的参加了正规的实验，还活下来了？”
“不是哦。”
那由他摇了摇头，双马尾左右摇晃。
“如果说「正规的实验」的定义是安全而又合法的实验的话，那并不是哦。毕竟绊理姐姐她们虽然还没死，但也都变成植物人了。”
……那不是比死了还惨吗。
注意到操祈露出了这样的表情，那由他再次摇了摇头。
“虽然变成植物人了，但还有挽救的余地。木山老师……哥哥和姐姐应该在绊理姐姐的记忆里见到了吧？她一直在努力呢，虽然这么下去希望非常渺茫。”
虽然小小改造人少女那张机械肌肉和人工皮肤编制的面容没法完全置信，但她的确端正了表情。
然后，双手放在身前，向两人深深鞠躬。
“我希望哥哥和姐姐能帮帮木山老师，帮帮还在昏迷的绊理姐姐她们。”
操祈皱着眉头，张了张嘴，却在说出什么之前被一夜伸手拦了下来。
“我不明白。”
“诶？”
那由他抬起头，看向面色凝重的一夜。
“身为「木原」的你，怎么会在乎她们这些为了实验培养的「消耗品」的死活？”
一夜了解木原，虽然无法理解但也知道他们的行动原理，即便是木原脑干，他也会为了必要的成果做出必要的牺牲，并且不将其视作问题。
但是，那由他的表情却发生了变化。
“才不是。”
“嗯？”
认真的面容中一瞬之间带上了深邃的敌意，那由他攥紧了拳头，抬起头怒视着一夜的双眼。
“大家才不是什么「消耗品」！”
她的眼中燃起阴暗的火焰，浑浊的怒火在不断翻滚，随着她把头往一边倾倒过去，机械制作的骨头“喀啦”作响。
“「抛弃物」对于学园都市来说只是缺陷品。”
“……”
“尽管是缺陷品！对其侮辱的行为也是不能原谅的！”
那是要杀人的目光，紧皱的眉头却在拼命忍住攻击的欲望。
冷漠的面容软化下来，一夜无奈地举起双手。一旁靠在桌子边上的操祈也将伸进包包里的手拿了出来。
“抱歉，试探你是我错了，没想到那些孩子对你而言居然会这么重要。”
“……欸？”
那由他放松了攥紧的拳头，略微前倾随时准备扑出去的身子也慢慢站直。
“试探…是……”
“从「木原」嘴里听到要拯救小白鼠就像从流浪汉口中听到他要去红十字会捐钱一样罕见，我想搞清楚你的动机。如果是为了把她们抓回来继续做实验……”
“我才不会做那种事！我才是最好的「实验体（小白鼠）」哦！”
……真是相当奇怪的表达方式，但放到「木原」身上却觉得不这样反而有些诡异。
一夜一副“我明白了”的样子点着头，推推手安抚她冷静点。
“所以我才会道歉。要帮你也没问题，但我还有个疑问。”
深吸一口气，那由他紧皱的眉头缓缓松开，点点头示意一夜说下去。不打算再刺激她的一夜选着说法开口。
“你拥有「木原」的人脉，而且认识青蛙……冥土追魂，如果你想救她们，靠你身边的资源应该很轻松就能做到吧？”
那由他却满脸遗憾地摇了摇头。
“……很惭愧，我帮不了木山老师，甚至不知道绊理姐姐她们去了哪里。”
“不知道去了哪里？她们不在那个木山老师的身边吗？”
那由他再次摇了摇头。
“那次实验之后，大家就被分发到了不同的研究所里，即便是我也问不到她们在哪，毕竟……”
那由他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向一夜和操祈。
“……主导这个实验的幻生爷爷，也是「木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