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觸手攪拌事件,以及「筷子的效率只有三成」這一句被阿江永遠記住的話
那件事發生在第三天。
更精確地說,是阿江去對面買咖啡,說「我五分鐘後回來」,然後留下利姆一個人在餐車裡的那段時間。
熱狗用完了,但有一鍋湯還在爐上。旁邊有一個穿灰色西裝的中年男性在等,表情是「已經等了一段時間,正在考慮要不要再等」的程度。
利姆站在鍋旁邊,確認了一下溫度,判定再攪拌兩圈就可以起鍋。它拿起湯勺攪了兩圈,但到第二圈末尾,鍋底有一個輕微的沉積物開始附著,那個沉積物如果讓它繼續附著,會在接下來的高溫裡焦化,影響整鍋湯的底味,需要立刻攪動起來。問題是,那個附著點在鍋底靠近中心偏左的位置,湯勺的弧度伸下去,根本很難在那個具體的位置施加有效的攪動力。
利姆在那個問題面前停了不到一秒。
然後,它讓一條感知觸手,從右手手腕的側面,悄悄伸了出去。
那條觸手很細,大約是一個手指三分之一的粗細,半透明,帶著利姆黏液的那種輕微光澤,它繞過了湯勺的握把,以一個完美的弧線延伸進鍋裡,精確地到達那個沉積物的位置,然後非常有效率地,把它攪了起來。
整個過程,很快。
觸手縮回去了。
然後利姆聽到取餐窗口方向的聲音——那個中年男性說到一半停下來了,然後沉默,然後帶著那種「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看到了什麼」的語氣:「……那個,你剛才,從你的手上,伸出來的,是什麼?」
利姆把湯舀到碗裡,端到窗口:「湯,好了,請慢用。」
那個男性接過碗,看了看湯,看了看利姆的手,又看了看湯:「那個……從你手上出來的東西……」
「可能是光的折射,」利姆說,這是它在Z-Lab聽研究員用來解釋視覺異常現象的說法,「廚房裡的蒸汽,有時候會造成那種感覺。」
那個男性看了看鍋上的蒸汽,說:「……也對。」然後把那個記憶擱在一邊,端著湯走到一旁坐下。
這個男性回家之後,把這件事告訴了他的妻子,描述了一下,說「是一條半透明的、細長的、像觸手一樣的東西,從那個少年的手腕旁邊伸出來,伸進鍋裡,攪了一下,然後縮回去了」。他妻子聽完,沉默了一下,說「你最近睡眠夠嗎」。他說「夠」。他妻子說「那大概是蒸汽折射,你那個湯好喝嗎」。他說「非常好喝,我要帶你去」。他妻子說「好」,然後就沒有再說了。
那天那對夫妻其實後來去了。是兩週後的某個下午,就在帳目數字從紅色變成黑色的那段時間,穿灰色西裝的男人帶著他的妻子站到了窗口前,點了兩碗炒麵,一碗湯。他妻子喝了一口湯,沒說話,把碗往前移了一點,繼續喝。那個灰西裝的男人看著這個動作,有點得意,但沒有說什麼。
然後阿江回來了,手裡兩杯咖啡,把其中一杯放到利姆旁邊:「那個客人看你看了很久,什麼事?」
「他說他看到了什麼。」
「看到了什麼?」
「看到了我用觸手,在鍋裡攪拌。」
阿江把咖啡杯蓋子放下來,看著利姆:「……你用觸手攪拌?」
「鍋底有沉積物,湯勺的弧度不夠,觸手可以直接到那個位置,效率比湯勺高了很多。」
阿江沉默了一下。
「下次,用筷子。」
「筷子的使用效率,只有觸手的百分之三十。」
「這個,我知道,」阿江說,「但客人,唔係咁諗㗎。」
利姆在那個回答面前停了兩秒。它知道那個邏輯是完全成立的——它的各種能力,在這個環境裡,需要一個「什麼時候可以用、什麼時候不能用」的框架。否則每次有人看到奇怪的事情,就需要用「蒸汽折射」來解釋,而那個說法,用一次是可以的,用幾次就會開始有人懷疑。
它在日誌裡,記下一行字:
【阿江的規則,第一條:在有客人的情況下,不使用觸手進行任何料理操作,改用筷子或其他標準廚具。
附記:筷子真的很難用。這一條,利姆接受了。】
然後它對阿江說:「好。下次用筷子。」
「謝謝。」
他喝了一口咖啡,把「觸手攪拌」這件事放進了資料夾。
但那天下午,阿江在擺盤的時候,把同一個盤子拿起來又放下,拿起來又放下,做了三次,然後用一種略微過分的力度把那個盤子放到備餐台上。沒有打到,只是放得有聲音。利姆在旁邊瞄了一眼,沒說話,繼續切東西。
那個聲音,在安靜的車廂裡停了一下,然後消散了。
阿江在那天下午關攤的時候,把鍋洗了,遮陽棚收起來,剩下的食材封好,然後看著利姆把最後一個調料架整理完:「你今天,表現得,很好。」
「具體指哪個方面?」
「全部。食材判斷,備料,炒麵,招呼客人,還有那個觸手的事,雖然不對,但反應很快。」
「觸手的事,下次用筷子,已經記錄了。」
「好,」阿江說,拿出車鑰匙:「你今晚,還是在車裡?」
「可以嗎?」
「可以,你只要在六點半之前出現就行。」
「我會在。」
「我知道,」阿江說,上了車,「晚安。」
然後車開走了。利姆站在那個路邊,感知觸手輕輕地延伸了一下,在城市的黃昏裡採集了一圈氣味和聲音。麵的香氣還殘留在空氣裡,非常淡,但還在。
它把那個氣味,在感知裡保留了一下。
然後縮成了球形,等待明天。
那個球,透出一點微弱的綠光,在城市的夜裡,幾乎看不見。但存在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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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姆日誌,第四天夜晚:
【今天:觸手事件。阿江說用筷子。我答應了。
筷子真的很難用。
但我發現阿江說話有個習慣——當他說「我知道」的時候,意思不是「我已經了解了」,而是「我接受這件事」。這是兩種不同的事,但他用同一個詞。
另外今天切了很多蔥。蔥切開之後,空氣裡的揮發物和洋蔥的成分是一樣的,人類的眼睛遇到之後會——
(以下空白)
關於那個盤子的事。
(以下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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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和第四天之間,有一個下午,沒有什麼事發生。
備料做完了,開攤還有一段時間。阿江在整理收納架,利姆站在車廂角落,讓感知觸手很輕地延伸出去,在周圍的空氣裡漫漫地採集。附近有人在炒飯,油鍋的聲音,然後是蛋的氣味。再遠一點,有人在晾衣服,洗衣粉的味道。再更遠,是路邊的草,被最近幾天的雨澆過,還沒有完全乾。
利姆在那個氣味裡,待了一段時間。
沒有記在日誌裡。有些東西,記下來之後,就不一樣了。
阿江把最後一個抹布擰乾,掛好:「你在想什麼?」
「在聞。」
「聞什麼?」
「這附近的味道。」
阿江看了一眼窗外:「……好。」
然後他去燒水,利姆繼續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