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口耳相傳,以及一個不知道自己爆紅的史萊姆皇
那支影片,是在第三天下午被拍的。
一個穿黃色雨衣的女生,站在取餐窗口,舉著手機,說了大概二十幾秒「這個麵有點奇怪,但係它怎麼可以這麼好吃,我不知道他們加了什麼,我感覺我要哭了」,然後把麵吃完,沉默了幾秒,說了最後一句話:「我回去拿錢再來買一份。」
影片上傳的時候,利姆正在阿江小公寓裡研究一本食譜。
那本食譜是阿江書架上的,封面有些磨損,裡面有阿江用鉛筆做的標注——有時候是「改良,加這個」,有時候是「不對,這樣不行」,有時候只是一個問號,放在一個步驟旁邊,沒有任何文字,只是一個問號。
好像阿江在那一刻也不確定這個步驟應該怎麼理解,所以就只問號,放在那裡,等哪天想清楚了再回來。
利姆讀到那個問號的時候,覺得:這個問題,很有意思,因為它沒有一個顯而易見的答案。
阿江從廚房走出來,手裡端著兩杯水:「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利姆說,「我做的東西,到底算什麼等級。」
「你不確定自己的水準?」
「不確定地球的標準。在我看來,我做的東西很普通,因為奧克特的料理體系有它更高的技術複雜度,我能做的只是其中比較基礎的部分。但你的反應讓我覺得,用地球的標準衡量,也許不是這樣。」
「奧克特,」阿江說,他已經聽過這個詞幾次,「你說的那個奧克特,是個什麼地方?」
「我來的地方。在那裡,料理的複雜度主要依靠能量層次的操控,不是依靠時間的積累。地球的料理更多是依靠時間——醃製,發酵,熟成——都是把時間變成味道的方式。」
阿江沉默了比較長的時間:「那你覺得,地球的料理,比奧克特的差?」
「不是,是不一樣。地球的料理依靠等待,而等待本身也是一種成分,讓味道裡有一種厚度。」
阿江看著它:「你……說的,很像一個老師。」
「我不是老師,」利姆說,「奧克特沒有老師,只有比別人更早遇到問題的人。」
阿江拿著那杯水,轉了一圈杯底:「所以你來地球,是因為——」
「備料好了,可以開始了。」
阿江看了它一眼,沒繼續問。那個問題他也沒有重問,就那樣算了。
就在這個對話進行的時候,那支黃雨衣女生的影片,已經在社交媒體上傳開了,而且這個數字每隔十分鐘都在往上跳,跳得讓那個女生每次看到都要捂嘴。
到第二天早上,帳號的追蹤通知已經塞滿了一個屏幕。
阿江起床看了一眼手機,看了很長時間,然後走出去把利姆喊起來:「你昨天做的那個麵,上網了。」
「上網,」利姆把這個詞在語言解碼模組裡過了一遍,得出了「進入了某種信息傳播網絡」的大致理解:「影響大嗎?」
「對我們這種路邊餐車,算是……爆了。」
「爆了,」利姆重複了這個詞,「這個詞,在奧克特,通常是用在容器或者生物體上的,意思是內部壓力超過了外部承載能力,導致結構性破壞。用在這裡,是比喻?」
阿江把手機螢幕翻過來,給利姆看了一眼,再翻回去:「係比喻。意思是,很多人知道我們了。」
「那,需要準備更多食材。」
阿江看著它說這個話的表情,忽然笑了——不是張嘴大笑,是嘴角動了一下,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鬆了一點的那種笑:「對,需要準備更多食材。」
從那天起,那輛白色餐車的窗口前面,每天開始有人排隊。
第四天,十幾個人。第五天,二十幾個。第七天,三十幾個。利姆在每天備料的時候,主動把食材量往上調了一個比例,讓阿江在每天早上開車門的時候,不需要因為食材不夠而在中途停止營業。
排隊的人增加之後,出現了幾件事,值得記錄一下。
排隊這件事,改變了一些東西。
不只是食材量的問題。是那個車廂前面的空間,從「一個人站在那裡等」變成「一排人站在那裡等」之後,整個餐車的節奏都不一樣了。阿江的動作開始變快,不是焦慮的那種快,是找到了一個更清楚的速度感之後,身體自然調整的快。利姆在旁邊觀察了兩天,把那個節奏記住,然後把自己的備料速度調整到和阿江的出菜速度之間剛好留出一個準備時間的差距。
兩個人從來沒有討論過這件事。就那樣默契地調整了。
利姆在日誌裡記了一行,後來又把它劃掉了:
【(劃掉的內容)】
第五天,一個客人在等待的時候,和旁邊排隊的一個陌生人聊了起來,說「你看那個在裡面做菜的少年,他切菜的樣子,和正常人不一樣」。那個陌生人說「哪裡不一樣」,那個客人想了一下,說「就是……太準了,像機器,但又有一種我說不清楚的、在思考的感覺」,那個陌生人說「可能是練過」。然後他們兩個一起同意了這個結論,一起點了湯,一起對著那碗湯沉默了幾秒,一起說「這個湯有點奇怪」,然後繼續沉默,然後那個陌生人說「我明天還來」,那個客人說「我也是」。
第六天,阿江讓利姆負責在窗口接單,因為他一個人忙不過來。利姆站在窗口,按照它在過去幾天看到的接單流程,讓客人說要什麼,告訴他們要等多久,收錢,找錢。問題是它找零每一次都精確,沒有一次需要重新計算。一個客人在接零錢的時候,說了一句「謝謝你,你很體貼」。利姆說「不客氣」,手指頭還有點蔥的氣味,沾到了那枚硬幣上。
那枚硬幣,那個客人後來在褲袋裡摸到,聞了一下,然後搞不清楚蔥味是從哪裡來的。
利姆感了一下阿江的生理信號:心率比白天工作時候低了一些,呼吸深了一點,身體在讓自己鬆下來。他靠在車旁邊,把啤酒輕輕晃了一下,沒有喝,就那樣拿著。
利姆在日誌裡,在那行「原因:」的後面,加了最後一行:
【今天,本體,不知道往後會是什麼樣,也不需要知道。今天,就是今天這樣,已經夠了。】
街上有一個賣烤玉米的攤販在收攤,輪子在地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音。遠一點的地方,有人在打電話,聲音太小,聽不清楚在說什麼。
阿江的啤酒已經喝了一半,沒有再喝。就那樣拿著,看著那條街。
利姆在旁邊,把腐葉菌在體內的光稍微調暗了一點。不是因為有什麼原因,只是這個傍晚的光線讓它覺得,暗一點比較對。
它不確定「比較對」是什麼意思。就那樣覺得。
阿江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我要回去了,明天六點半。」
「好,晚安。」
「晚安,」阿江說,拎起那罐啤酒,走進了地鐵站的入口。
利姆看著他的背影消失,把感知觸手最後採集了一遍這個傍晚的城市,縮成了一個球。
城市的夜,開始了。那個球,在某個路邊,透出一點幾乎看不見的綠色光芒,等待明天六點半,那個每天都會準時出現的廚師,以及那個廚師帶來的便利商店袋子裡,會不會有一個布丁。
它覺得,應該會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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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件事,發生在第八天,沒有在任何地方被提到過:
那天下午,一個客人點了炒麵,等了一段時間,然後走過來說,他等太久了,想退單。阿江在裡面處理另一個訂單,沒有聽到。利姆在窗口,看著那個客人,說:「再等兩分鐘,好嗎?你的麵現在在鍋裡,如果現在停火,那個麵會硬掉,你會不滿意。」
那個客人看了它一眼,說了句什麼,然後退到隊伍旁邊,繼續等。
兩分鐘後,麵端出來,那個客人拿了,嘗了一口,說了聲「謝謝」,走了。
阿江後來問:「剛才那個客人是要退單嗎?」
「是,我讓他再等了兩分鐘。」
阿江沉默了一下,然後說:「行,你處理得不錯。」
然後繼續做事。就這樣,沒有別的了。
利姆在日誌裡記下:「阿江,第八天,說我處理得不錯。」
然後它想了一下,在那行字後面加了個問號:「利姆,第八天,在意了這句話。為什麼?」
沒有寫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