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分身的備料事業,以及一個讓所有炒麵都失去意義的鍋
備料,是那天早上的第二件事。
「你會切菜嗎?」
「可以試試。」
阿江把一把蔥遞給它:「先切蔥花,斜切,大概這個大小。」他用手指比劃了一個三到四毫米的厚度。
利姆接過蔥,拿起菜刀,開始切。
第一刀很慢。到第十刀的時候,速度已經相當於一個訓練有素的廚師,每一刀的厚度誤差極小。阿江在旁邊整理肉,偶爾看了一眼,然後停下來,看了更長的時間。
他看的不是速度。是那把菜刀在那個少年手裡的動作方式——太整齊了,整齊到讓他想到某個在米其林廚房工作了二十年的師傅,但那個師傅的整齊是「重複太多次之後自然形成的」流暢,而眼前這個少年的整齊是另一種東西,是「從第十刀開始就已經計算好每一個後續落點」的精確。每一刀之間有一個幾乎察覺不到的停頓,不是猶豫,像是在確認下一刀的最優路徑。
「你真的從來沒學過廚藝?」
「沒有。但我分析過很多食物。」
阿江把「分析過食物」放進那個資料夾,繼續處理肉:「好,切完蔥花,我們炒一鍋試試,看看今天的食材適合做什麼。」
然後,有一件阿江在那個上午並不知道的事:在他轉身去整理肉的時候,利姆悄悄啟動了三個分身。
分身術是利姆日常使用頻率很高的一項技能。它最多可以同時維持幾百個分身,每個分身共享主體感知,但有獨立的行動能力。分身雖然共享感知,但各有獨立情緒,這導致過幾次被利姆記錄為「分身叛逆事件」的現象。最嚴重的一次,是讓兩百個分身同時執行潛伏偵查任務,其中一個分身在任務進行到一半的時候,自行決定它不想繼續潛伏了——它更想去看旁邊那棵奇怪的樹是什麼品種——然後就走開了,用一種讓整個任務鏈陷入混亂的方式,走開了。
利姆在日誌裡,用整個漫長記錄裡極少用到的語氣寫了一行:【分身,可以有情緒,但情緒,需要管理。建議:不要讓分身在執行嚴肅任務的時候,有機會注意到旁邊的奇怪樹。那棵樹是什麼品種,至今不知道。】
這一天,它只啟動了三個。
分身一號繼續切蔥花,速度維持在「正常廚師速度」的範圍,不讓它顯得太快。分身二號移到食材收納框旁邊,以「在整理食材」的外表,對今天所有食材進行精細分析——新鮮程度、含水量、蛋白質結構、脂肪酸組成,以及在加熱之後最可能釋放哪些香氣化合物,在什麼溫度節點達到最佳狀態。分身三號移到爐具旁邊,讀取金屬的導熱性能,以及這個爐具在不同火力下,鍋底中心和邊緣的溫度差分佈。
分身二號在分析完牛肉之後,停了一下。有一個地方,利姆的感知系統給出了一個它沒有辦法歸類的信號——不是腐壞,不是添加物,是某種它在奧克特一萬三千多年的分類索引裡找不到對應項目的化學結構。它讓分身二號重新掃了兩遍,得到了同樣的結果。
【未識別成分,無法分類。建議:記錄,暫時擱置。】
利姆把它記下來,繼續做其他事。有些東西,感知到了,但說不出是什麼——這件事,它以前只遇過一次。
布丁是第一個。這個牛肉的某種成分,是第二個。
在阿江看來,那個少年只是在切蔥花,偶爾走動整理一下。
大約十分鐘後,利姆說:「阿江,我來炒那個試試。」
「你確定?」
「確定,我有想法。」
「什麼想法?」
利姆想了一下,找了一個最接近的描述:「讓每種味道,按順序,出來。先鹹,然後香,然後甜,然後辣。」
阿江拿著那個空鍋,沉默了兩秒:「……你說的是層次感?」
「對,就是那個。」
阿江把鍋交給它,退到旁邊,以一個「準備指導」的姿態站著——他在米其林廚房工作了七年,對自己的廚藝有一個清楚的、有根據的自信。他想看看這個說要讓味道「按順序出來」的奇怪少年,到底能做出什麼。
然後,那個自信,在接下來的十幾分鐘裡,以一種非常安靜的方式,默默退場了。
─────────────────────────────
§「你是廚師嗎?」「我是吃貨。」「差不多。」
利姆在那個爐前,做的每一個步驟,都在阿江見過的廚師操作範疇裡:起鍋,熱油,爆香蒜末,下肉,翻炒,加醬,下麵,炒勻,起鍋。差別藏在細節裡,而且每一個細節藏得都不一樣。
翻炒的時候,鍋鏟每次推進,手腕旋轉了一個極其細微的角度。讓食材翻起來的時候,受熱面積的分佈始終維持在最優狀態,讓每一根麵條在同一個時間段裡接觸到同等的熱量。阿江注意到這個,然後沒有出聲。
加醬油的時機,比他見過的任何廚師都稍早一些——那個時刻,蒜末恰好完成了焦糖化反應的最優節點,醬油在那一刻加入,讓整盤麵的鹹香底味有一種「多了一層」的感覺,但那層多在哪裡,說不出來。阿江盯著那個動作看了兩秒,沒有開口。
蔥花分兩次加。起鍋前幾秒的第二次,新鮮的蔥段在盤子裡保留了一種青草的清新氣息,和底下那層被油脂帶出來的熟香形成了一個對比。細小的,但清楚的。
芝麻油在最後加入,時機比阿江習慣的稍早,那個差異讓芝麻油的香氣被鍋裡殘餘的水汽封住了,麵端到桌上的時候,第一口的芝麻香是濃的。
整個過程,阿江一句話都沒說。
盤子端出來的時候,他夾了一口。
那一口進嘴的第一個信號是鹹,醬油的鮮鹽,乾淨,不刺激。然後是香,蒜末焦糖化產物和醬油結合之後那層複合的炒香,帶著一種「這是家裡會有的味道」的溫度感。然後是甜,不是加了糖的甜,是蔥的硫化物在油脂裡揮發之後留下的輕微甜度。最後是辣,幾粒乾辣椒在爆油時釋放的、不刺激但有餘韻的辣,在前面三個味道落定之後,在喉嚨的最後,留了一個短暫的暖意。
四個味道,按照順序,先後展開。
他把筷子放到碗邊。
「你在哪裡學的這個?」
「沒有學,」利姆說,「是自己想的。」
「自己想的。」阿江看著那盤炒麵,用非常平靜的語氣說:「我在米其林廚房工作了七年,我沒吃過這個味道。不是說它多麼複雜,而是說它的層次感——一口進去,你能感覺到它在嘴裡是有先後順序的。這不是普通炒麵能做到的。」他頓了一下。「好煩。」然後又喝了口咖啡,態度恢復正常。
「那是因為我讓每一種香氣分子,在不同的溫度節點釋放,所以它到達你的味覺感知器的時間不一樣。」
阿江看了看那盤麵,又看了看利姆。
「你說的,聽起來像是在描述一個化學實驗,唔係描述一道菜。」
「在奧克特,料理就是化學實驗,」利姆說,「只是化學方程式的最終目標,是讓吃的那個人感到好吃。所以它也是藝術,只是我不擅長從藝術的角度描述,只能從化學的角度說。」
又用筷子夾了一口,慢慢嚼,阿江把筷子放下:「你,真的,不是普通人。」
然後他轉身,走到餐車門口,看著外面的街道,做了一個長的、緩慢的深呼吸。
阿江去倒了一杯水,喝了。杯子放回去的時候,手稍微用力了一點。
那天資料夾新增的條目是:「搭檔不是廚師但做的炒麵讓我覺得自己的七年在哪裡」。
那天晚上,阿江在回家的地鐵上,腦子裡一直有那盤炒麵的味道。不是回味,是那種「它在你的感官裡待著不走」的狀態。他試著想別的事,想了一會兒,放棄了。
他在地鐵上站著,手握著吊環,想到那個少年說「讓每一種香氣分子,在不同的溫度節點釋放」,然後想到自己七年,然後想到自己放下筷子的那個動作。
到站了。他沒有立刻下車,多站了一秒,等到車門快關上的時候才走出去。
他轉回來:「那今天,你主廚。我站在旁邊看。」
「好。但有一件事,我要先說清楚——我,不一定,每次做菜,都用正常的方式。」
阿江看著它,等著。
「就係,我有時候可能用一些……你沒見過的方式。」
「好,不影響菜就行。」
那天下午,一個客人看到那個少年在鍋裡翻炒的時候,手腕的角度每一次都精確得不像人,看了兩分鐘確認自己沒有眼花,然後告訴旁邊排隊的人。那個人說:「可能是訓練過的。」沒有人說「這個人不太對勁」,因為那個炒麵的味道,讓所有人把其他的事情都往後排了。
那天下午收攤後,一個客人在地鐵上把這件事發到了社交媒體:「今天吃到了一碗很奇怪的炒麵,我說奇怪不是說味道奇怪,而是說它讓我覺得,做這碗麵的人,對這碗麵,有一種我沒辦法用正常廚藝邏輯去理解的東西。那種東西不像廚師的技術,更像是……他懂得這碗麵想要變成什麼樣子,然後他幫它做到了。我不知道怎麼解釋這個。但是這碗麵,非常好吃。」
這條帖子在兩天裡被轉發了幾百次,而且還在漲。
那個客人不知道的是,他寫的那句話,如果讓利姆看到,它幾乎可以立刻把它翻譯成奧克特的料理語言:每一種食材,在它的化學成分和物理結構的限制下,有一個讓它的所有可能性最大化展開的加工方式,那個加工方式就是那個材料「想要變成的樣子」。利姆在這件事上佔了一個不公平的優勢:它不需要猜測,它可以直接讀到那個路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