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份以布丁為核心條款的歷史性勞動協議
利姆日誌,第一天夜晚——
【在奧克特世界漫長的外交史和商業史裡,存在過各種匪夷所思的協議。有以龍鱗換糧食的,有以三座沼澤的採集權換一棟石塔使用期限的,有以「七年平靜換五十年安全」的神秘結界協議,還有一個傳說,說某個魔導師用「永遠不打噴嚏」換來了一條河流的使用權——後半段沒人相信,但前半段已經進了奧克特外交學教材,放在「談判籌碼的多元化」那章,作為反面案例。
以上這些,都不涉及食物。
本體在地球上達成的第一份正式勞動協議,核心條款是這樣的:甲方每天保障乙方有充足食物,以及一個布丁。一個。每天。布丁。
這個條款是本體主動提出的。阿江同意了,只用了三秒。那三秒,本體後來想了一下,認為是他在感受那個重量。本體不確定這個判斷是否準確。先記錄,後觀察。】
§ 阿江的快餐車、過期食材、以及一個史萊姆皇的食品安全審查
阿江的快餐車,在利姆的感知掃描裡,是一個信息量相當豐富的環境。
它站在車廂裡,讓感知觸手悄悄延伸——在人形模式下,感知觸手的物理表現是不可見的,只有在它選擇讓它們有質感的時候,才會以半透明的方式顯現。阿江在旁邊什麼也沒看到,只是看到那個少年站在那裡靜靜掃視了一圈,臉上有種「在計算什麼」的表情。掃描持續了大概二十多秒,利姆完成了對整個車廂所有物品的初步分析。
問題不少。
冷藏區右側角落的豬肉片,腐化已經進了不可逆的階段——不是「加工處理好還能用」的那種,是「無論怎麼加工都不應該出現在食客碗裡」的那種。調料架上的醬油開封太久,鮮味物質損失了相當一部分,還能用,但味道會明顯差。蔬菜框底部有有機物分解的黴菌,不清洗的話下一批蔬菜的保鮮時間會大幅縮短。其中一個爐嘴堵塞,受熱不均。通風孔被積累的油脂殘塊堵住,油煙排出效率很低,長期工作在裡面,對人的呼吸系統是一種溫和但持續的傷害。
利姆走向冷藏區,指了指那個塑膠袋:「這個,不能用了。」
阿江看了一眼,表情出現了一種如果被問起來他大概會否認的輕微尷尬:「我……以為還可以放一天。」
「唔得,腐化菌已經進了第二段繁殖週期,再放半天,整個冷藏區都會受影響,連旁邊那個雞蛋也保不住。」
「你怎麼知道是第二段繁殖週期?」
「氣味,」利姆說,想起它制定的「能用簡單說法就簡單說」的原則,補充:「我的鼻子比較靈。」
阿江把那個塑膠袋拿出來扔掉,沒有再問。
「這個醬油,如果今天要用,不如換新的。開封時間太長了。」
「你連醬油用了多久都能聞出來?」
「氧化的氣味,大概開封了一個多月。現在還可以用,但比新的差了不少,如果今天客人多,省得有人嘗出來說味道不對。」
阿江把那個醬油拿過來,看了看標籤日期,算了一下:「……三十四天。」
他有點不是很想承認這個數字,但它確實是三十四天。
他把醬油放在一邊,從儲物架下面取出新的,靜靜看著利姆:「好,剩下的問題一起解決,你說,我動。」
這句「你說,我動」,來得很快。在那二十多秒的掃描和後面兩次精準指出裡,他已經做了一個判斷:眼前這個少年,在食材和廚房的感知判斷上,值得信任。他有七年廚房經驗,知道廚師最重要的能力不是技巧,是「知道什麼該用、什麼不該用」的判斷力。而那個少年的判斷力,他沒辦法在任何他見過的廚師裡找到可以類比的對象。
然後利姆說了蔬菜框的黴菌,阿江拿去清洗;說了爐嘴的堵塞,阿江用細針疏通;說了通風孔,阿江爬上去清理。兩個人幾乎沒說廢話。利姆說問題在哪,阿江去處理,偶爾阿江問一句「要工具嗎」,利姆說要什麼,阿江去拿。
清完通風孔的時候,阿江從梯子上下來,發現手肘上有一道油漬,蹭到車廂壁上了。他看了一眼,沒說話,繼續做事。那道油漬留在那裡,一直到收攤才洗掉。
四十分鐘後,那輛餐車從「將就著用」的狀態,變成了「可以認真做菜」的狀態。
在這個過程裡,有一件事沒有任何意義但值得記一下:阿江找鍋蓋找了很久。那個鍋蓋一開始放在左邊的層架上,阿江找了一圈,在對面那個架子下面的角落裡找到了它,然後把它放回左邊,繼續做事。利姆全程看到了那個鍋蓋,但沒有說。它當時正在分析調料架。
那天上午有一段時間,什麼也沒發生。
利姆切完了紅蘿蔔,把刀放下,站在那裡等阿江交代下一步。阿江正在看採購單,沒有說話。排油煙機的聲音不大,但一直在。外面有一個快遞員推著車從旁邊過去,輪子壓到一個裂縫,發出一聲輕響。
就這樣過了大概兩分鐘。
然後阿江說「蔥花還有嗎」,利姆說「有」,繼續切。
阿江把火嘴的堵塞清完,試了一下火,看到兩個爐嘴的火力終於均勻了:「這個火嘴堵了,我其實知道,一直沒時間弄。」
「現在弄好了。」
「對,」阿江說,靠在車廂壁上,看了利姆一眼:「你,是廚師嗎?」
「不是,」利姆說,「我是吃貨。」
「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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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個細節。
那天早上,清完車廂之後,阿江站在整潔的車廂裡,翻開食材清單,說了「好,開始備料」。那個感覺從哪裡來,他說不清楚。可能是均勻的爐火,可能是乾淨的收納框,可能是換了新瓶的醬油,也可能是旁邊那個說「我是吃貨,差不多」的少年。
他沒有試著說清楚。
他把那個感覺靜靜放著,然後繼續做事。
關於布丁。利姆在Z-Lab食堂第一次接觸到布丁,就確立了這件事。那兩天裡,它吃了很多個——不是貪吃,是感知上的確認。在奧克特漫長的歲月裡,它吃過的所有食物,不管多麼新奇,都可以被化學感知系統在幾秒內分解:成分、來源、功能,一清二楚。
但布丁不一樣。
那個東西不在糖的甜度裡,不在奶的蛋白質裡,也不在焦糖的微苦裡。它在所有這些疊加之後,形成的整體裡,有一個任何感知框架都找不到對應詞的東西。
利姆在奧克特那些年裡,建立過這個星球最完整的毒物索引,設計過讓幾十位勇者迷路的地形。從來沒遇過「感知到了,卻無法描述」的東西。
布丁,是第一個。
利姆日誌,第一天夜晚——
【附注:查了一下布丁這個詞的來源。pudding,詞源法語boudin,原本指的是血腸。不是甜點,是血腸。跟現在那個甜的、晃動的、黃色的東西,沒有任何關係。
本體覺得這件事值得記錄:本體愛上的第一個無法描述的東西,曾經是血腸。
詞的意思是怎麼從血腸漂移到甜點的,查了一下,資料太多,懶得查完。大概是十八世紀某個時候,就這樣偏掉了,沒人再把它們連在一起想。
一個詞,有時候是慢慢漂移的,有時候某一天突然就不一樣了,誰也說不清楚是什麼時候發生的。
本體記這件事,沒有別的原因。】
協議在前一章的傍晚達成。本章,從第二天早上六點開始。
那天早上阿江來的時候,利姆已經在餐車旁邊站著了。
「你已經起來了?幾點起的?」
「昨晚沒睡,」利姆說,「本來就不需要。」
阿江把「不需要睡覺」這件事放進了他那個暫時不處理的資料夾。資料夾是他自己想出來的分類方式,大概在第一天中午就開始使用了,那時候裡面只有一樣東西:「三十八秒搬完七箱食材,不追問」。
「先吃早飯。」
袋子裡有兩個飯糰、一瓶牛奶,以及一個布丁。牛奶的封口有一點被壓扁,可能是地鐵上被人撞到了,阿江把它遞過來的時候也沒說什麼。
利姆把布丁從袋子裡取出來,放在手心,看了一眼。圓柱形透明杯,淡黃色半透明膠體,焦糖口味。然後非常鄭重地,把那個布丁放進工作服口袋。
「下午再吃。」
阿江看著這一幕,說了一句廚師直覺在那個時刻輸出的最不廚師的話:「……你把布丁,當成一種儀式。」
「係,」利姆說,「下午三點。」
「行,先吃飯糰。」
利姆在這兩週裡,從沒有說謊。它說「我的鼻子比較靈」,那是真的,只是缺了幾乎全部的細節。它說「我有時候可能用一些你沒見過的方式」,也是真的,只是「沒見過的程度」被大幅低估了。至於它在第十三天說的那句「我來自一個很遠的地方,不是這個世界」——
那是整個合作期間,它說的第一句完全沒有省略的話。
阿江從來沒有要求它說這句話。
利姆說出來,是因為阿江問了,加了一句「你可以不回答」。
那個前置的許可,讓它覺得,可以選擇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