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但我,不問」,以及利姆在地球上的第一個家
那天下午,阿江在廣場附近開始擺攤,賣他的炒麵。
利姆以人形在餐車旁邊幫阿江搬東西、遞調料、把空的盤子收走。阿江在整個下午偶爾問了利姆幾個問題,利姆每一個問題都回答了,用它目前的語言能力能說出的最短的話,說出了一個答案。
下午三點,有一個客人問了阿江一個問題,阿江回答之後,看著利姆說:「佢話你的眼神,很奇怪。」
「哪裡奇怪?」
阿江想了一下,說:「佢話你,看每樣東西,都像在分析。」
利姆沉默了一下,說:「我,確實,在分析。」
「分析什麼?」
利姆把它這一天感知採集到的這個城市的所有數據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說:「所有東西。」
「……為什麼?」
「因為,所有東西,對我來說,都是新的。」
阿江把那句話停在那裡,看著利姆,說:「你,係從哪裡來的,真的?」
「更遠的地方。」
「多遠,才算很遠?」
利姆想了一下,說:「你,現在,能想到的最遠的地方,比那個,還要遠一點。」
阿江把那個回答放了一會兒,然後把一碗炒麵端給下一個客人,繼續做生意,說:「好吧。」然後在把那碗炒麵遞出去之後,回頭對利姆說:「你打算,在這裡,待多久?」
「不確定。你想要我待多久?」
「沒有定,隨你。但你要是一直在,我這邊,以後如果需要人搬東西,還有偶爾需要一個人在攤子前面招呼一下客人……這些,我可以算你飯錢。不是錢,就是食物。你——沒問題吧?」
利姆把這個提案在評估系統裡過了一遍,結論非常清楚,說:「可以。但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布丁,每天,要有。」
阿江沉默了三秒,然後說:「……好。每天有布丁。」然後繼續炒他的麵,說:「你,不太像普通人。」
「我知道。」
「但我,不問。」
「謝謝。」
那個「謝謝」從利姆的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它自己也沒有完全意識到的東西。它沒有把那個感知記在日誌裡。
夜色是在下午五點半之後慢慢降下來的。阿江把餐車收攤,把剩下的食材封好放進冰箱,把鍋洗乾淨,把遮陽棚收起來,整個過程大約用了半個小時。利姆在旁邊遞給他需要的東西,偶爾阿江說一句「那個放旁邊」或者「幫我拿一下那個鍋蓋」,利姆就去做。他們兩個之間的配合,在一個下午的磨合之後,已經有了一種不需要說太多話的默契。
阿江把餐車鎖好,看了看天色,說:「你,今晚,去哪裡?」
「車裡可以嗎?」
「那裡,很小。」
「我,不怕小。」
阿江想了一下,說:「好,但這條街不讓停車超過早上八點,我要六點半來,你要跟我一起走的話,六點半的時候,要在這裡。」
「好。」
阿江看著利姆,說:「你,有手機嗎?」
「沒有。」
「……那你,點知六點半?」
「我,可以感知。」
阿江把那個回答放了一下,決定不追問,說:「好吧。」然後拿出他自己的手機,在一個小紙條上寫了個號碼,遞給了利姆,說:「你,有需要,打這個號碼。」
「是你?」
「是我,對。」
然後他轉身,走進了附近的地鐵站。
利姆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地鐵入口。
它在日誌裡,記了最後一行:
【今天的行動總結:以人形在現代城市街道上移動,完成。語言解碼進度,從大約三成上升至大約四成,這個估計可能不太準確,只是大概。採集到的新信息:城市環境,交通信號,食物(熱狗,炒麵,布丁),礦石交換比率,以及一個叫阿江的人。
還有一些其他的東西,利姆沒有整理,就這樣放在那裡。】
停頓。
【阿江,這個人,的危險預知評估:持續為「低」。他今天給了本體一個布丁,一碗炒麵,一個可以短期使用的空間,以及一個號碼。他問了很多問題,但在本體無法完整回答的時候,他說「好吧」,然後繼續做他的事。他在本體提出條件的時候,停了三秒,然後同意了。那三秒,是在評估「每天布丁」這件事的可行性,而不是在懷疑本體的任何事。】
最後一行,是它在整章裡,關於人的記錄裡,最短的一行:
【他,不需要本體,做任何解釋。】
利姆把那個紙條收好,在餐車旁邊縮成了一個球,讓感知在城市的夜晚裡輕輕地延伸了一下。
這個城市很大,很吵,很密集,有很多東西都在同時發生,它還不知道怎麼完整地理解這個地方,也不知道它在這裡能待多久。
它讓感知,更安靜地延伸了一下,只是採集,不作任何評估,讓所有的信號就那樣流過感知系統,不做分析,不記錄結論。
城市的夜晚,和叢林的夜晚不一樣。叢林的夜晚是安靜裡的充滿,是各種生物把聲音和氣味藏在黑暗裡的那種活躍;城市的夜晚是喧嚷裡的某種空洞,燈光更多,聲音更多,人更多,但在那個「更多」的底下,有一種利姆還不知道怎麼命名的、空的感覺。
不是寂寞,不是危險,也不是陌生。
是一種,剛剛抵達一個地方,站在那個地方的第一天的結尾,感知到這個地方有很多自己還不知道的事,而那些事,有一天,也許,會知道的,那種感覺。
利姆在那個感知裡,沒有試著描述它,沒有把它記在日誌裡。
在奧克特的一萬三千年裡,利姆每天晚上縮成球形,讓感知系統進入低負荷的維持狀態。今晚,在那輛白色移動餐車旁邊,利姆縮成球形,等待感知系統進入低負荷狀態,然後,在那個等待裡,感知,非常輕微地,又採集了一次餐車裡的食物氣味,那個氣味,油脂,醬料,麵粉,阿江的炒麵的所有成分的複合,以及一個已經吃完的布丁的殘餘甜香。
利姆在那個氣味裡,讓感知系統,進入了低負荷狀態。
今晚,感知在進入低負荷之前,延伸的最後一個方向,是餐車的方向,而不是危險預知慣例掃描的所有方向。
今天,它有了一個可以待的地方。
還有,每天,有布丁。
利姆日記第十四天
清晨。大約六點。餐車旁邊的空地,已經感知到阿江的腳步聲從地鐵方向靠近。
今天是在地球上以人形行動的第一個完整的早晨。
昨天的觀察記錄非常多,主要是關於城市環境的各種信號採集。但其實我想在這裡寫一件完全不在觀察框架裡的事:
昨天阿江把那個布丁遞過來的時候,他沒有說任何話,就是從冰箱拿出來,遞過來,然後轉身去煮炒麵。
我在日誌裡把那個動作分析了很多遍,試圖找到「他為什麼這樣做」的原因,試了很多個方向:可能是覺得我餓了,可能是一個招募勞工的策略,可能是——
(劃掉:在我旁邊待了三分鐘確認我不危險之後的一個小動作)(劃掉:善意是不是也需要理由)
算了。
其實,
我不知道為什麼。
不是分析不下去,是分析到一個地方,然後不知道,那個分析是不是已經在解釋一件不需要解釋的事。
那個布丁,他就是給我了。也許,就是這樣而已。
不知道這個結論算不算一個結論。但記在這裡,因為感覺有必要記下來。
——利第十四天,清晨
*(下章預告:阿江的炒麵攤,在利姆加入的第三天,爆火了。原因:一道任何菜系都無法分類的湯底,被食客拍照上傳,然後一個帳號在兩週之內積累了五十萬個追蹤者。阿江看著那個數字,說:「我他媽就是想賣碗炒麵而已。」利姆說:「炒麵,很好吃。」阿江說:「謝謝,但——五十萬。」利姆:「五十萬,說明,很多人,認為,炒麵很好吃。」阿江:「……你說的,沒有錯。」然後,第一個攝影機,到了。——第十五章:史萊姆與廚師的「不可能快餐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