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江的餐車,三十八秒搬完七箱,以及一份正式的布丁合約
阿江的餐車停在距離廣場大約七分鐘步行距離的一個路邊停車格,是一個中型的、白色的、車身有若干刮痕和使用痕跡的移動餐車,車的一側有一個摺疊式的遮陽棚,棚下是烹飪用的設備:鍋、爐、砧板,全都有。車身上有一個用手寫的標牌,旁邊有一幅畫,畫的是一碗冒著熱氣的麵。
那幅畫的藝術水平,說不太好,只能說那幅麵畫得很有生命力,雖然可能不完全是麵的問題。
利姆在靠近那輛餐車的時候,感知先行採集了一遍車廂裡的氣味。那個氣味是各種食物的氣味,非常多種,疊加在一起,形成了一個複合的、帶著熱氣和油脂的厚重氣息,讓利姆的感知不自覺地向那輛車的方向多延伸了一點點。它把那個「多延伸了一點點」記了下來,語氣非常平靜:【餐車的氣味,非常好。採集中。】
阿江打開了車門,把炒麵紙盒扔進車裡,從車的後部開始搬一些食材箱,放在地面上,說:「這幾箱,搬到前面去。」
利姆走過去,拎起第一個箱子。大約二十公斤的食材。它用人形手臂把那個箱子拎起來,走向阿江說的「前面」,把它放下。然後回來,拎起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所有的箱子,一共七個,在大約三十八秒裡,全部搬完了。
阿江轉過頭,看到所有的箱子已經全部放在了前面,然後看了看利姆,說:「你……很快喎。」
「可以快的。」
「七箱,四十秒。」
「三十八秒。」
阿江沉默了一下。然後拿起一個箱子,自己也搬了一下,放回去。好像在確認那個箱子是不是他記得的重量。
「好,你吃什麼?」
利姆想了一下,說:「什麼都可以。」然後加了一句,那句話是它在整個對話裡說的最長的一句,帶著一種費托給它叮嚀一件東西時那種平靜的確定感:「但是,如果有布丁,我想先吃布丁。」
阿江看著它,說:「……你,剛剛說的係布丁?」
「對。」
阿江想了一想,從車的冰箱拿出一個布丁,遞給了利姆,然後開始煮他的炒麵。
利姆站在餐車旁邊,看著阿江從冰箱拿出食材,把鍋架在爐上,點火,倒油,開始備料。那些動作在阿江手裡帶著一種非常熟練的、不需要特別想就能完成的流暢感,每一個動作都在精確的位置,每一個用力都在精確的力道,鍋鏟在鍋裡的每一次翻炒,都帶著一種「做了很多次,已經成為肌肉記憶」的穩定節奏。
利姆在旁邊觀察著,感知採集了那個過程裡所有的聲音、溫度、氣味的變化,記了一行非常不像系統評估的備注:【阿江,在製作炒麵的時候,帶著一種利姆在圖卡族部落的工匠身上見過的、「對自己的工作有一種確定感」的狀態。這種狀態,讓旁觀者,感到安心。原因:待分析。】
阿江的餐車冰箱裡之所以有布丁,是因為他有一個維持了三年的日常習慣:每天備料時,從附近便利商店買兩個布丁,一個下午三點吃,一個留到晚上當甜點。他說:「一天裡只要有一個布丁,那天就算還可以。」那是阿江版的「三點準則」,不成文,但雷打不動。
旁白在這裡,沒什麼好補充的。
利姆拿著那個布丁,在餐車旁邊的地面上坐了下來,把布丁打開,慢慢地吸收,把那個味道在感知裡完整地採集了一遍。奶,甜,滑,冷。然後那個「無法描述的東西」,又出現了。它在日誌裡試著再一次描述它:【布丁的某個成分,或者布丁的某種質地,讓本體產生了一種……在感知裡找不到任何奧克特經驗的對應物的體驗。暫時把它記為:「布丁的感覺」。以後如果找到了準確的詞,再替換。】
阿江把炒麵端過來,放在利姆旁邊,說:「食啦。」
利姆把布丁在最後一口吸收完,拿起那碗炒麵。炒麵:小麥粉製成的有彈性的麵,加了醬油以及幾種蔬菜和一些蛋液,在高溫的鐵鍋裡快速炒制,油的焦香,蛋的奶香,醬油的發酵氣味,蔬菜的水分在高溫下揮發後留下的甘甜。利姆在感知採集到炒麵的第一秒,輸出了一個它在整個地球旅程裡輸出過的最不像「危險等級評估」的評估:
【非常好。】
那碗炒麵也吃了,用了大約二十秒。
阿江站在旁邊,用他煮炒麵的那個鍋,又煮了一碗,是給他自己的,然後坐在餐車的摺疊椅上,靠在車邊,一邊吃自己的炒麵,一邊很隨意地問了利姆幾個問題。他沒有特別看著利姆,也沒有特別不看,就是那種「剛認識的人在旁邊吃飯,偶爾說幾句話,不說也可以」的狀態。
利姆在那個狀態裡,感知採集了一遍阿江的生理信號:心率正常,呼吸正常,沒有緊張,沒有警覺,他就是一個在自己的餐車旁邊吃了一碗炒麵、旁邊剛好多了一個要搭一段的少年的廚師,那麼普通,那麼自然。
【這個人,不需要本體,做任何解釋。】
阿江看著利姆吃完炒麵那個速度,說:「你,係咪好耐沒吃飯?」
「在那個……Lab,兩天,沒有正式吃飯。之前,在叢林,幾個月。」
「你,住在叢林裡?」
「以前。」
「現在呢?」
「現在,不確定。」
阿江把炒麵的鍋洗了一下,靠在車邊,看著利姆,說:「你,有地方住嗎?」
「現在,沒有。」
阿江想了一想,說:「我,也沒有多好,但車裡有一個地方,可以放行李。你,如果沒有地方去——你,有什麼東西要放嗎?」
利姆低頭看了一眼它自己和那個裝著剩下四根熱狗的袋子,說:「這個。」
阿江看著那個熱狗袋,沉默了一下,然後說:「好,放進來。」打開了車門,讓利姆把那個袋子放進了車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