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三三转身准备回自己的房间。
楼梯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走廊尽头,杨素素的房门虚掩着,一道橘色的影子从门缝里溜了出来,轻巧地跳上走廊的窗台,伸了个懒腰,尾巴高高翘起。
那是一只猫。
一只毛色金黄油亮、圆脸大眼、胖乎乎却透着一股子矜贵气息的橘猫。
杨三三愣住了。
这只猫,她认识。
不光认识,还刻骨铭心。
她怎么可能不认识?她刷到过这只猫在剧组拍戏的短视频,一眼就喜欢上了,辗转打听到是余寸导演剧组的“演员猫”,托人去问,想买下来。结果呢?被那只猫的主人毫不客气地拒绝了,一个亿?那人张口就是一个亿,分明是在羞辱她。
她咽不下这口气,找人去……想把猫弄死。
结果那人回来的时候浑身是伤,脸上的抓痕深可见骨,哆哆嗦嗦地说“那猫不正常”。
杨三三当时以为是那个废物在找借口,现在……
这只猫怎么会在这里?
杨三三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窗台上那只正在舔爪子的橘猫,脑子里像是有无数根线在飞速穿梭、交织。
她想起贺敏。
那个她一直想结交却始终搭不上线的贺家大小姐,今天居然主动跑到杨家来,不是为了她杨三三,而是来找杨素素的。
她想起自己和杨素素仅有的两次见面。
第一次在青烟阁的洗手间外,她把水溅到自己身上,破口大骂,然后贺敏出现,那女孩被贺敏亲昵地挽着胳膊。
第二次在剧组办公室,那个女孩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只猫。
现在回想起来,那只猫……
不就是眼前这只吗?
杨三三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她开始努力回忆杨素素的声音。那两次见面,她都没有看清那个女孩的脸,第一次是被刘海遮着,第二次她根本没正眼看。但声音,她依稀有些印象。
那个声音……
和这两天王美拉着她介绍“这是我们家素素”时,那个女孩礼貌而疏离的应答声……
重叠了。
杨三三靠在墙上,腿有些发软。
她其实早该意识到的。贺敏是什么人?A市商界贺家的二小姐,眼高于顶,平日里对她杨三三爱答不理。这样的人,凭什么对一个“刚被认回来的孤儿”那么热络?
还有这只猫。
她怎么可能认错?她刷过那只猫无数条视频,让手下人查过它的来历,甚至因为得不到它而起了杀心。这只猫的样子,刻在她脑子里,比任何东西都清晰。
现在,这只猫从杨素素的房间里走出来。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全部串联了起来。
杨三三几乎是逃一样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的一瞬间,她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完了。
她得罪了杨素素。
不是一次,是两次。
第一次在青烟阁,她对杨素素破口大骂,骂她“穿得像个要饭的”,骂她“脏了青烟阁的地”。
第二次在剧组,她趾高气扬地要买杨素素的猫,被拒绝后,她找了人去……去杀那只猫。
杨三三捂住了脸。
她不怕杨素素。那个女孩看起来温吞吞的,没什么脾气,两次被她欺负都没怎么还口。她怕的是王美,怕的是杨霆,怕的是杨知行和杨知乐。
如果杨素素把那些事告诉家里……
杨三三不敢想下去了。
她蜷缩在地板上,抱着膝盖,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这些年,她一直在害怕。
怕失去这个家。
怕回到那个什么都没有的、连饭都要抢着吃的孤儿院。
儿时的记忆,她从来没有忘记过。那些画面像是刻在脑海中一般,无论过多少年都磨不掉。
孤儿院的被子是硬的,冬天不够暖,夏天不透气。吃饭要排队,去晚了就没有了。她瘦小,抢不过那些大孩子,经常饿着肚子睡觉。玩具是公用的,她好不容易拿到一个布娃娃,被一个比她大三岁的女孩一把抢走,她追上去要,被推倒在地,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到现在还有一道浅浅的疤。
她不敢告状。
因为她告过一次,那个抢她东西的女孩被阿姨批评了,然后她就被孤立了。没有人跟她玩,没有人跟她说话,连吃饭的时候都没有人愿意坐在她旁边。
即便孤儿院的叔叔阿姨照顾的很周到,可是没有父母的孤儿之间,因为没有来得及进行有效的思想品德教育,他们的相处方式更像是野兽的弱肉强食。
五岁那年,杨霆和王美来了。
他们穿着干净体面的衣服,身上有好闻的香味,蹲下来,温柔地跟她说话。王美摸了摸她的脸,眼眶红了,对杨霆说:“就她吧。”
她被带走了。
从一个拥挤的、嘈杂的、充满不安的集体宿舍,搬进了一个有粉色窗帘、毛绒玩具、属于自己的小床的房间。
她有了新名字——杨三三。
有了爸爸妈妈,有了两个哥哥。
没有人再抢她的东西。没有人再欺负她。她想吃什么就有什么,想穿什么就买什么。王美会给她扎辫子,杨霆会把她举过头顶,杨知行会教她写作业,杨知乐会带她去游乐园。
她以为噩梦结束了。
可是十一岁那年,一场豪门聚会,她被人指着鼻子说:“你不是杨家的女儿,你是捡来的。”
那些孩子不跟她玩,不跟她说话,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冒牌货。
她哭着跑回家,王美安慰她说“别理他们”,杨霆说“你就是杨家的女儿”。但那些话没有用。那些孩子的眼神,那些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十七岁那年,她听说别的豪门千金已经有了婚约对象,或者至少有人上门提亲。而她,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把她当成杨家的女儿。在那些豪门眼里,她只是一个被收养的孤儿,不值得结交,不值得联姻,不值得浪费任何资源。
她彻底崩溃了。
从那以后,她变了。
她开始用最尖锐的方式保护自己——对不如她的人,她极尽刻薄,对可能威胁她地位的人,她不惜一切代价打压。她要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我是杨家的女儿,谁也别想瞧不起我。
后来有一天,杨知乐喝醉了,她从他嘴里套出了自己名字的来历。
三三。
因为杨家丢失的那个三女儿,排行老三。她的名字,是为了纪念那个孩子。
她只是一个替代品。
一个“正品”丢失后用来填补空缺的赝品。
杨三三记得自己当时的感觉,不是愤怒,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冷。她在这个家生活了十几年,叫了十几年的爸爸妈妈,到头来,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是自己的。
她冲进了那个王美一直不让她进的房间。
那是“三女儿”的房间。墙上挂着婴儿的照片,柜子里叠着小衣服,床铺得整整齐齐,好像随时等着主人回来。
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然后王美进来了。
那是她来杨家十几年,第一次被王美那样喝骂。王美的脸涨得通红,声音尖锐得变了调:“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杨三三吓坏了。
不是害怕被骂,是害怕失去。
她跪在王美面前,抱着她的腿,哭着说“妈妈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她不知道自己在求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如果不这样做,她就会失去一切。
王美原谅了她。
但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从那以后,杨三三变得更敏感、更偏执。她拼命地想要证明自己是这个家的一员,又无时无刻不在害怕被抛弃。她讨好每一个人,又在背后防备每一个人。她用嚣张跋扈来掩饰内心的恐惧,用刻薄恶毒来武装自己的软弱。
可现在,真正的“三女儿”回来了。
而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得罪了她两次。
杨三三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
她不知道杨素素会不会告状,不知道王美知道那些事后会是什么反应,不知道这个家还有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她只知道,她这辈子最害怕的事情,可能就要发生了。
窗外,阳光很好。
但她的房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罩住了,透不进一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