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啊。”杨素素摊手,“我很烦啊。”
“烦?”贺敏一脸不解,“找到失散多年的家人,你竟然觉得烦?”
杨素素语塞。
这件事她没法解释。
她带着完整的记忆下凡,在她的记忆深处,有另一个世界的亲人。虽然那些亲人也不在身边,但那是她认同的“家”。而杨家这一家子,对她来说只是陌生人。她感激他们的善意,理解他们的激动,但她没办法在几天之内,就把“陌生人”当成“家人”。
感情不是开关,按一下就亮。
“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杨素素摇摇头,“总之,今天你得陪我玩,我不想回去。”
“可我下午有课啊。”贺敏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你要跟着我去学校?”
“去吧。”杨素素想了想,“总比在那儿待着强。我在那儿好尴尬的,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贺敏看着她,忽然笑了。
“行吧,那你就跟我走吧。”她挽住杨素素的胳膊,“不过……素素,我还是第一次知道你长得这么漂亮。”
她歪着头打量着杨素素,眼神亮亮的
今天杨素素没有用刘海遮脸,头发被王美梳得整整齐齐,露出一张白皙精致、无可挑剔的脸。贺敏虽然早就知道杨素素不丑,但亲眼看到“正常状态”下的她,还是被惊艳了一下。
“行了行了,赶紧带路。”杨素素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你再贫嘴我揍你。”
“就知道凶我。”贺敏笑嘻嘻地拉着她往前走,“但是我知道你不会真的揍我的~我知道你是好人~”
杨素素:“……”
她忽然有点后悔跟这个话痨出来了。
贺敏之前开车出了事情,所以贺东给她安排了司机,贺敏带着杨素素上了车。车子发动,驶入车流。杨素素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心里忽然轻松了许多。
离开那个家,离开那些殷切的目光、小心的试探、无所适从的温暖,她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素素。”贺敏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你其实是幸运的?”
杨素素转过头,看着她。
贺敏没有看她,而是望着窗外,声音轻轻的:“我见过很多被拐卖的孩子的新闻,被找到的时候,父母老了,家也散了,什么都回不去了。但你家不一样。你妈还在等你,你爸还在找你,你两个哥哥都没有忘记你。”
她顿了顿:“你觉得自己尴尬,觉得自己融不进去。但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也在努力地适应你?”
杨素素没有说话。
“我不是在教训你啊。”贺敏转过头,对她笑了笑,“我就是觉得……你可以给他们一点时间,也给自己一点时间。反正又不用你做什么,就是在那儿待着呗。”
杨素素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我还是不想回去。”
贺敏噗嗤一声笑了:“那你就跟我去上课呗。反正我们学校的老师又不点名。”
杨素素也笑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
别墅里,王美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杨素素和贺敏离去的方向,脸上写满了落寞。
她转过身,对坐在沙发上的杨霆说:“老杨,素素……还是没有喊过我妈妈。”
杨霆放下手中的报纸,沉默了一会儿。
“没事。”他说,“她需要时间。一下子多了一个家,多了这么多亲人,不适应很正常。”
他伸手把妻子揽进怀里,王美靠在他肩上,眼眶又红了。
“对了。”杨知乐忽然从楼梯上探出头来,“你们有没有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
“什么?”杨知行正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头也不抬。
杨知乐从楼梯上走下来,表情难得正经了一些:“你们没发现吗?素素表现得太平静了。”
王美从杨霆怀里直起身:“平静?什么意思?”
“就是……”杨知乐斟酌着措辞,“她没有找到家人后的那种激动。而且她是在孤儿院长大的,生活条件应该很差的。但咱家这条件,她只要不瞎就能看出来,可她也没有表现出那种‘久贫乍富’的开心。”
他顿了顿:“你们不觉得很奇怪吗?”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杨霆的眉头微微皱起,杨知行翻手机的手指停住了,王美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他们这才反应过来。之前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中,一直小心翼翼地避开杨素素“悲惨的过往”,却忽略了杨素素身上这些明显不对劲的地方。
杨知行让杨素素好好读书,不是为了让杨家脸上有光,而是他觉得这个妹妹以前生活条件差,没有机会接受好的教育。现在有条件了,他想给她一个好的平台,让她有选择未来的能力。
可听了杨知乐的话,他忽然意识到,杨素素从来到这个家的这两天里,表现得太平静、太无欲无求了。
他见过太多人。
公司里那些从基层做起的员工,哪一个不是对升职加薪充满渴望?那些出身普通的人,哪一个不是对财富和机会有着本能的敏感?
杨素素今年十八岁,不是八岁。她应该明白“有钱”意味着什么。
但她不在乎。
不是装的,是真的不在乎。
那眼神,那态度,那种“你给我也行,不给我也无所谓”的淡然,不是伪装能装出来的。更快,杨知行不相信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子可以伪装的让自己都看不出来。还有,杨素素压根没有伪装的必要啊!她是这个家里的孩子,给予她财富和地位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知行啊。”王美的声音有些发抖,“素素会不会……以前受过什么伤害?造成了心理创伤?”
杨知行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终于开口,“我们现在对她的了解还是太少了。走一步看一步吧。不过……她似乎很喜欢独处。”
窗外的阳光很好,但没有人有心情欣赏。
杨三三站在楼梯的拐角处,听着客厅里那些对话,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她低着头,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靠在门板上,她闭上眼睛。
没有人提到她。
没有人说“三三你怎么看”,没有人说“三三你帮我们多陪陪素素”。
在这个家里,她似乎成为了“二选一”里被剩下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