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曜明看着门口那黑衣宦官的背影,眼神古井无波。
总所周知,任何特务系统发展起来后,总会面对两个问题,一个是机构庞大臃肿,另一个是领导人尾大不掉,或是因为手握内幕或是因为权力,进而居功自傲。
在大辉帝国内部,知道郭松茗的人很多,知道这位宦官的人很少,尤其是宦官基本不出现在外朝,新入官场并了解对方的人就更是寥寥无几了。毕竟在官方的记录和描述中,影镇投降之后,就消融灭亡了,没有一点组织架构留下。
而知道这位老东西存在的大臣,无时无刻不想劝说龙曜明放弃对方。
但龙曜明从来没有这样的打算。
就像之前禁军中尉对凰翎将军略微吐露的那样,黑衣宦官在影镇还是独立自主,同为烟心五城联盟之一的时候,得罪了太多的人。
现实社会里,你对受害者说,啊我只是一把刀,你要给你的谁谁报仇,请找雇佣我的金主别找我啊。
这个道理确实没问题,但你能指望每个人都接受?
作为影镇的银主,林高保就担下了这大部分的因果。
烟心五城的另外四城都讨厌他,有厌恶他在联盟时期的挑拨离间的,有恨他为了复仇放边方人进来,甚至亲手暗杀那几位末任太守的,有单纯不喜这个阴暗老东西的。
离开烟心地区,整个烟州对黑衣宦官的态度,恨意的上限下来了,但人数却爆炸上升了。隐泉讨厌他们偷窃狐狸们窃听的秘密,江都至今记得他们的出卖,天楼因为刺杀活动而恼火,就算是远在天边的飞腾,也因为他们试图出售飞腾的商业机密而不满。
正可谓是遍地是仇家,林高保要是光明正大在烟州大地上行走而没有手下或者官府保护,百分百有人宁愿不要命也要换他死。
只有躲在最安全的大辉皇宫里面,让那些仇家猜不透他的动向,才能保证绝对的安全。
而由于仇人的年龄可以说遍布每个区间,他又没法把这些家伙都熬死,因此龙曜明完全不担心,对方会不会在安全后有什么别的心思。
领导人的问题解决,龙曜明刚刚暗中提醒的,则是组织膨胀的问题。
影镇的资金是国库与内库四六分账,以保证文官没法施压,而龙曜明出于对对方能力的信任,干脆明言了让对方放手去做,钱管够就是了。
但说是这么说,你的手下真的临到头了才记得要报告一次,最近扩张了什么,多少有点犯蠢了。
比如这一次,要是不出事,龙曜明是真的不知道影镇的人都已经能在洛德康落脚,并且和钢盟领主搭上话了。
虽然是不影响什么,也不是说现在影镇就腐败了拉垮了,已经成负资产了,龙曜明也相信林高保依旧能控制能对付这些小人物。
只是这毕竟不是个好事,防微杜渐,所有坏毛病能从开头就刹住,那是最好的。
要是影镇里有人真的想要犯蠢,那希望他没有忘记,大辉帝国从来只承认一个特务系统的存在,另一个,敢跳出来就等着被围剿吧。
……
皇宫门口外,几个衣着打扮不上不下的人被卫兵拦了下来,脸色顿时有点尴尬。
他们身上穿的衣服,无论是材料,还是制式,都说明了官方背景,是大辉自己人。可再看那行为举止,守门的卫兵顿时只能摇头,说什么都不愿意让他们进去,甚至不乐意让人通报。
天知道你们是不是哪里偷来的还是抢来的。
几人有些急眼,却也知道哪里能发疯哪里不能,又不敢高声说些什么,只能憋着。
“平海人。”
就在双方僵持的时候,瘆人的声音在旁边幽幽响起。
几个平海海盗,现在也可以说是大辉海军的一员士兵,看着对方身上的衣服,面露喜色。
他们完全不认识对方,只当那是一位普通的宦官。
“让他们进去觐见。”
卫兵再次用审视的眼神打量了一下几个海贼,却还是把兵器松开,给出了一条通路。
“谢谢,谢谢。”
几人低眉顺眼地走了进去,却只见那位黑衣宦官已经离开了。
带路这种事情,交给随便一个小黄门就好了,他得去处理一些别的人。
很快,小黄门领着几人来到御书房里,还没开口,他们就立刻跪下来开始大礼朝拜。
“给陛下请安!祝陛下身体安泰,诸邪不侵,财源广进……”
“……?”
龙曜明听着这都什么玩意,差点没把茶杯拿稳。
他看了眼旁边,自家侠女已经要嫌这帮人聒噪了,便微微皱眉说道:“得了,起来。”
几人利索地爬起,低着头站在那里。
“说说吧,你们几个各自带来了什么消息?”
龙曜明的语气有点疏远。
事情的起因是之前平双女王递上来的一封折子。
作为平海海盗的领袖,也是此时理论上大辉海军里官职最高的人,此刻平双女王已经年逾六十了,能在甲板上拼杀的日子不剩多少。哪怕战场上没有意外,海洋上的环境,也不利于上了年纪的人养老。
当年她号称从朱樾逃入大海,一路在盖邦落脚,成为大名鼎鼎的海盗首领,如今回头一看,却是想要重新回到烟州,恢复安稳的生活。
海盗嘛,虽然在她手里是规范了不少,但是事关自己的权力,她哪敢说一定没有蠢人见利忘义呢。
因此,无论为了身体,还是自己的心态,平双女王都不打算再在这个位置坐太久了,想要趁着自己归顺的功劳还能留下点薄面,就此急流勇退,给后人铺铺路。
龙曜明都还没说什么,她就把人派过来了。
而当他一听说来的人数目如此,就知道有点问题要出现。
“我先来!呃……臣,臣有话要说……”
带头的那个海盗最先跳出来,随后反应过来讪笑一下,很不熟练地模仿着大辉官僚的风格。
龙曜明没有动作,安静地看着他。
“唔,臣代表平双将军前来……”
和奏章上说的一样,平双把所有官职都请辞了,想要讨一块烟州本土的封地来养老,度过余生。
手指默默摸着指关节,龙曜明不置可否,问道:“然后呢?”
“然后……”
那海盗却是突然回头看了眼几个“同伴”,咬咬牙,再对他拜道:“然后大姐头她说了,想要解散平海舰队当前所有的架构,等待陛下和兵部对大伙的安排和指示。”
话音刚落,在龙曜明的余光里,剩下四人中,有三个海盗当场脸色微变,只是在他面前不敢擅自说话而已。
龙曜明自己也露出些许异色。
这么彻底啊?
从龙曜明的角度来说,这样的举动当然是最好了,最有利于大辉朝廷进一步筛选并巩固平海海盗对大辉的忠诚。
但在那些还想保留半独立的海盗们眼里,这样又算不算,平双主动背叛了他们呢?
显然,恐怕那三人或多或少,就是这么想的。
至于平双实际上能不能做到这一点,龙曜明不是很关心,他只是又问道:“她不是说还想引荐一位后人吗,是谁?”
“是大姐头的三侄子……”
海盗老实说道,平双不单单只是为自己的后半生求个安稳,还希望用这天大的功劳给自己的继承人换一个晋身之阶。
由于平双本人无后,因为她挑中了自己的三侄子作为继承人,希望龙曜明同意对方能够走烟州本土的路子进入官场。
这位海盗女王看得明白,虽然在各种法令上,包括科举的规则,都没有说烟州本土比三司高人一等的意思,但再看龙曜明本人对高级官员的任命,显然还是有所偏好的。至于本土的关系,有什么能比求得龙帝一纸诏令最直接的。
因此为了自己的侄子,她不求一个南樾宣抚司里的位置,图的是更大的回报。
但问题在于,那位后辈年纪尚且不大,还没有做出多大的成绩,在海盗群体里只是个无名之辈,出了自己那艘船就没几个人认识他。想要走关系,越级提拔,那也得有付出才行。
听到对方的暗示,龙曜明顿时恍然大悟,怪不得她肯把本来就在被整编完毕边缘的平海舰队,给打包卖掉了。
他无声地笑了笑,没有答应,而是转头对着另外三人。
“你们呢,你们有什么想说的?”
那明显意见和平双相悖的三人赶紧上前,七嘴八舌地给出另一套方案。无非就是暂且保持现状,平海人当然首要身份是大辉的海军,但希望龙曜明依旧允许他们在非战时做些老生意。同时,下面的舰队也还是按照以前那样,优选选拔平海人作为指挥官,而不是一股脑全换成大辉指派的人。
“我们当然知道不可能一直独立于陛下的体系之外,”几人跪着告饶道,“但平双大姐头的做法太突兀太激进,兄弟们根本不可能马上适应,恳请陛下宽恕些许日子,不需多久,三五年就好,新当家的必将把平海舰队上上下下打造成陛下满意的模样。”
龙曜明身体前倾,目露好奇。
“那我就不明白了,你们三个人,是共同代表某位,反对平双的吗?”
闻听此言,三人却突然一蹦而起,互相拉开了距离。
“陛下,别听他们胡说……”
猛然间,三人就开始互相指责,随后以最诚恳的表情述说着,自家背后的老大才是真的忠心于大辉的。一个是平双任命的副船长,一个是某位功勋卓著的大将,一个是罗袄湾闻名的恐怖传说云云。
反正就是能力都有,都有充足的海军经验,又都希望是自己来当平双的继任者。他们派来的三个使者都表示,无条件遵从大辉龙帝的旨意,但就像刚刚说的那样,希望不要这么早地彻底整编平海舰队,他们会自行慢慢转化的。
“哦……”
龙曜明拖长了声音,表情收敛。见他这副模样,平双的使者早就没说话了,那三个人也慢慢地自觉闭嘴。
他把四个人都打量了一遍,猛地看向最后那个一声不吭的。
“你,你没有要说的话,那跟着他们来这里干嘛?”
那一直没有说话的年轻人此时终于是抬头,走上前来,跪下献上一幅地图。
“什么东西?”
“陛下,此乃记载了包括卷发海在内,东洲南方所有平海舰队踏足过的海域,详细海况的海图!除此之外,所有藏身点,补给点,合作商人,情报也都在里面了!”
此言一出,除了平双的使者外,那三人立刻惊怒交加地死死盯紧了他。
在这之前,大辉自己的战舰几乎没有涉足过这上面的海域,因此平海人的投靠对龙曜明的重要性,是可以想象的。
但一旦有了这个海图,大辉自己原生的海军,也能大胆地进入以往交给平海舰队负责的“辖区”了。
换句话讲,平海人如果真的想要对抗大辉的话,这玩意是他们最大也是唯一的本钱。大辉陆军再厉害,只要一天打不穿雨林来到平海的陆地,想要走水路就会被平海人单方面吊着打。
也就是说,当这个年轻人把海图献上后,这五个人说什么都没用了。
一切都只能是龙曜明说了算。
总不能指望平海人叛乱后,和整个大辉对着爆海军。
“……”
龙曜明惊奇地看着这个家伙,认真地看了好几眼,问道:“名字?”
“平海晏,是姑姑给我取的。”
三人涨红的脸瞬间变成愕然,就连平双的使者也是震惊地看了过来,足以可见此人是真的默默无名,以至于海盗们都对他的脸没有印象。
龙曜明的身边,沈铃宵微微点头道:“有少许单刀赴会之风了。”
侠女对此表示欣赏,这符合侠道()
而龙曜明这下是真的好奇了,“有这样的胆量和姓氏,为什么在南方混不出名声?”
“我只有一半时间花在海战上,剩下时候都在钻研宣抚司送来的官报,以了解东洲时事,”年轻人躬身说道,“因为我对姑姑说过,人总不能一辈子当海盗的,我等是烟州人,在盖邦呆不长久,自当归乡,为烟州的真命天子竭智效忠。”
“可我记得平双常说的是自己是朱樾人,曾经的朱樾王后。”
“是,但那只是无道军阀和昏庸国王们划分的,陛下教导我们,天下自古为一家,昔日两位神皇割裂了我们,无能的代管宦官和横征暴敛的总督让我们互相视如仇寇。如今大辉重铸秩序,定乾坤,何必再提什么朱樾什么飞腾,唯有一面白龙旗罢了。”
御书房里好一阵安静,所有人都怔住了,龙曜明一时间竟觉得自己心情复杂。
在他心里,那些远去的记忆只是记忆,他的家就是昭明府,就是他见证下越来越好的龙都。
但即便如此,烟州一体化的政策对他来说,很大一部分也只是因为利于他的统治罢了,他本人相信了多少,是很难说的。
然而今天,面前这个人告诉了他,底下的平民百姓,是真的苦军阀乱战久矣,所有人都在盼望一个共同体,一个共同的魂。
而既然他做到了,那么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自会有无数人在沉默着拥护他。
龙曜明默然良久,才再次问道:“是你劝平双这么做的?”
“不是,姑姑只是说过,大海再自由,人也是要脚踏在陆地上的。因此我曾经跟随船队北上,在清旭港做生意,看看家乡的景色。”
“那时,我还年幼,只记得一个场景。”
几个边方士兵吊起俱达盖的间谍,高声宣告:“殿下在一日,盖族人的手就伸不进烟州!”
飞腾联盟的百姓们对此狂热欢呼,为那面龙旗大声叫好。而联盟的高层们铁青着脸,看着这一幕,却无能为力。
他们很想警告民众,这位已经威震烟州的边方王子会如何如何威胁到飞腾的利益,但看着众人眼下的反应,他们却始终不敢说出口。
年幼的平海晏拉着父亲的手,不解地问道:“父亲,为何他们要为敌国的王子而欢呼?我听你和姑姑说过,朱樾国王就很不喜欢可能会入侵的边方人。”
老来得子的平双弟弟最喜欢自家三子,他先是神色复杂地也为边方人叫好,随后才溺爱地含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