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雅特撑着那把黑色的伞,站在塔门前。她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温度。
看到士道和琴里走过来,她微微侧身,挡住了门口。
“两位客人,此地禁止通行哦。”
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快把星还给我们!”
西雅特歪了歪头,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
“嘘——不可以哦。”
那语气像是在哄小孩。士道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们废什么话!”
鸦羽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话音刚落,她的后背展开一对黑色的翅膀,翅膀一振,数十根羽毛像箭一样射了出去。那些羽毛在空气中硬化,尖端闪着冷光,速度很快。
西雅特没有动。她身边的影子忽然翻涌起来,几根黑色的触手从影子里窜出,在身前织成一张网。羽毛打在触手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纷纷弹开,落了一地。
西雅特看着那些掉落的羽毛,轻轻叹了口气,然后看向鸦羽。
“小鸦羽,你这是背叛了吗?”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但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你忘记城主大人对你们姐妹的救命之恩了吗?你应该清楚背叛城主大人的下场。”
鸦羽站在那里,翅膀还张着,脸上的表情绷得很紧。她没有回避西雅特的目光,但也没有直接回答。沉默了两秒,她开口了。
“对不起,西雅特姐姐。”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
“我别无选择。”
说完,她一挥手。
那些落在地上的羽毛忽然同时亮了起来。西雅特低头看了一眼,眼神微变。羽毛从地面飞起,在她身后汇聚,眨眼间凝成了一个人形——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是一个人形的轮廓,但它的手已经抓住了西雅特的手臂。
鸦羽的翅膀再次振动,整个人腾空而起。那个人形带着西雅特也飞了起来,朝着远离塔的方向飞去。
“看你们的了……”鸦羽的声音从空中传来,越来越远,“我撑不了多久。”
琴里没有犹豫,一把拉住士道的手腕,朝塔门冲去。
塔门没有关。
塔门后面是黑的。
不是那种夜晚的黑,而是一种厚实的、像是能摸得到的黑。琴里站在门口,等了几秒,眼睛还是什么都看不见。她伸手往前面探了探,指尖碰到的是冰凉的石头。
“琴里?”士道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近,但听起来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我在这儿。”琴里说。她朝士道的声音方向走了两步,手臂碰上了他的胳膊。“拉着我,别走散了。”
士道没有说话,但琴里感觉到自己的袖子被攥住了。
他们摸索着往前走。脚下的地面是平整的石板,但走起来总觉得不对劲——明明感觉是直走,可走着走着,鞋尖就会踢到墙壁。琴里试了几次,发现这地方像是被谁故意设计成了让人迷路的样子。每条路看起来都一样,黑漆漆的,摸不到尽头。
“这什么地方?”
士道的声音有些闷。
“迷宫。”琴里说,“克洛塔那家伙设的。”
他们在黑暗中转了不知道多久。琴里试着靠墙走,但走了一段,墙忽然没了,手落空,人差点栽过去。士道拉了她一把,两个人换了个方向继续走。走着走着又撞上了墙。
琴里咬着棒棒糖,糖棍在嘴里转来转去。她不喜欢这种摸不着北的感觉。
“那个羽毛。”
她忽然想起来。
士道愣了一下,然后也反应过来了。鸦羽给他们的羽毛,说是会提醒什么地方不能去。琴里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羽毛,羽毛在她手心里躺着,安安静静的,什么反应都没有。
“怎么用?”士道问。
“不知道。”琴里说。
她试着把羽毛举起来,没反应。放在地上,没反应。对着羽毛说话,还是没反应。士道也把他的那根掏出来,学着琴里的样子试了试,一样没用。
“鸦羽那家伙,给东西也不说清楚用法。”琴里嘟囔了一句。
就在她准备把羽毛收回口袋的时候,羽毛忽然亮了。
不是发光,而是边缘泛起一层很淡的白色,像是月光照在上面。琴里的手感觉到一股很轻的拉力,羽毛在往一个方向拽。
“这边。”琴里说。
她松开士道的袖子,跟着羽毛的拉力走。士道跟在后面,手里也攥着他的那根羽毛,那根也亮了,也在往同一个方向拽。
有了羽毛指路,事情变得简单了。每当遇到岔路口,羽毛就会往其中一个方向拉,另一个方向则完全没有反应。他们跟着羽毛走,没有再撞过墙,也没有再走进死胡同。
走了一段,琴里发现周围的黑暗变淡了。不是有了光,而是墙壁开始隐约可见——灰色的石头,上面刻着什么东西。她凑近去看,是一些字。字是悬浮在墙壁表面的,发着淡淡的白色荧光,不刺眼,刚好能看清。
“琴里,这边也有。”士道指着另一面墙。
他们停下来看。
墙壁上的字不是连续的,像是一个人随手记下来的碎碎念。琴里从头开始看。
【穿了女仆装照镜子的时候觉得还挺好看的。但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奇怪。】
没有写“他”是谁,但琴里知道。
“月乃姐姐说‘你可以留下来’的时候,我差点哭了。但忍住了。不能哭,哭了就显得可怜,可怜的人迟早会被赶走。”
琴里的眉头皱了一下。
【做饭的时候手抖放多了盐,他吃了两口说‘好吃’。骗人,明明很难吃。但他还是吃完了。】
【大家说我是家人,那时候我心里感觉暖暖的。】
【四糸乃小姐道歉的时候,我想说‘没关系’说了好几遍。其实当时很疼。但没关系是真的,不是客套。因为我知道她不是故意的。那种害怕的样子,我懂。】
士道站在另一面墙前,也在看。他看的那些字和琴里看到的不一样,像是每个人看到的内容都不同。
【今天他牵了我的手。他的手比我的大,很暖。我有点不想放开。】
【琴里小姐问我是不是生气了,我说没有。其实有一点。但我不应该说有。说了就是不懂事,不懂事就会被讨厌。】
【他说我是家人。我又想哭了。今天忍住的时间比上次短。】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不是‘星’,而是原来的‘我’,他还会对我这么好吗?应该不会吧。原来的我什么都不是。】
琴里换了一面墙。
【月神大人离开的时候,我没有哭。因为她说我是她第一个信徒,所以我不能哭,要坚强。但晚上一个人的时候,还是哭了。哭完觉得好丢脸。】
【他问我想要什么。我说想要摸摸头。其实想要的更多。但不能说,说了就是贪心。】
【今天看到他陪十香小姐去水族馆,我告诉自己‘没关系’。说了好几遍,好像就真的没关系了。】
士道那边也换了一面墙。
【我有时候会偷偷用命运视看他的未来。不是故意要偷看,就是忍不住。看完了又觉得不应该。他知道了大概会生气吧。他的未来里有很多人。十香小姐,四糸乃小姐,琴里小姐,还有很多我不认识的人。我在那些未来里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不在的那些未来,他看起来也挺好的。】
【那应该没关系吧。】
琴里站在这行字前面,看了很久。
【背后的伤很疼。但我跟他说‘没事’。他信了。他真好骗。其实我想让他知道我很疼。但又怕他觉得我麻烦。最后他还是知道了。他说‘你是我们的家人,家人从来不是累赘’。我又哭了。这次是真的没忍住。】
士道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星……”
琴里没有看他。她继续看下一行。
【今天琴里小姐打了士道一巴掌。我知道她是为了他好,但我还是有点生气。他那么难过了,你还打他。虽然打的是对的。我是不是太小气了?】
琴里的手指在“小气”两个字上停了一下。她没有说话,棒棒糖在嘴里转了一圈。
【今天收到那封信,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我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以为那个名字已经死了。和我一起死了。但现在它又出现了。我不想当唐雨林了。唐雨林什么都没有。唐雨林只有倒霉。】
【我想当星。若月星。虽然也不知道若月星能当多久。但能当一天是一天。】
墙上的字到这里断了一下,后面又接了一段,笔迹看起来更潦草,像是随手写的。
【如果有一天他不需要我了,我就回花店。月乃姐姐说过,花店永远给我留着。或者回临界。反正也习惯了。但最好还是不要。临界太黑了。】
琴里的手攥紧了。
士道站在旁边,什么都没说。
他们继续往前走。羽毛在前面引路,墙壁上的字继续浮现,一段接一段。
【女仆是我的选择,不是谁逼我的。】
【我选择留在五河家。我选择穿这身衣服。我选择叫他主人。】
【这是我的选择。】
【不是谁的施舍。】
【我有主人就够了。】
琴里看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今天他拉住我的手,说‘我们是家人’。我又想哭了。】
【我发现自从遇到他以后,我变得特别爱哭。】
【以前在临界的时候,一年都没哭过一次。】
【现在动不动就想哭。】
【这算不算退步?】
【但好像也不算坏事。】
【哭完还挺舒服。】
墙上的字越来越密,从四面八方的墙壁上浮现出来,像是星在把积攒了很久的话一口气倒出来。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也许有一天他会结婚,也许有一天我会离开。但至少现在,我在这里。】
【我在这里,他在这里,大家都在这里。】
【这就够了。】
【这就很好。】
【好到我想记住每一秒。】
最后一段字出现在通往出口的门框上。只有一行。
【谢谢你,主人。谢谢你接住了我。】
琴里站在门口,没有立刻推门。士道站在她身后,也没有催。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琴里推开了门。
门外是楼梯,螺旋向上,墙壁上燃着幽蓝色的火焰。和星之前走过的那条楼梯一模一样。
羽毛在门开的瞬间熄灭了,恢复成普通的样子。琴里把它们收进口袋里,和士道一起踏上了楼梯。
………………
克洛塔坐在塔顶的栏杆上,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垂在半空,轻轻晃着。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星。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蓝色的祈愿球在她身边缓缓旋转,光线落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那个男孩在你心中的份量就那么高吗?”他像是在问星,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星没有回答。她听不见。
克洛塔收回目光,看向远处。从这个高度,整个月城都在他脚下。低矮的房子,石板路,那些像蚂蚁一样走来走去的人。他看了很多年,早就看腻了。
“本来以为你会答应的。”他继续说,语气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只是陈述。“双赢,谁都拿好处。多简单的事。”
他顿了顿。
“非要搞成这样。”
风从塔顶吹过,把他的灰发撩起来。他没有伸手去理,只是眯了眯眼睛。
“不过也好。”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是某种确认。“太容易得到的东西,也没什么意思。”
他转过头,又看了星一眼。
“那个男孩叫对你很重要是吧?”
星没有回答。
克洛塔也不指望她回答。他从栏杆上跳下来,站直了身体,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接下来的五十个小时,不会那么无聊了。”
他走到星身边,蹲下来,看着她那张安静的脸。月光照在她脸上,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那个能力——”他说,“只看未来,不看过去。你觉得是尊重别人,其实是在保护自己。不看过去,就不用替别人难过。聪明。”
他站起来。
“但你有没有想过,过去的事情,你不看,它也在那里。不会消失。”
他转过身,朝塔顶的另一侧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
他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蓝色的祈愿球转得快了一些,光线暗了下去。塔顶的光影变了,像是黄昏提前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