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里看着周围慢慢围上来的士兵,眉头皱了起来。
那些士兵穿着统一的银色轻甲,手里没有拿武器,但站的位置很讲究——前后左右都封死了,想跑也跑不了。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动作也不粗暴,就是围着,等着。
“你们这是想要干什么?”琴里问。
领头的士兵上前一步。他的盔甲比其他人多了几条花纹,胸口刻着月亮的印记,应该是小队长之类的人物。他朝琴里和士道微微欠身,动作客气,但脸上没什么笑意。
“奉新一任城主大人的命令,护送两位离开。”他侧身指了指身后的路,“两位请吧。”
琴里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又看了看周围的士兵。
“新城主?”她的声音冷了几分,“星呢?她在哪里?”
小队长抬起头,看着琴里,回答得很平静。
“就是奉若月城主的命令。大人说她不会跟两位回去了。”
士道的脸色变了。他往前迈了一步,被两个士兵不声不响地挡住了去路。
“不可能。”士道的声音有些急,“星不会——”
“五河先生。”小队长打断他,语气还是那么客气,“这是城主大人的决定。我们只是执行命令。”
琴里伸手拦住士道。她的动作不大,但士道停下来了。
她看着那个小队长,对方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我们要见星。”琴里说。
小队长摇了摇头。
“城主大人正在忙,不方便见客。”他顿了顿,“两位请吧,不要让我们为难。”
周围的士兵没有动,但围得更紧了一些。
就在这时,天空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遮住了太阳,而是有什么东西从高处飘落,密密麻麻,遮住了光。黑色的羽毛,像雪花一样从空中飘下来,无声无息,铺天盖地。
第一片羽毛落在领头的士兵肩上。他的身体晃了晃,眼睛一翻,直直地倒了下去,盔甲砸在石板路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羽毛触碰到的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个接一个地倒在地上。有人试图伸手去接那些羽毛,手指刚碰到,人就软了。有人想跑,跑了没两步,一片羽毛落在后颈,整个人扑倒在地。
琴里抬头看。天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羽毛不断地落下来,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天上撒着什么东西。
“琴里!”
士道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转头看,一片羽毛正飘向士道。
她刚想提醒,另一片羽毛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立刻没了力气。
不是疼,也不是麻,就是突然感觉不到自己的手了。那种感觉从手背开始,顺着胳膊往上走,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她的力气一点一点地抽走了。
琴里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但她的腿已经开始发软,视线也开始模糊。
她看见士道伸手去扶一个倒下的士兵,然后一片羽毛落在他的后脑勺上,他的动作停住了。
“士道!”
士道转过头看她。他的眼睛已经开始失焦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身体先一步倒了下去。
琴里想走过去,腿却迈不动。她站在那里,看着士道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有神采了。周围全是倒下的人,石板路上横七竖八地躺着银色的盔甲。
她的视野越来越窄。就在快要什么都看不见的时候,她看见两个人从街道的另一头走过来。
一个是鸦羽。那个从乌鸦变成的小女孩,走在前面,步子很急,脸上的表情绷得紧紧的。
另一个跟在鸦羽身后,被阴影遮着,看不清楚。琴里只看见那个人的轮廓——不高,很瘦,走路的时候裙摆轻轻晃动。
她想看清那张脸,但眼皮已经撑不住了。
她倒下的时候,听见了脚步声,越来越近。
………………
“唔——”
士道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放大的脸。很近,近到能看清那张脸上的毛孔,和两颗黑亮的眼珠子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嘭!”
双方的头撞在一起。
“嘶——痛痛痛!”鸦羽捂着额头往后退了两步,整张脸皱成一团,“你们人类怎么回事啊?这么大惊小怪的干什么啊?”
士道也捂着额头,刚才那一下撞得不轻,脑门还在嗡嗡响。
“那么大个脸突然出现在眼前,是个人都会紧张的好吗?”
“紧张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鸦羽揉着额头,一脸不满。
士道没有接话,他撑着床板坐起来,环顾四周。房间不大,白墙,木门,窗户开着,能看见外面的阳光。不是月城的风格,倒像是普通医院的病房。
“话说,”他转头看向鸦羽,“琴里呢?”
鸦羽放下揉额头的手,朝门口努了努嘴。
“在外面和那人交流呢。”她顿了顿,“让我进来看看你,说你醒了就让你出去。”
“那人?”士道皱了皱眉,“谁?”
鸦羽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听到问话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你自己去看呗,反正也说不清楚。快点啊,那女孩让我看着你,醒了就赶紧带出去。外面都吵半天了。”
她拉开门,走出去之前又回头补了一句。
“别磨蹭了。”
门没关。士道掀开被子下了床,鞋就在床边摆着,整整齐齐的。他穿上鞋,走出门去。
………………
琴里双手抱胸,死死盯着眼前的黑袍人。对方的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露出的下巴线条紧绷,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们凭什么信任你?”琴里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黑袍人没动。他就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袍子的下摆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沉默了两秒,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如果你们不想那个小女仆死掉的话,就听我的。”
“你说什么?!”
士道单手撑着门框,手指把木头捏得发白。他刚走出来就听见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全是不敢相信。
黑袍人转过头看他。兜帽的阴影下面,一双灰蒙蒙的眼睛没什么情绪,像是在看一件东西,而不是一个人。
“还有七十个小时。”他说,语气平得像在报时,“月食会发生。克洛塔会在那个时候夺舍她的身躯,然后借助整座城市对月神的信仰,化身成为月神。”
琴里的眉毛皱在一起。她没有说话,棒棒糖在嘴里慢慢转了一圈。
“等等。”她开口,“我有个问题。”
黑袍人看着她。
“克洛塔要借助人们对月神的信仰。”琴里的语速不快,像是在边想边说,“但现在这座城市里的人,明显是对他的信仰更高一些吧?”
黑袍人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没错。”
“那他用谁的信仰不是信仰?为什么非要用月神的?”
黑袍人站在那里,他似乎在斟酌用词,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如果他只想成神,只需要信仰就够了——谁的都行。”他顿了顿,“但他要的不是成神。”
“那他要什么?”
“他要篡夺月神的权柄。他对成为月神这件事,有很深的执念。不是做另一个月神,而是要取代月神本身。”
琴里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手臂。
“现在他已经有了月神的躯体。那是他计划里最重要的一步。”
“那你说的‘唯一的优势’是什么?”琴里问。
“他现在获得的月神信仰不纯。但他还不知道。”鸦羽坐在窗台上,一条腿搭在窗框上,另一条腿垂下来晃悠着。她歪着头看着屋外站着的三个人,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期待还是不耐烦。
“所以,你们有什么计划?”她问,目光从琴里扫到士道,又从士道扫到黑袍人。
黑袍人正要开口,鸦羽忽然伸手指着他。
“还有,大块头,你答应我的东西呢?”
“大块头”三个字从她嘴里蹦出来,配着那张十二三岁的脸,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黑袍人的身形顿了一下,但没说什么。他从袍子里掏出一个东西,正要递过去。
“这下我很好奇了。”
琴里的声音插进来,棒棒糖在嘴里转了个圈。
“你究竟答应了她什么东西,会让她不遗余力地来帮助我们?”
她看着黑袍人,又看了看鸦羽,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
黑袍人还没来得及回答,一道稚嫩的童声从远处传来。
“姐姐!”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声音的方向。
之前那个叫走鸦羽的女孩——黑羽——正搀扶着另一个更小的女孩从巷子里走出来。那个女孩和白羽长得七八分像,但脸色白得不正常,嘴唇几乎没有血色,走路的步子也很虚,大半的重量都靠在黑羽身上。
鸦羽从窗台上跳下来。
“姐姐。”那个脸色苍白的女孩抬起头,看着鸦羽,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背叛了城主大人和月神大人了吗?”
鸦羽的表情没变,但她的手攥紧了。
“不管你的事,白羽。”她的声音比平时低,“黑羽,带白羽回去。”
黑羽站在那里没动,看着鸦羽,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白羽却挣脱了黑羽的手,往前走了两步,站不太稳,但还是站着。
“姐姐,我的身体是治不好的。”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不要相信他们。千万不要背叛城主大人。”
鸦羽的眉头皱了一下。
“闭嘴。”
她的声音不大,但白羽真的闭了嘴。
“我答应了爸爸妈妈,会照顾好你们的。”鸦羽看着白羽,一字一句地说,“所以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一定要治好你。”
话音刚落,一根黑色的羽毛从她指尖弹出,轻飘飘地落在白羽头上。白羽的眼睛立刻闭上了,身体软下去,黑羽从后面接住了她。
“黑羽,带白羽去休息。”
黑羽点点头,抱着白羽转身走了。走之前,她回头看了鸦羽一眼,那一眼里有担忧,也有别的什么。但她什么都没说,消失在巷子里。
鸦羽看着她们走远,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
“所以,”她看着黑袍人,伸出手,“东西呢?”
黑袍人没有犹豫,从袍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扔了过去。
鸦羽接住。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蓝色水晶,表面光滑,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
“这东西只能压制她体内的病变细胞。”黑袍人的声音从兜帽下面传出来,“想要彻底根治,就要获得月神的帮助。”
他顿了顿。
“所以,你想救你妹妹,就必须和我们一起把若月星救出来。”
鸦羽低头看着手里那块蓝色的水晶,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水晶收进口袋里,抬起头。
“行了,知道了。”
鸦羽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黑袍人,又看了一眼士道和琴里。
“我只能拖住西雅特姐姐。至于其他的——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琴里看着她,没有问“你行不行”之类的话。只是点了点头。
黑袍人站在一旁,兜帽下面的脸看不清表情。他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沙哑但很稳。
“我会负责拦住外面的士兵和民众。”
他顿了顿。
“所以你们要直面克洛塔,救出那个女孩。”
士道听着这些话,手指攥紧了又松开。他没有说话,但眼神比刚才定了很多。
鸦羽从窗台上跳下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朝巷子外面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塔顶。”她说,“她在塔顶。”
然后她走了。
黑袍人也转身离开,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走的方向和鸦羽不同,很快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琴里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士道。
“走吧。”
士道点点头。
两个人朝月神塔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