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带我去哪里?”星问。
西雅特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黑色雨伞始终撑在头顶,明明没有下雨。
月光从云层后面漏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月神塔。”西雅特的声音不紧不慢,“汇聚所有信徒祈愿的地方,也是城主大人所在之处。”
星看着前方。尽头矗立着一座高塔,塔身是白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银光。塔尖很高,几乎要碰到云层,表面没有窗户,只有底部开着一扇门,门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你们是怎么知道我的?”星问,“还有,我从来没有听月神大人提起过你们。你们究竟是谁?”
西雅特的脚步没有停。
她侧过头看了星一眼,嘴角依旧挂着那个温和的、看不出深浅的笑容。
“这些事情,城主大人会为您解释的。”
她们走到塔门前。门是木头的,很旧,上面刻着一些星看不太懂的纹路。西雅特侧过身子,微微鞠躬,摊手指向门内。
“请吧,若月大人。”
星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黑,什么都看不见。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塔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墙壁两侧燃起了幽蓝色的火焰。那些火焰安静地烧着,没有声音,也没有温度,只是把螺旋阶梯照得通明。
星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往上走。
阶梯是石头的,每一级都不高,但走久了膝盖还是会酸。她数着自己的脚步,数到两百多的时候放弃了。塔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墙壁之间回荡。墙上的火焰偶尔跳动一下,光影跟着晃一晃,然后又恢复原样。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十分钟,二十分钟,也许更长。在这个封闭的塔里,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每一步都像是在往某个看不见底的地方走。
然后阶梯到头了。
塔顶是一个圆形的空间,没有墙壁,只有一圈齐腰的栏杆围在四周。月光从头顶洒下来,把整个平台照得通亮。远处能看见月城的全貌——那些低矮的房子、石板路、星星点点的灯光,都缩成小小的一团,安静地铺在脚下。
但星的目光没有看远处。
平台的中央悬浮着一颗蓝色的水晶球。它大概有脑袋那么大,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蓝色的光从球体内部透出来,忽明忽暗,像是在呼吸。
星走过去,盯着那颗球看。
“这是……”
“祈愿球。”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城中所有人的祈愿,都会汇聚到这里。”
星猛地转过身。
一个男孩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灰色短发,红色瞳孔,身上穿着一套蓝白色的盔甲,胸口的位置刻着一个月亮的印记。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意,但那双红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星还没来得及开口,男孩的身影一晃,消失在了原地。
她转过头——他已经站在栏杆边上了,一只手搭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月城。
“这里是按照你记忆中的城市打造的。”他说,没有回头,“熟悉吗?”
星盯着他的背影,手指不自觉地握紧。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你究竟是谁?”
男孩转过身,面对她。月光落在他脸上,年轻的面孔上找不出任何岁月的痕迹。
“自我介绍一下……”他微微欠身,动作简单直接,没有什么多余的花哨,“克洛塔·阿雷斯。这座城市的城主。”
他直起身,看着星的眼睛。
“很抱歉用你以前的名字把你引过来——唐……不,若月星小姐。”
他说“唐”的时候很快,像是知道那个名字不该说出口,又像是故意要说给她听。
星站在那里,看着他,没有说话。风从栏杆外面吹进来,把她的头发撩起来,又放下。
“这是迫不得已的手段。”克洛塔补了一句,语气里没有太多歉意。
蓝色的祈愿球在两人之间静静地亮着,光落在星脸上,明暗不定。
“所以,你怎么知道我的?还有为什么这么不择手段地要我来?”
星的声音在塔顶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带着明显的戒备。
克洛塔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意味深长的、让人不舒服的笑,而是很普通的、像是听到一个有趣问题的笑。
“呵呵,别那么急嘛。”他拍了拍手,声音不大,“我们换一个地方聊。”
那声拍手落下的瞬间,星眼前的画面像被人从中间揉碎了。
墙壁、地板、窗外的月光、远处的月城——所有的东西都在一瞬间扭曲、旋转、重新拼合。像是有人翻书一样,她被翻到了另一页。
没有眩晕,没有失重,只是眼前一花,然后一切都变了。
星眨了眨眼。
她正坐在一张软椅上。面前是一张小圆桌,铺着格子桌布,上面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和一杯橙汁。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石板路上,有人在外面走来走去,说话声、脚步声、远处小孩的笑声混在一起。
如果不是几秒前她还在高塔顶上吹风,她真的会以为自己只是走进了一家普通的咖啡厅。
克洛塔坐在对面。
他已经换了衣服,不再是那套蓝白色的盔甲,而是一件黑色的常服,看起来很普通,像是随便哪个街上都能见到的年轻人。他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热气从杯口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要加糖吗?”他问,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招待客人,“如果不喜欢咖啡,这里还有果汁。”
星没有说话。她只是盯着他,一动不动。
克洛塔等了几秒,耸了耸肩。
“好吧好吧。”他放下咖啡杯,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其实无论是信的内容还是署名,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来了。”
他顿了顿,看着星的眼睛。
“我需要你接任下一任城主。”
星的手指微微收紧。
“为了这个,我特意把这座城市改造成了你记忆中的模样。”克洛塔偏头朝窗外示意了一下,“街道、建筑、路灯的位置——都是按照你脑海里的样子做的。花了不少功夫。”
星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重新落在他脸上。
“我?为什么?”
“你是月神大人的女儿。”克洛塔说得很直接,“接任城主,自然而然。”
星皱起眉头。
“月神大人从未承认我们是祂的信徒。”克洛塔的语气没有变化,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管你信不信,这是真的。我们这些人,只是自己把自己当成信徒而已。月神大人那边,从来没有回应过。”
星想起月塔露离开时说的话——“这个世界没有我的信徒。”
克洛塔继续说:“但你不一样。你是祂承认的。祂为你重塑身体,给你力量,还把祂的神器碎片留给了你。只要你接任城主,我们这些人,自然而然就成了月神真正的信徒。”
他把双手摊开,像是在展示一盘已经摆好的棋。
“有了信徒,月神大人就可以降临到这个世界。您不是一直都想再见到月神大人吗?”
他的目光很平静,语气也很平静。
“这是双赢。”
咖啡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星坐在那里,低下头……
“我……”
星似乎很犹豫。
“而且,成为了城主以后,您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不用再做低人一等的女仆。”
克洛塔放下杯子,看着星。
“您可以得您想要的一切。”
星慢慢抬起头。
“是啊……”她的声音很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多么充满诱惑力的提议啊……”
她站起身来。
椅子向后滑了半寸,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钟响。
克洛塔的嘴角微微上扬。
“是吧?来吧,成为……”
“但,我拒绝!”
星的声音不大,但很干脆。
克洛塔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这个人最喜欢对那些自以为是的人说‘不’了。”
她一脚踢翻了桌子。
咖啡杯、果汁杯、格子桌布、还有那壶不知什么时候放在桌上的热水——全都在空中翻了个个儿,叮叮当当碎了一地。咖啡溅在克洛塔的裤腿上,橙汁在地板上慢慢扩散。
“还有……”星的左眼中,齿轮虚影缓缓转动,“你既然了解我,就应该知道,欺骗对我没用。”
她盯着克洛塔,目光不闪不避。
“你口中的‘双赢’,是指你一个人赢两次对吧?”
她从影子中抽出了短燧发枪。刻着精细花纹的枪身,在手心里沉甸甸的。枪口对准克洛塔。
克洛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裤腿上的咖啡渍,又抬起头,看着星手里的枪。
“果然……”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慌乱。
“命运视是个很麻烦的能力啊。”
他顿了顿。
“但能力再好,使用的人是个傻子也没用。”
星发现自己的身体动不了了。
不是僵硬,也不是被什么东西捆住了。就是动不了。手指、手腕、肩膀、腿——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连眨眼都做不到。
枪还举着,但手指扣不下扳机。
她只能看着克洛塔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咖啡渍,绕过翻倒的桌子,朝她走过来。
“干得好,西雅特。”
星的身后,西雅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她一只手撑着那把黑色的伞,另一只手抬在半空,五指微张,指尖缠绕着黑色的能量。那些能量像是活的,在空气中缓缓流动,无声无息。
“你只看未来,不看过去。”克洛塔看着星那双还睁着的、却不能动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这么好的能力,在你手里真是暴殄天物。”
他伸出手,放在星的头顶。
“没关系,我会好好利用的。”
他的手掌轻轻压下去。
“你就睡一会儿吧。”
星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那双蓝色的眼眸失去了光泽,像是灯被关掉了一样。她的身体软了下去,燧发枪从手中滑落,在落地之前就被影子吞没了。
西雅特收了手,扶住她。
克洛塔收回手,转过身,看向窗外。阳光依旧照在石板路上,街道上的人走来走去,什么都不知道。
“城主。”西雅特开口,“那两个人怎么办?”
克洛塔没有回头。
“就说月神之女同意留下来接任城主之位,不想回去了。”
他顿了顿。
“送他们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