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炉小镇，村长居所。
村长杰夫卡的居所内，炉火烧得正旺，木柴时不时发出一些哔剥的轻响。
艾尔的腿上还裹着厚厚的绷带，冻伤的地方依旧传来阵阵刺痛，此时的他坐在椅子上。
而伊莉莎正坐在他对面的矮凳上，用一把小刀削着什么。
起初，她们还没熟悉的时候伊莎还以为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但是相处几日和他熟络了之后伊莉莎才发现：
艾尔是个唠叨的人，他有事没事的时候总喜欢和自己聊他之前的经历。
他天南海北地闲聊着过往的见闻，从南境漫天的沙暴，到北地变幻的极光。
此刻，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飘忽的神往，话题落到了夜歌、风语森林上。
“夜歌森林……我去过一次。”他斟酌着用词，“也不算去过，只是在外面徘徊了几天。他们不许外人进去。”
“据说那里终年繁花盛开，林木四季常青，连风里都浸着蜜糖似的甜味。”
伊莉莎削着木头的手指停了一下。
心底泛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奇特感——听别人用这种朝圣般的口吻谈论自己的家，有点奇怪。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寒风卷着雪沫子灌了进来。
杰夫卡跺着脚，抖落了长袍上的积雪，他那把引以为傲的大胡子上，此刻挂满了剔透的冰晶。
“外面简直要冻死人了。”他瓮声瓮气地抱怨道。
伊莎立刻起身，接过他冰冷的袍子，熟练地挂在壁炉边烘烤。
“嘿，在聊精灵？”杰夫卡搓着冻得通红的双手，凑到火边，显然听到了她们的交谈。
他从旁边的架子上抓过一块干麻布，用力擦拭着他湿漉漉的胡子一边说道。
“都说精灵是从生命古树上诞生的，住在森林最深处，与森林共生。”老矮人说着，突然咧开嘴，露出豁了口的牙，“而且，听说她们个个都有洁癖。”
伊莉莎闻言整理袍子的动作顿住了。
洁癖？她想起自己跟在大狼身后，于泥泞中翻滚，用利齿撕扯生肉的画面。
她感觉自己像个冒牌货。
艾尔没注意到她的异样，他抬起手，夸张地比划着：“都长得那么好看，爱干净点也正常。据说这一届的精灵王，是个非常漂亮的美人哩！”
“啊……你说奥洛瑞娅女王。”杰夫卡一听这个，眼睛都亮了。
他摸着自己半干的胡子，神情向往，“那可是被吟游诗人们传唱了一个世纪的美貌啊。”
老矮人突然来了兴致。
“你等等，我给你们找个好东西。”
他蹒跚着走向墙边那个巨大的书橱，那书橱比他的身高要高出两倍不止。
他在一堆厚重的书里翻找着，扬起一阵呛人的灰尘。
最后，他抽出一本薄薄的诗集，封皮是深蓝色，烫着银色的字迹——《星辰与皎月》。
“就是这个。”杰夫卡献宝似的举起书，“这首《星辰与皎月》，当年可是大陆上每个吟游诗人都会唱的情诗，据说是一个亲眼见过那位尊贵女士的诗人写的。”
随后杰斯卡村长翻开书，开始读了起来。
“噢，您的眼眸，是夜色中最亮的星辰……”
“您的发丝，是月光编织的银河……”
伊莎单手撑着下巴，听着杰夫卡用一种毫无美感，甚至有些滑稽的苍老嗓音，念着写给自己母亲的情诗。
“……您的微笑，令百花凋零，只为衬托您的光辉……”
伊莉莎听着身上的鸡皮疙瘩一层一层地冒了出来。
而杰夫卡念得摇头晃脑，好似完全沉浸其中。
伊莉莎的表情已经僵硬。
她实在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自己的感受，只能发出毫无意义的声音。
“我觉得……如果我是精灵女王，被人写了这么……嗯……这么……嗯，嗯嗯……”
她一时找不出形容词，她最后放弃了挣扎，于是只能用“嗯”来替代替。
“我觉得这个不错了，几百多年前的情诗，能传承到现在。”杰夫卡则合起书，对着伊莉莎这样说道，“毕竟鬼知道那时候有多少这样的情诗。”
伊莉莎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就在这时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她眨了眨眼。
“也不是所有人都见过她，对吧？”
艾尔闻言立刻挺起胸膛，抢过话头，他很乐意为伊莉莎解释这些常识，这让他感觉自己很有学问。
“见过她的人，现在骨头都化成灰了。”
“据说那位女王自从即位，就再没离开过森林半步。”
“我跟你说，精灵都是很漂亮的，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都漂亮的不像话，你要是以后能见到绝对会觉得我说的没错。
哈，不过精灵王族大概是见不到了——据说她们深居简出……
嗯，真是太可惜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目光却一直落在伊莎的脸上。
炉火的光跳动在她黑色的眼眸里，像两簇小小的星辰。
艾尔呆呆地看着，觉得她比自己听过的、见过的任何精灵都要漂亮，他心里想到。
* * *
村长居所。
几天后，艾尔腿上的冻伤已经好了大半。
他该走了，继续去完成自己的任务。
伊莎则在旁边递过来一双崭新的鹿皮靴子，内里缝着厚实的绒毛。
“外面雪还没停，要不要再多留几天？”她微笑着，眼眸里映着炉火的光。
艾尔接过靴子，指尖传来柔软温暖的触感。
他摇了摇头，目光投向窗外飘落的细雪，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叹。
“我出来太久了，其他人会担心的。”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担心？
那群人，大概只会担心他是不是卷了预付款跑了，或者死在了哪个不知名的雪坑里，害他们得重新找个斥候。
他这样想着穿上了靴子，尺寸不大不小，刚刚好。
温暖的感觉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心里，却让他感到一阵灼痛。
他不敢再看伊莉莎的眼睛，匆匆道别，推开门，一头扎进了漫天风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