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洛斯陆域，灰石城附近，佣兵营地。
营地里弥漫着劣质麦酒、湿木头和汗水混合的酸臭味。
艾尔坐在自己那张吱呀作响的铺位上，脱掉了脚上的新靴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
随后他解开了脚上缠着的粗布，一股草药的气味散开。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只脚，原本应该是十个脚趾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七个，剩下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紫红色。
艾尔站起身，向前走了两步，残缺的脚掌让他身形微晃，平衡感比过去差了些许。
但他很快就稳住了。
人总能适应一切，无论失去的是脚趾，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就在这时一阵冷风从门帘的缝隙灌了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一阵摇晃。
他抬起头，门口倚着一个身影。
那是个精灵。
苍白的皮肤，冷峻的面容，美得不似真人。
正如他曾对那个小女孩说过的，所有精灵都是天生的美人。
即便眼前这位气息古怪的精灵，也俊美得有些不真实。
“柯恩找你。”
精灵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没有温度。
艾尔把残缺的脚重新塞回靴子里，随后发出一声嗤笑。
“艾琳娜那婊子没少向你献媚吧？”
艾琳娜身负魅魔血统，最是擅长凭着美貌与天生的魅惑，在男人堆里搅弄风云，欣赏他们为自己争风吃醋的丑态，再优雅登场从中调停。
那种掌控一切的满足感，能让她兴奋到颤抖。
作为最早认识她的人，艾尔对她的本性一清二楚。
精灵不置可否，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艾尔看他没回也不在意。
他撇撇嘴，撑着地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
沿途的人投来混杂着好奇和幸灾乐祸的目光，都被他用凶狠的眼神瞪了回去。
* * *
卡洛斯陆域，佣兵营地，中央帐篷。
艾尔此时正站在柯恩面前，而柯恩正在用一块油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他的阔剑。
剑身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出森冷的幽光，仿佛有无数亡魂在上面哀嚎。
艾尔甚至能嗅到那股经年不散的血腥味，混杂着铁锈的气息。
他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柯恩。”艾尔喊道。
然而过了许久，柯恩才将剑“锵”地一声归鞘。
“找到了？”
柯恩没有看他，而是继续开始擦拭绑在腿上的匕首，声音平淡。
艾尔感觉喉咙发干，他用力点了点头，“找到了。”
“明天就带我们去。”柯恩的语气不容置疑。
艾尔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回答。
帐篷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轻轻跳动，投下摇曳不定的影子。
他踟蹰片刻，短促地唤了一声面前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柯恩。”
柯恩的手顿了一下，继续擦着他的匕首。
艾尔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又叫了一声。
“柯恩。”
这次，柯恩终于不耐烦地将匕首“唰”地插回鞘中。
他抬起头，眼睛死死盯住艾尔，“你还有什么废话要说？”
“我……我想放弃我那份酬劳。”
艾尔迎着那道几乎能杀人的目光，感觉双腿都在发软。
他又深吸一口气，把话说完，“作为交换，请您不要伤害那个村子里的村民。”
柯恩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艾尔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但他没有逃。
只是弯下腰，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请您答应我这个请求吧。”
他这副毕恭毕敬的软弱姿态，对柯恩而言也算罕见。
柯恩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声里满是嘲讽。
“艾尔，你是不是在雪里冻坏了脑子？一个在阴沟里打滚的毛贼，什么时候也配谈良心了？”
艾尔沉默着，腰弯得更低了。
“……这件事情，求您无论如何答应我吧。”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我被暴风雪困住了，是村里的人救了我。”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不然，你现在看到的就不是一个瘸子，而是一具冻僵的尸体。”
“我可以不管那些毫不相干的人，但我不能害自己的救命恩人。”
也许真如柯恩所说，刀口舔血的日子过久了，他竟真的长出了那点没用的东西。
那玩意儿叫良心。
艾尔自己都想发笑，却只能僵立在原地，等待柯恩的裁决。
时间仿佛凝固了。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艾尔甚至能听见自己背上冷汗滑落的声音。
他一度以为，柯恩会用那把长剑将自己劈成两半，却只听见对方一声不屑的冷笑。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柯恩冷哼了一声。
“也行。”
两个字，轻飘飘的。
艾尔却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他这才发觉，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走出柯恩的帐篷，一阵冷风吹来，艾尔打了个哆嗦。
他抬头，看见那个黑发的精灵正抱着胳膊坐在一棵枯树的横枝上。
他嘴里叼着一根细长的烟管，前端飘着袅袅青烟。
精灵用两根修长洁白的手指夹着烟管，从嘴里缓缓吐出一个烟圈。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仿佛大发慈悲般地赏了一句
“你，还不错。”
艾尔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
他脸上浮现出一抹苦笑，摇了摇头。
“对我们这种人来说，良心还不值一个铜子。”
他残废了。
虽然只是几根脚趾，但平衡感和速度都打了折扣。
他觉得自己或许不再适合干这一行了。
他突然想起了小镇里的生活。
想起了暴风雪中，那扇窗户里透出的温暖橙色灯火。
也许……干完这一票，如果还能活下来，他们会愿意接纳一个洗掉过往的陌生人。
就像他们接纳那个黑发的小姑娘一样。
精灵从树上扫了他一眼，那目光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不值一个铜子的东西，但终究是你的东西。”
“你有，而他们没有。”
艾尔脸上的苦笑更浓了，“难道你也没有？”
精灵又吸了一口烟，那张总是淡漠如冰的脸上，忽然绽开一个极浅的微笑。
“是的。”他坦然承认，“我也没有。”
这话从一个精灵嘴里说出来，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奇怪。
奇怪透了。
艾尔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里的含义，那个黑发的精灵已经从树上轻盈地跳了下来，从他身后走过，消失在另一顶帐篷里。
艾尔僵在原地。
除了那句让他毛骨悚然的话，他还记住了那个笑容。
那个明明应该很好看，却让人从心底里往外冒寒气的笑容。
他不知道这个精灵为什么会加入他们。——在这里每个人都有不愿提及的过去，只要你够强，没人会在乎你的来路。
可是，即便是面对刚刚那个杀气腾腾的柯恩，也没能比得上这个黑发精灵微笑的一瞬间，带给他的那种恐惧与压迫感。